[創作] 達裘勒
兩道婀娜窈窕的美麗身影並肩而坐，倚靠在歪斜稀疏的斑駁樹影之間，
灰濛濛的日光讓兩人間的對話也充滿了倦意。
若是某位極其幸運又藝高膽大的旁觀者能剛好在場，
有幸目睹峭壁上兩人風格迥異卻難分軒輊的絕美，
肯定會不住歌頌讚美造物主精湛奧妙的手藝，
從此對世間的所有女性都覺得庸俗難耐，縱使旁觀者身為女性也絕不例外。
「羅馬尼亞荒涼貧瘠，就連樹都長的不好看。」
莊嚴聖潔的秀麗面容微微皺眉，銀色眼眸中徐徐流轉著星月般的璀璨光芒。
「妳一直惦記著天上的東西，當然會覺得地上的東西醜囉。」
莉莉絲雙掌托腮，少女般的稚嫩臉孔掛著若有似無的微笑，
酒紅色的瞳孔裡暗藏著一抹邪美嬌媚的誘惑。
看向身旁從陌生交戰到熟悉的加百列，
莉莉絲覺得不打不相識這句話還真是莫名其妙的有道理。
事實上，在這次碰面之前，
莉莉絲從來也沒想過能有一天跟加百列見了面不大打出手的，
更不要說是像這樣親暱的聊天。
「其實妳試著換個角度去看說不定就習慣了，
地上的事物雖然外型簡陋粗糙了點，不過其實還滿耐看的，好玩的東西也多。」
「或許吧，我總是忘不了以往的繁華與榮耀。」
加百列悲傷的瞇起雙眼，任憑淡金色的長髮輕柔慵懶的隨風飄揚，
和莉莉絲深夜般漆黑濃稠的烏亮秀髮相互暈染交織，
在空氣中混合出奇異神秘的美麗色調，像是打破了隔閡的黎明與午夜，
如此違和突兀的難以想像，卻又那樣耐人尋味的理所當然。
「喂！我們這次真的不打架嗎？」
莉莉絲撒嬌似的把頭斜靠上加百列的肩膀，用試探曖昧的語氣問著。
加百列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肩膀不自然的縮了一下，
卻沒有對莉莉絲得寸進尺的舉動表示不滿。
「不打了，根本沒什麼好打的，至少現在是這樣。」
加百列嘆息。
「就像妳之前說的，我只是在嫉妒，我一直以為自己憎恨的是妳，
沒想到我真正恨的，竟是自己，我甚至還偷偷恨著摯愛的天主。」
「難怪妳跟瘋子一樣，一天到晚找我麻煩追著我打。」
莉莉絲反射性的喃喃念著，摸著曾經被加百列一刀兩斷的白皙頸部，
隨即緊張的吐了吐舌頭，偷偷瞄了加百列一眼。
「我不服氣，不服氣天主心裡一直念著妳，卻從來不肯重視眼前甘願犧牲奉獻的我，
但現在我想通了，就算天主忘不了妳，卻還是把妳流放，而依然讓我留在身旁服侍，
這就代表真神心中還是有我，即使只是微乎其微。在這攸關天主存亡的時刻，
能分憂解勞的也是忠貞不二的我，而不是早已忘卻天主恩澤投靠異端的妳，
能夠無私無悔的侍奉天主，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加百列自顧自的吐露著心聲，沒有注意到莉莉絲剛剛脫口而出的長久怨念。
「長長一大串，有聽沒有懂。」
莉莉絲歪了歪頭。
「總之妳終於明白了我沒有要跟妳搶男人是吧？」
「胡說！」
加百列雙頰微紅發燙，心虛的斥責著莉莉絲，
趕忙轉開了頭，假裝在欣賞被厚厚雲層遮擋的微薄夕陽。
「不過意思也差不多了，這次就不跟妳計較，往後不要再這樣口沒遮攔了。」
「喂！其實我們很像呢！」
莉莉絲識相的不戳破加百列的心思，流暢的轉了個話題。
「我們都是天主所創，都受過獄火淬煉，又都為了最心愛的對象甘願離家，
日復一日的餐風露宿，只為了找到解救心上人的辦法。」
「我只是對所侍奉的天主盡忠，心裡並無所圖。」
加百列口是心非的憂傷回應，明白自己永遠不會成為天主的選擇之一。
「只是薩麥爾的意志碎在妳暗戀對象的腦子裡，
不把天主的腦子拆開慢慢找是拼不回來的，
到時候我們大概又要變成敵人了吧！」
莉莉絲無奈的低下了頭，捨不得這段才剛萌芽的奇妙友情。
「恐怕妳要失望了。」加百列搖了搖頭。
