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荷田居誌異 第十六部 正月裡揚州慢

看板marvel作者時間20年前 (2005/09/29 04:01),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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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 正月裡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 ,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 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自踏上維揚之路,貪得運河兩岸美景如畫,固然時節不合,也當念叨「煙花三月下揚 州」之類繁華的字句。念頭裡冷不丁冒出宋時姜夔這首悲悲慼戚的《揚州慢》詩余,莫不 是我心緒依舊不寧?舔舐創傷的心靈,其實仍然隱隱作痛。   托腮枕在床沿,傻傻發呆,忽然聞地背後艙門吱啊打開,一雙如溫玉的小手摟住我的 身子,耳際吹氣若蘭:「二妹,整日價地呆在船艙裡有甚意思?不如陪我出去甲板散散心 ?」   姐姐扭過我的腦袋,見我眼角隱隱有淚痕,歎氣說道:「又在想那個負心漢了!二妹 ,我素知你性子固執,可是亦是無需這般放不開!」   我脫身移到梳妝台邊,拾起張小泉剪子,豎在面前。姐姐頓時噤若寒蟬,急忙說道: 「姐姐亂說的!二妹呢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我閉上眼眸,下定決心,卡嚓一下,護養了幾十年的靚麗長髮飄飄落下,似乎在預示 著與過去悲傷的告別。我對鏡顧盼,寵養在家,原本瘦瘦的尖臉轉為豐腴的瓜子臉,長髮 不見了,只餘細細的鬢髮撒在肩頭,一雙杏核眼噙著淚水,秋水脈脈,模樣頗是楚楚動人 ,略是自己也有些不熟悉。   我低低說道:「姐姐,你看我改變形象如何?頭髮還是不整齊,替我修修。」   姐姐接過剪子,心有餘悸地說道:「嚇死我了,你這女子!」   自箴言負我而去,傷心欲絕,家人不放心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荷田居,接回老家 照看。與我向來知心的姐姐得知消息,急匆匆地往上海奔赴而來,自怨自艾地說道:「我 也是有責任,要是有我看住,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田箴言真不是個好東西!」   「姐姐!」   我撲到姐姐懷裡嚶嚶哭泣。   姐姐輕輕撫摸我的髮絲。在她懷裡,還是那麼溫暖、可靠。   有了家人的關懷,傷口漸漸恢復,只是偶然觸及,尚且那麼隱隱作痛。我原本在何家 當家,一過年三姑七婆的,向來忙地不可開交。今年卻得最空閒的一年,大事全有姐姐決 定,小事都是小妹打理。   過了年關,一下子接到從來沒有聯繫過的娘家人消息。爸爸一接手便沉默不語,心事 重重的模樣,而媽媽則是默默流了幾天眼淚,然後爸爸終於開口說道:「我們過去探視探 視吧!反正幾十年過去了,女兒們都長大了。」   於是我們踏上了前往維揚之路,因為時間空閒,就在杭州租了一條遊艇,沿著運河慢 悠悠北上。小妹哪有這番旅遊,興奮地大呼小叫;姐姐當真做起何家當家,老成持重,打 點一切事務,特別是照料我這個最可憐的妹妹。   姐姐替我修完頭髮,拉著我跑到甲板上給家人賞析。   媽媽驚訝地說道:「小楓,你的頭髮……?」   小妹叫道:「二姐這副模樣好清純,我喜歡!嗯,新生活就要有新形象!」   姐姐狠狠瞪了她一眼,忌諱她說中我的陰影,小妹頓時吐吐舌頭。我苦笑一下,既然 有了新打算,自然不會在意過去了。   爸爸則說:「我三個女兒之中,唯你最肖你媽!由此可見,不僅相貌相似,性格也有 一比。」   我的相貌酷似媽媽為公認事實,若說道性格,我們則大不一樣。我外表雖然柔弱,但 是性子堅忍固執,否則何以獨自支撐何家十多年呢?再望望坐在爸爸身邊這個膽怯怯的小 婦人,哪裡有和我相似的地方?   果然小妹搖搖頭說道:「二姐哪——反應是慢了很多,但是她毅然甩掉負心漢,又斷 髮明志,由此她剛烈果決的性子可見一番。但是老媽……」   小妹的眼珠子滴溜溜亂竄,不說也明瞭。   「沒大沒小!」姐姐批評,但是也承認,「小妹說的是。媽媽哪,還是不像二妹。」   媽媽柔弱溫順,向來被精明的女兒們嘲笑慣了,也只是溫和地笑笑,毫無不快的意思 ,回首又凝視爸爸。   爸爸難得不出聲教訓,卻搖搖頭說道:「以後,你們便會明白了!」   媽媽在我們三姐妹中始終是一個謎團。對於她的身世,絲毫不瞭解,他們夫妻也是極 少提及,偶爾涉及,亦是輕輕掠過。女兒們單是知道,媽媽名為綺嫣,連個姓束,也是冠 以夫姓。說話中帶有濃濃江蘇口音的吳語,知書達理,品味甚高,應是受過很好的教育。 卻又不知如何做活,肌體纖弱,手掌白皙。由此看來,媽媽是那個豪門的小姐出身,被爸 爸拐來的!據說年輕時候的爸爸極為英俊瀟灑,在交通大學讀書的時候就有一群群女生寫 信給他。說不定媽媽便是這般騙來的!   遊艇慢慢地開到了揚州,早有娘家的人前來迎接,對方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 高瘦的身材,相貌有著和我七八份像。他熱情地招呼我們過去,見到我們三姐妹,尤其是 最漂亮的姐姐,忍不住說道:「三位表妹真是漂亮啊,個個貌美如花,若是還沒有出閣的 話,考慮一下你們的表哥吧!」   我瞥見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高高興興開玩笑說道:「好啊,要不我嫁給你!」   果然他裝著一副苦臉怨氣地說道:「太可惜了!我已經結婚了!嗚嗚,要是早點遇上 幾位表妹就好了!天也,為何如此不公!」   我和姐姐抿嘴笑起來,小妹哈哈大笑!   這個素為謀面的表哥極為健談,言語之間又不失幽默風趣,一路下來,便同他相處地 極為融洽,也對那個從來不交往的娘家減少了許多陌生感。和我們三個興高采烈的女兒不 同,爸爸一登陸就沉默不語,而媽媽更是臉色蒼白,有時竟然是要爸爸攙扶。我想,這並 非是對幾十年未見親戚相會的興奮!   表哥回頭瞥見媽媽氣色不佳,關切地問道:「阿姨,你暈船?沒事吧?」   媽媽勉強笑笑回應,問道:「你是大哥的兒子罷,都長這麼大了,我還不知道該如何 稱呼你。」   「何秦!」   表哥溫和地露出一個笑靨。   我一怔,隨口說道:「怎麼?表哥也姓何?難道媽媽也是何姓?」   我一直以為媽媽是冠以夫姓,從她這個傳統的小女人來看,本不稀奇。如今突然得知 媽媽也是何姓,我不禁有些迷惑。那麼揚州何家與樾州何家有什麼關係呢?   表哥反而奇怪,說道:「難道你不知道?我們兩家一百五十年前本是一家人!」   我瞪大眼睛,想不到裡面含著這層關係!我們不僅是姻親,更是遠房宗親。