「天主的神識早已分崩離析，再加上被反賊米迦勒竊取神能，
我想天主的意識也一樣裂解成了碎片，若是薩麥爾的神識有所殘留，
大概也已經被天主的意識混雜融合，就像混在泥水中的沙子，根本無法單獨取出拼湊。」
「那怎麼辦？」
莉莉絲大驚失色，害怕原本就虛無渺茫的微薄希望完全成為空想。
「不用太擔心。」
加百列平淡的說，語氣中卻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真神無所不能，只要能夠復原清醒，
將薩麥爾的殘餘神識取出拼湊只是小事一件。」
「他才不會這麼好心咧！」莉莉絲不屑的回應。
「會的，真神寶愛所有的創造物，若是妳誠心懺悔渴求，
真神必定會降下憐憫，應許妳所有的願望，到時我也會向天神求情。」
加百列信心十足的給了保證，不著痕跡的表示著自己在真神心中的地位。
「才怪！」莉莉絲生氣的嘟起了嘴。
「算了啦，反正不想辦法把妳的真神弄好，薩麥爾的神識也拿不出來，
大不了等妳家真神先拼回來了，我再掰開他的腦子慢慢找薩麥爾。」
「真神若是復原，妳們絕對無力進行冒犯。」
加百列似笑非笑的說著，像是在奇怪莉莉絲怎麼會不懂這麼基本的道理。
「不管這麼多啦！反正我先幫妳把真神給拼回來，然後要換妳幫我把薩麥爾拼回來。」
莉莉絲任性的單方面做了決定。
「妳有什麼辦法幫我？無人知曉真神的意識該如何拼湊。」
加百列不置可否的搖著頭。
「我會拼阿！我進過真神的腦子，大致上的樣子都還記得，
要改的更好看一點也不是問題。」
莉莉絲拍著胸脯保證。
「妳真有辦法？」
加百列不相信的打量著眼前感覺不太可靠的夢魔。
「試試看總是有機會啊！妳也只能賭一賭啦，不然還能怎麼辦？
我們到處奔走流浪不就是為了賭一個希望？」
莉莉絲一針見血的直指核心，讓加百列有些錯愕的愣了一下。
「好！那就照妳說的做。」
加百列點了點頭，有些不明白怎麼會被這樣薄弱無力的理由說服結盟。
「好！」
一躍而起，莉莉絲轉身面對著加百列，
微微彎下腰來，伸出右手的大姆指與小指。
「嗯？」
加百列不明所以，只能疑惑的看著莉莉絲。
「這叫打勾勾，是我跟地上人學的，
勾了以後就代表誓約成立，絕對不能食言。」
「多此一舉。」加百列好氣又好笑的哼了一聲。
「天使從不食言，只要做了承諾就必定遵守。」
「不管！反正就是要勾！」莉莉絲再將右手往前伸了一點。
「勾就勾，是這樣嗎？」加百列也學著莉莉絲的手勢伸出右手。
「好了！一言為定！」莉莉絲高興的搖晃著手腕。
「一言為定！」加百列淡淡的微笑著，任由莉莉絲拉著自己的右手亂晃。
「那麼，就先從增加米迦勒的敵人開始吧。」
加百列瞇起雙眼，銀色的雙瞳微微染上腥紅。
達裘勒緊握著胸前鑲了耀眼紅寶石的精美十字架墜飾，
毫不在意十字架的頂端已穿過手套刺入手掌，
引出了幾條自掌心蜿蜒而下的細長血線。
血液在達裘勒的掌緣下方慢慢匯集凝聚，一滴滴的落入早已被鮮血浸透的濕潤泥土中。
「為什麼？為什麼要背棄我？」
達裘勒失控的大喊，無法相信這就是自己一心信奉真神，長年為天主領軍作戰的代價。
身為瓦拉齊雅公國的王子，
達裘勒繼承了父親以飛龍為標誌的龍騎士團，獲得龍之子的稱號。
全然不同於一般養尊處優的蒼白瘦弱王子們被刻意培育出的做作優雅，
達裘勒毫無一絲貴族特有的刻板氣息，
反倒是練就了一身精湛的武藝與鋼鐵鑄造般的強健體魄。
留著參差鬍渣的剛毅臉龐上佈滿了凹凸不平的細小疤痕，
身上各處精實的肌肉也掛滿了慘烈戰爭中所得到的難看勳章，
縱使王子的身分來自於天生的血緣，
但瓦拉齊雅公國統治者的地位卻需要更有說服力的條件來維持。
達裘勒的一切純粹是靠著長年在戰場上驚險無情的廝殺而鞏固確立，
公國中的每一吋和平都有著達裘勒的血肉，雖然細緻的絲綢非常舒適，