我扭頭瞟 了一眼爸爸,他漠然地凝視前方,神情倨傲,依稀之間,頗有爺爺的遺風。他既然從來沒 有告訴我們三個女兒,自然有他的緣故。   表哥覺察長輩之間有異樣,頓時閉口不談。我怕氣氛凝滯,急忙開玩笑說道:「若不 是事先告知表哥已經結婚了,我見表哥如此慇勤地討好媽媽,定是以為要打媽媽某個女兒 的主意!」   姐姐知趣地說道:「怕看中的就是你!」   氣氛稍微活躍起來,表哥連忙向我們介紹起來揚州的諸般好處。揚州歷史悠久,本是 東南大都會。自水運鹽業衰落之後,便淪落為二線城市,實在難以與上海、杭州之類大城 市相提及,甚至遠不如蘇南浙北的一些大縣。不過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好處,精緻細膩, 猶如一位美麗的江南少婦。   談笑之間,便來到了何家大宅,遠遠便望見幾十人在焦急地等候,一挨我們到來,一 個高瘦的中年男子急忙快步上前,媽媽立時撲在那人懷裡,淚流滿面哭道:「大哥,我回 來了!」   那男子也噙著淚水,拍拍媽媽安慰說道:「回來就好,幾十年來,家裡人一直在想著 你。」   他安排女眷把媽媽接下去,然後對著爸爸說道:「不歌老弟,幾十年沒見。幸得你把 我妹妹照顧的很好!」   爸爸淡淡地說道:「哪裡!」   然後那名男子的目光移向我們,驚奇地看著我說道:「這是你的女兒嗎?都長這麼大 了!」   我們齊聲叫道:「舅舅好!」   舅舅大喜,居然準備了紅包,一人一個,一邊發一邊說道:「大外甥女男,早聽說你 是最漂亮的一個;二外甥女楓,長得真像媽媽,頭髮這麼短,一定很調皮搗蛋;小外甥女 誰,嗯,聽說你是裡面最狡猾的一個,哼哼……」   舅舅的風格很像表哥,親切中不失風趣。   然後對表哥和我們說道:「你們先過去看看你們外公吧,我和你們爸爸有事情談。秦 兒,好好照顧你的妹妹們。」   表哥應承,帶著我們進屋去拜見外公,不是客廳卻是一間別房,上面豎著靈位,媽媽 正垂淚在拜祭。我愕然,悄悄問道:「外公去世了?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們見最後一面? 」   表哥神情複雜,說道:「若是你外公在世,我們怎麼能再次相會?」   我知道裡面存在一些大家族錯綜複雜的關係,似乎外公便是一個阻礙者的身份。   外公八十多無疾而終,算是喜喪,尾七過完不久,安規矩我們簡單拜祭即可。完畢我 們就下去,與揚州何家大大小小眷屬會見。他們一家子人真多,長幼婦孺約莫二十多口。 因為幾十年從來沒有見過,頗是對我們感興趣,好奇地東問西扯。   三姐妹之中,姐姐最為漂亮,極為受關注。我尋思見表哥還閒著,於是問道:「秦表 哥,聽說揚州有個禪智寺吧。」   表哥說道:「這正是揚州一處好風景,想不到楓妹妹也是曉得的。」   我嘻嘻笑笑說道:「我啊,是要去拔芍葯的!」   表哥聽得莫名其妙,小妹先笑出聲來,轉念一想,頓時明白典故,明白我要學韋小寶 ,去惡作劇。唯獨姐姐沒有看過金庸小說,不免迷惑不解地瞧著我們。   我又問道:「表哥可以陪我們出去看看嗎?」   表哥頓時來勁,說道甚好,媽媽和姐姐則是留下,拉著我們雙姐妹開車出去。小妹哪 有這性子陪著,片刻即不耐煩,打了個招呼,便離開大家跑去撒野。反正她不像兩個姐姐 是路盲,一身自衛術不賴,我便由她去了。   表哥對我說道:「楓妹妹單是叫我陪你過來,斷然不是看光頭和尚這麼簡單吧!若是 有事,不妨告訴表哥我。」   我抿嘴微笑:「表哥果然聰慧,一眼便看穿小女子的陰謀。」   表哥哈哈大笑:「只要不是你看中了我,什麼事情都好說。」   