但對達裘勒而言，飛龍造型的家傳盔甲才是他一生中最適合的裝扮。
終身信奉真神的達裘勒率領大軍對抗來自土耳其異教徒的侵襲，
剝皮、釘刑、凌遲、穿刺，
依照著真神的指示，達裘勒做了各式各樣殘暴血腥的鎮壓與威嚇，
用恐怖迅速統治了紛盪的情勢。
但一直透過天使控制達裘勒的真神卻毫無預警的失了訊息，
像丟棄不再喜愛的玩具一般，任憑達裘拉受到恐怖統治的反噬，
被異教徒的大軍以及國內外的民眾推翻討伐。
在無數慌亂的抵抗與反擊中，達裘勒失去了摯愛的妻子與忠心耿耿的軍隊，
獨自一人逃竄到了羅馬尼亞的荒野中。
殘破缺損的盔甲與侵髓入骨的傷口讓達裘勒窒礙難行，
但真正讓驍勇善戰的龍之子跪下慟哭的卻是失去至愛的椎心之痛，
以及被天主拋棄背叛的憤恨與不平。
淚水與血液快速的脫離著達裘勒的身體，讓百鍊成鋼的勇猛身軀一陣陣的發冷，
達裘勒的視野逐漸黯淡模糊，低垂的頭顱幾乎要接觸到腥紅泥濘的荒地上。
「妳到底是怎麼找到這些人的阿？」加百列不解的問著。
「直覺阿！」莉莉絲慵懶的瞇著眼，細細觀察著瀕臨死亡的達裘勒。
「我就只是跟著感覺四處隨便亂走亂逛，
然後就會遇到憎恨真神，並且足以接受我力量的人。」
「接著妳就把力量分給他們？」
加百列不太確定的開口，有些訝異於莉莉絲的隨性與好運。
「是阿！人多好辦事，我需要人手去打妳家，可是他們太弱了，不分點力量不行。」
發現到加百列表情的微妙改變，莉莉絲連忙改口。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我要讓他們幫妳去打米迦勒，
只要能讓薩麥爾復原，我打誰都一樣，
不過要是叔叔們還是要去打妳家的天主我可沒辦法喔。」
「哼！那也無妨，只要真神復原，任何圖謀不軌的愚蠢之徒都只會自取滅亡！」
「呿！都是妳在講。」莉莉絲偷偷做了個鬼臉。
「不太妙呢。」
莉莉絲揶揄的撇了撇嘴，雙手插腰的打量著層層包圍了四週的天使們，
尖細的黑色尾巴微微晃動，輕蔑不屑的神色讓敵人們更為憤怒。
「喂！一人一半怎麼樣？」莉莉絲看著進入戒備狀態的加百列。
「不需要，妳完成該做的事就好。」
加百列用環繞黑紫烈焰的長劍尖端指向奄奄一息的達裘勒。
「這樣啊。」
莉莉絲優雅的移動到達裘勒身旁，輕柔的盤膝坐下，
撫摸著跪倒在地的龍之子被鮮血沾染的黏膩褐髮。
「隨便妳囉！」
「墮天使加百列，真神有令，格殺勿論！」
為首的權天使聲若怒雷，轟然炸向眼前曾血洗天界的強敵。
縱使明白實力懸殊，真神的使徒依然毫無所懼。
受命看守眷顧達裘勒的天使軍團接到了停止協助爭戰的命令，
只要確認達裘勒死亡後就可以回天覆命，
卻沒想到在任務的最後，會遇到身為天界通緝重犯的墮天使加百列，
身為小隊長的權天使隨即下令部屬進行包圍，只派了一名傳令回天通報增援。
「真神有令？」加百列不悅的板起了臉。
「到底是真神有令還是米迦勒在自做主張？」
「攝政神米迦勒大人的命令便等同於真神諭令。」
權天使嚴肅的宣示著，絲毫無懼於加百列洶湧翻騰的強大威勢。
「哼！那傢伙已經自稱攝政神了啊？大逆不道的東西！」
加百列雙拳緊握，掌中的長劍微微顫抖，發出低沉的嗡嗡劍鳴。
「你們這些笨蛋，都成了米迦勒圖謀篡位的幫兇。」
「侮蔑攝政神，罪加一等，萬死不惜。」
權天使長矛虛刺，眾多天使們也紛紛舉起兵器準備應戰。
「喂！」莉莉絲彈了彈達裘勒半埋入土中的鼻尖。
「看清楚囉！如果想復仇的話，以後你就要跟這樣的敵人作戰。」
「......。」
達裘勒動了動混濁放大的瞳仁，覺得耳邊好像有回音似的女聲，
雖然好聽，卻轟隆隆的怎樣也聽不清楚，只依稀明白了復仇這個字眼。
達裘勒嘴角憤怒的抽搐著，搖搖欲墜的生命之火猛然膨脹增幅，
雙掌十指收縮陷入泥土，想要撐起迴光返照的身子，