我正色說道:「我就是不明白,上一代之間究竟有什麼恩怨,媽媽爸爸從來不敢提及 揚州何家的事體,甚至直到外公過世才能再回來。我怕公開疑問,會惹得別人不高興,所 以,表哥,請你私下裡說說給我聽。」   表哥歎道:「楓表妹,你果然人情世故。其實本次邀請你們過來,我爸爸便受到了很 大壓力,族中有不少人一直反對!因為看不慣爸爸的行徑,此次他們都沒有出現。」   表哥頓頓,說道:「談來談去,還不是爭奪一個名分?樾州何家乃是本家,揚州何家 卻是分家。何氏一族甚為古老,自東晉以來,向來奉行分宗不分家,事情的原委要從三百 多年前說起。當年東北的胡清乘漢室衰落,南明昏亂,在漢奸吳三桂的勾結下闖入中原, 燒殺搶掠,變華夏為禽獸,化漢民為奴隸。我漢人子弟哪能如此折服?江南一帶反抗激烈 ,於是有了『揚州十日』。何家之人,本是漢室正統,也起義兵抗擊胡清。無奈大勢已去 ,胡清奪得天下之鹿。何家損失慘重,又不堪為胡清奴才,退隱樾州之前立下規矩:,何 家子子孫孫,終滿清一季,不能為胡人奴才!這便斷絕了何家人做官的念頭。」   「一開始何家子孫倒也嚴格遵守,直到一百五十年前,粵之洪逆篡改了聖經教義,創 了一個邪教起兵作亂,禍害江南,實在不亞於胡清。當時何家有一對兄弟,弟弟一身武藝 ,不堪太平邪教危害鄉間,組織了鄉勇莊丁平靖大亂。其實胡清八旗乏力,綠營無用,不 及團練。此何姓子弟終因鎮壓有空,被封了游擊。這便惹了大禍,違反族規。本來應該是 捉回處死,但是哥哥力爭之下,念在並非是為了胡清效力,而是保鄉間平安,只是被限令 分出何氏一族,這樣便有了分家。」   「初始,本家在樾州,務農為生,分家在揚州,經營鹽業,毫不相干,時常來往。然 而自胡清一季覆滅,一族兄弟卻為了政念之爭,生死相搏,終於釀下仇隙!」   作為中文系的學生,對歷史我頗為熟絡,奇怪地說道:「在我記得,滿清遜帝溥儀退 位之後,黨派之爭並不激烈,何來政念不同?」   表哥說道:「楓妹妹,這你便不懂了。這政念不同,就在於擁孫擁袁!」   孫,便是國父孫文;袁,怕便是那八十天皇帝的袁大頭袁世凱了!   表哥解釋道:「分家經營鹽業,與北方漕運關係密切,因此是擁袁一派。本家與樾州 陳、程二氏世交,而這二姓又與南洋諸多牽涉,自然擁孫了!」   我哦地點點頭,世事變遷,表哥現在若無其事地可以說出來,若在當年,可是殺頭的 事情。   表哥突然對我說道:「你可知,我們何家,世代之人都有異能!」   我一呆,聯想到爺爺、姐姐和我,都有不同凡響的能力。但是因為現實社會不容,所 以向來絕口不提。想到表哥也是何家之人,有什麼特殊能力也不稀奇。   表哥開始向我展示他的能力,只見他的手臂曲直,漸漸地一道白色如同透明一樣的管 子從手掌心中鑽出,蠕蠕而動,表現各種姿態,或是如象鼻一樣靈活,或是若棍子一樣堅 挺,輕輕一揮,便掃去了花圃的花莖。表哥收起功夫,微笑說道:「你既沒有驚訝,亦是 沒有害怕,想必也是稟賦潛能了。」   我頓時苦笑,這些人中就屬我最沒用。爺爺本事大的緊,姐姐也能操縱植物,唯獨我 只是感覺敏銳一點,而且受情緒波動影響極大。比如這些時日怏怏不樂,居然沒有覺察身 邊有這麼一個厲害的人物。只是這種能力,似乎在哪裡已經瞧見過了。   表哥又說道:「初始袁世凱的北洋軍勢大,我分家的曾祖憑借這種能力,一連刺殺了 好幾個南方政府的高官將領,頓時惹惱了本家的人,派出族中的高手前來刺殺。一番龍虎 鬥,互有損傷,這便使得兩方結下了樑子。但是袁世凱畢竟不得人心,很快潰敗,之後又 逢軍閥混戰,北伐等一系列戰事。分家、本家代表不同的利益集團相互仇殺,終於因為分 家勢力不足,不得不逃亡南洋。那逃亡之人,就是我爺爺,也是你外公。所以他對本家恨 之入骨,終其一生,從不和本家打過交道。不過這是老一輩的仇恨了,對於我們,甚至是 上一代來說,都沒有什麼感覺,甚至努力化解彼此的怨恨。聽說,就是幾十年前,我分家 剛剛從南洋遷回老家,你家爸爸便來調節恩怨。但是不知怎麼,不僅沒有化開,反而越發 惹火了爺爺與一些族人。」   我笑笑說道:「怕是我爸爸拐走了媽媽,所以外公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幾十年來, 一直不敢回來——直到外公去世!」   表哥點點頭,說道:「想來如此……」   他忽然挺直背景,把我摟在身後,高聲叫道:「不知哪位朋友,何必鬼鬼祟祟,出來 吧!」   我們本在禪智寺的花圃中,雖然初春草木不盛,但一些亞熱帶的針葉還是鬱鬱蔥蔥的 一團,果然人影晃動,慌慌張張地逃走!   我吃了一驚,想不到一直有人在跟蹤我們,抬頭疑惑地望望表哥,急忙問道:「是什 麼人,要對我們做什麼?」   他濃眉微蹙,說道:「都是族中的人,因為分家產業甚大,他們怕你們過來分一把— —論親緣,你們實在要比這些族人近,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對那些陳年老皇歷的仇隙耿耿 於懷記在心裡!阿姨和男妹妹在家中,有我爸爸和姨夫坐鎮,想必沒事;你伴在我身邊有 我保護……糟糕!誰妹妹!」   我啞然,說道:「放心,能夠打倒我家小妹的人類,目前還沒有出世。」   表哥尚且不放心,拉著我急急忙忙出去,卻在他車子附近看到小妹慢悠悠地吹著口哨 ,見到我們說道:「方纔有一幫流氓挑釁於我,被我打跑了!我不放心你們,尤其是運動 能力差又天性慢吞吞的二姐,一時找不到,只好守在車邊。」   表哥愕然,我則莞爾。待到一聲奇怪的嘰裡咕嚕響起,我偷偷扯笑,小妹難得臉紅紅 ,撇撇嘴說道:「人家還在發育期間,胃口大,肚子容易餓嘛!」   表哥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地說道:「瞧我,差點忘記了,兩位妹妹一早辛苦地過來,連 口茶水也沒有飲。放心,今日家宴是淮揚名菜,定是叫妹妹們心服口福。」   回到何家宅院,家宴已經準備開始了,姐姐先一把拉走我,悄悄說道:「雖然表哥為 人處事沉穩,又風度翩翩,說話風趣,但是——畢竟是有婦之夫,你可不能打他的主意! 」   我一呆,瞪大眼睛,說道:「去去,我才不和你一般,兔子專門吃窩邊草,早早地收 了小表弟做老公。」   姐姐冷冷地說道:「那就好,我放心了。」   回首想想,自從感情突變之後,我把心冷藏了起來,不曾向任何人開放。這次來到揚 州,不期遇見了表哥,他與我心中理想的形象接近,加之心中寂寞,不自覺地流露出對他 的依戀。眾人之中,以姐姐最為瞭解我,察言觀色,立時看穿。因為本次揚州之行,本來 就如履薄冰,步步警惕,若是我與表哥之間發生什麼牽涉,無論對家裡還是其他人,都是 極大的傷害。所以姐姐正面警告了我。   我頓時垂頭喪氣,固然淮揚名菜屬於八大菜系,入口竟也是索然無味,草草扒了幾口 飯之後,我就托詞身體不舒服,回到自己的房間。於是趴在床頭,下巴枕著被褥,什麼都 不去想,就這樣傻傻發呆吧!   不多時,門口吱啊一下,輕輕腳步傳來,不是姐姐風格,我回頭望去,卻是媽媽過來 。這小女人坐在床沿,一雙杏核眼閃爍了狡黠的顏色,細聲細氣說道:「怎麼?喜歡上了 表哥?」   