卻依然逃不過油盡燈枯的結局，在短暫的難堪痙攣後吐出了最後一口氣息。
「他死了。」加百列甩掉劍身上的血汙，用腳尖撥弄著達裘勒鬆軟無力的頸子。
「是阿。」莉莉絲理所當然的看著加百列。
「人類的魂魄受不了直接轉生，一定要先死一次讓魂魄與肉體有所區隔才行。」
「是嗎？果然是脆弱無用的東西。」加百列睥睨的瞧著腳下的屍體。
「妳還是快點吧，米迦勒很快就會派部隊來送死了，
我不喜歡殘殺並未真心背叛真神的同伴。」
「是阿，要是能開開心心的一起過日子，誰又喜歡打打殺殺的呢？」
莉莉絲表示同意的點了點頭，纖細嫩白的手指握上達裘勒粗壯的頸子，
恍若無物的把穿著厚重盔甲的大男人一把舉起，吻上了達裘勒破損扭曲的粗糙雙唇。
精純濃縮的煉獄之焰從莉莉絲的腹中奔騰而出，
兇猛的衝進了達裘勒被血液堵塞的歪斜咽喉。
「嗯......。」加百列嫌惡的皺著眉，顯然無法接受莉莉絲的行為。
「幹嘛？口對口又不會怎樣。」
莉莉絲舔了舔艷紅嬌嫩的雙唇，隨手把達裘勒扔在一旁。
「這樣直接傳送力量才不會散失太多阿，
我又不像別西卜叔叔這麼厲害，可以隨意引來獄火運用。」
「這樣親一下......，就可以了嗎？」
回想起當初烈焰焚身的苦痛與磨難，
加百列非常懷疑這樣隨性又簡單的轉生儀式會有用，
決定還是提出這個有些難以啟齒的問題。
「可以啦！他們接受的力量很少，只是做為轉生的觸媒與引導，
所以轉生的過程也比較久，還要慢慢靠著吞噬其他生命來增強實力，
吃得越多就能變得越強，變得越強就能吃得越多，一直到接受我的招喚為止。」
「這樣的士兵真的可靠嗎？」
加百列看著血色慢慢消逝的達裘勒屍體，不覺得弱小的人類可以成長到足以成為戰力。
「別小看人類的潛能喔，他們也是真神的作品阿。」
莉莉絲非常清楚加百列愛聽怎樣的話。
「嗯！有道理！真神的創作並非我們可以預料。」加百列敬畏的點了點頭。
「好了，我們離開吧，接下來的畫面會不太好看。」
莉莉絲催促著還在傻傻緬懷真神威能的加百列。
「怎麼不太好看？」
加百列覺得地上的東西已經非常的不好看了，無法想像還能變得更糟。
「唉......，該怎麼說呢？」莉莉絲吐了吐舌頭。
「總而言之，就是會把身體裡多餘的東西都排出體外，
所以過程會有點噁心，味道也不太好聞。」
「什麼意思？」
加百列不懂的歪著頭，目光卻被達裘勒屍體所發出的聲音吸引。
達裘勒的眼耳口鼻開始流出濃稠青黃的分泌物，
下半身的盔甲縫隙之間也有詭異的稀泥態物質混著血水流出，
中人欲嘔的難聞氣味瞬間鑽入了兩位閒聊中的女性鼻腔。
「嗚！」加百列反射性的摀住了鼻子。
「就是這個意思，快走吧！」
莉莉絲刷的一聲張開皮膜蝠翼，輕盈的躍入空中。
「嗚！嗯哼啊喔！」
加百列眉頭緊皺，強壓下喉頭翻湧的不適感，
保持著摀住口鼻的姿勢，發出意義不明的抗議後隨即展翅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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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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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35.139.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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