我嚇了一跳,失聲驚叫道:「媽媽……」轉念一想,以媽媽的眼力,尚且不至於勘透 ,說道:「又是姐姐告訴你的?」   媽媽歎氣說道:「三個女兒當中,唯獨屬你,不僅相貌肖於我,性格亦是酷似。我這 個做媽的怎麼不能猜透女兒的心事?」   我爬起來,從後面慢慢摟住媽媽,很想一種撒嬌的感覺,媽媽把我拉過去,枕在腿上 ,細細穿梭我的短髮,說道:「敢愛就去愛吧,何必介懷別人的看法?當年我和你爸爸, 便是這樣相識的!」   我突然說道:「哎,媽媽。你和爸爸究竟是如何相識的,說說給我聽聽!」   媽媽露出一絲小女人的害羞神情,我忙一番撒嬌地推波助瀾,媽媽只好答應:「我就 告訴你,千萬不要和你姐姐說。她會笑話我的!」   我暗暗竊笑,姐姐一張嘴不饒人,連媽媽也是極為「害怕」。   媽媽凝視遠方,似乎在回憶往事,漸漸地撥開略帶泛黃的記憶。   「我初識你家爸爸,才十七歲。那年,剛剛從南洋返回揚州。我是何家的小女兒,在 南洋的時候一直接受傳統教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家庭教師教我讀書識字,禮儀風俗 。平常交往的只有一些閨中密友和家人。搬到揚州,連密友都沒得交往,你家外公又為人 保守,不許女孩子家想你舅舅一樣去上海讀書,孤孤單單的。」   我恍然大悟,難怪媽媽什麼事情也不會做,品味卻甚高。原來媽媽是正宗的傳統小姐 出身。若是呆在中國本土,女性解放的十分徹底。像程家的女子,個個頂上半邊天。看來 只有南洋才能培養出我媽媽這種絕世女子來。   「直到有一天,突然聽說你家舅舅從上海帶回了本家的子弟,來化解本家與分家幾百 年的恩怨。家中教育使然,你外公一直對本家耿耿於懷,每日都念叨本家的惡處。因此我 十分好奇,想看看本家的人,究竟是如何地惡棍法!於是我苦苦哀求你家舅舅,讓他偷偷 地在客廳裡開了一個口子,許我窺視。待到本家子弟過來,哇!他真是帥氣,英氣逼人。 比電視上那些奶油小生,實在難以形容的好看。」   「爸爸現在也很帥!」我認真地說道。   媽媽推了我一把,叫道:「果然女兒偏向爸爸。」   母女倆嬉鬧一番,媽媽繼續說道:「當時我的心裡就暗暗喜歡上了他,發誓一定要嫁 給他了!到了晚上,我見他睡不著,呆在花園裡散步。就大了膽子,準備了一些小吃的, 跑過去,鼓足勇氣說道:『本家的哥哥,你肚子餓嗎?』你爸爸瞟了我一眼,那目光的壓 力,看地我幾乎暈倒。他笑笑地說道:『好啊,不錯!』於是,我們相識了。」   媽媽說到了這裡,便不肯講下去了,輕輕我的額頭,說道:「乖女兒,媽媽的故事講 完了。你可要好好把握自己啊!下午好好休息吧。我出去陪你爸爸了。」   我心跳加快,媽媽這不是在慫恿我嗎?好大的膽子啊!這女人,看似小心翼翼,其實 瘋狂的緊!   這一下午我就這般過去,晚飯也是草草扒了幾口,卻沒有看到表哥。晚上長夜漫漫, 我轉展反側睡不著,一縷冰涼的月光射入房間,我記起來,元宵近了,今夜的月,應該很 圓吧!   我披衣便出去,走在花圃裡,涼夜有霧,月光兼和霧靄,花圃中夜裡綻放的花朵意外 的妖艷。朦朦朧朧之中,我似乎看到一個人影過來,輕輕說道:「好個月下美人!」   我驚喜地看到表哥出現在我面前,手中卻提著一隻籃子,對我說道:「我們去亭子吧 。」   到了亭子裡,他把籃子擺在石桌上,挑出幾隻碟子,個中乃是精緻的小吃,微笑對我 說道:「楓妹妹,我見你今日午中傍晚,皆沒有吃多少,現下肚子餓了吧。我特意找了一 些淮揚的小點心,希冀你喜歡。」   我其實肚子果真有點餓了,夾筷子撿了幾樣小吃,驚喜地發覺,說道:「你怎麼知道 我喜歡甜食?」   表哥說道:「阿姨最喜歡甜食,我想你亦是如此!」   我眉開眼笑,此人真體貼。   依稀之中,我似乎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爸爸媽媽的身影,只是如今的角色,卻已經轉換 了。我心跳頓時加快,但是想到彼此的身份關係,凝視著表哥的面頰,卻不禁黯然。   我放下筷子,慢慢說道:「表哥,你待我真好,真是如我大哥一般,要是你從小伴著 我便好了!」   我說的是實話,我沒有兄長似的人物。唯一的表哥陳鳴年紀大我一輪,加之從小是被 他的未婚妻陳嚀養大,他對我而言,如父叔更勝於兄長。   我不知道他對我的意思如何,但是這番會話,是讓秦表哥瞭解彼此的身份。   表哥沒有說話,站立起來,高挑的身影背對著我,遠望天際的明月,許久才歎氣說道 :「楓妹妹,以前你是養長髮的吧!」   我一呆,反問:「你怎麼知道?」   他說道:「我見到你,時不時地在不經意間作出長髮之人才會有的動作,顯然是長期 養長髮的習慣,即使剪掉了也改不了。」   我的頭髮,是為了箴言而剪掉的,想到他心頭便升起一股痙攣的疼痛,於是音聲越發 低了:「即使這樣,又是如何呢?」   他轉過臉,月光之下,面上顯出悲哀的色彩,這無論如何,也不是我那個樂觀開朗的 表哥的形象。我失聲叫道:「表哥,你……」   他慢慢坐在石凳上。垂頭喪氣,徒然拉住我的手,語調悲切說道:「楓妹妹,我做分 家的長子好苦啊!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我一驚,拉不及縮手,即使想擺脫,看到他那無力的眼神,頓時心軟,問道:「表哥 ,你,怎麼了?有人要謀害你?」   我見表哥身體強壯,斷然不會是疾病了。   他心事重重得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們那種役使的能力,固然威力無窮,但是使用 者的危害也極大,壽命會大大減少!」   役使?我腦中閃過千百個念頭,倏然間想到,這不是我姐姐從小所患的疾病嗎?她身 帶影附,一直吞噬了姐姐的青春,直到我和箴言費勁氣力才除掉。(詳見《如影隨形》修 正版)原來,這是何家的遺傳啊!表哥可以輕易驅動役使,威力大上百倍,危害也應是更 大!   我轉念一想,說道:「但是,我外公,也是你爺爺,不是八十多高壽才去世的嗎?由 此可見,不會造成太多危害的!」   他苦笑說道:「我爺爺,也是你外公,本無役使,因此才逃過本家的追殺,安然以八 十高壽善終,我父親略有。怕是活不過六十。我這麼強,不知道能活多久,所以早早結婚 ,不至於讓分家血脈斷絕。」   他的意思是,因為早結婚,對像自然是毫無感情可言。他在向我暗示,我只能抓緊他 冰涼的手,說道:「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表哥說道:「這是報應!分家是受到詛咒!你可知,這是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問道:「那,分家是如何受到詛咒的?」   表哥沉默半晌說道:「那還要從胡清『揚州十日』說起。想當年,胡清鐵騎南下,踐 踏中原,變換衣冠,以夏為戎。江南一帶,本是漢家正朔之地,所以抵抗甚為激烈。史閣 部時督師揚州,忠肝義膽,固守孤城,率揚州軍民誓死抗擊,歷七晝夜。城破,軍民亦逐 巷奮戰,血戰乃至一兵一卒!胡清損失慘重,清酋多鐸大怒,亦為毀滅漢人之抵抗意志, 竟命胡清獸軍屠城十日!八十萬漢人慘遭屠戮,頓時如游地獄,忘掉人間。想當年倭人屠 南京三十萬,南京也沒有很大的衰落。而揚州,自屠城之後,千年大都市,竟不及一縣, 由此可見,揚州屠殺之烈,遠甚於南京!」   我聽得心驚肉跳,似乎看到那八十萬疊疊屍壘,血色漫天,紅月嘶叫,那是怎麼樣一 副阿鼻地獄的慘象!卻不知,與分家的詛咒有何關係?莫不是何家參與了屠城?轉念想到 ,何家正是為了抗清才招致分裂百年!這種緣由絕對不會。   表哥繼續說道:「時光轉眼飛逝了一百五十多年,忘卻屠殺慘痛的人們統治於異族之 下,在先人的屍骨上再建城市。然而死去人們的靈魂依舊沒有散去,保存被殺那一刻可怖 的記憶,變成了怨靈。雖然單個大怨靈弱小無力,但是八十萬的龐大數目使得他們結成可 怕的怨靈集合,詛咒著城市裡的每一個異族!異族統治者們整日價惴惴不安,想盡一切辦 法消除怨靈。不論做法事超度,還是施展咒語湮滅,都敵不過怨靈們的仇恨!直到有一天 ,我們分家的先祖出現在揚州城裡面,怨靈才突然消失!」   我聽得入神,急忙問道:「是如何除靈的?」   表哥搖搖頭說道:「這才是關鍵!然而箇中的細節,卻隨著八十多前分家遭受本家的 追殺,因族中大部分知曉者死去而散逸,沒有留下隻字片語。目前唯一可以揣度的是,分 家就因除靈之後,掌握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也得到了巨大的財富和無與倫比的榮耀。」   我呆呆地瞧著表哥,歎了口氣說道:「這實在太可惜了!若是這個秘密傳下來,表哥 你也不必背負這麼悲慘沉重的命運。」   表哥苦苦一笑:「世間終究是講一報一換,祖先所做的錯事便有後裔來承擔,於是分 家的子孫便沒得一個可以善終!如今又是輪到了我。」   我默默不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慰藉此人。對方的手慢慢地越發握緊,可以感受到 那冰涼逐漸被我的熱度溫暖。我心卻沉下去了,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說道:「表哥,我 們……是沒有希望的!你是有婦之夫,而我卻是一個棄婦。即使我們的心在一起,社會和 我們的家族,也是不能容忍我們的存在。」   他黑漆漆的眼睛盯住我,月光反射到他的瞳仁上,鱗鱗猶如幽靜的太湖之波瀾,他說 道:「我聽說,當年阿姨和你爸爸是一見鍾情,最初的相會便是在此花圃中。如今命運的 巧合,抑或刻意的安排,竟然又在他們的下一代上重複了上一輩的故事!如果讓我選擇, 我寧可相信是月老絲線的牽引!楓妹妹,你不喜歡我嗎?」   我心亂如麻,我和表哥真正地相識才不過一天,真的是命運的安排,還是紅線的指引 ,讓我們相聚在一起?假如我沒有和箴言分開,我的意屬不會停留於他片刻;假如他不是 背負這樣沉重的包袱,亦是真正表裡開朗的青年,只會當我妹妹罷了!   我頓時搖搖頭,慌亂地說道:「這不是我們真實的心,只是壓力把我們湊合在一起。 請不要誤會。我,我要回去睡覺!」   我斬釘截鐵地喝道,他慢慢放開我的手,黯然回望一眼,悄然離去。我獨自留下空對 寂寞之月,欲歎不能,喪魂落魄地回到房間,一頭栽在床上,迷迷糊糊,居然睡著了。   次日一大早,我被一陣陣喧嘩吵醒,匆匆洗梳之後循聲來到了客廳,看到有一大群人 來者不善,氣勢洶洶地興師問罪。爸爸、舅舅與表哥正在勉力應對,其他女眷呆在角落一 邊膽戰心驚地觀看。   那群人為首者山羊鬍子,約莫五六十歲,極為瘦削高挺,不用細問也猜得出是典型的 分家身材。他氣焰囂張地大聲向舅舅責問:「何緞錦,你明知分家與本家水火不容,為何 邀請本家的人過來?難道你忘了你曾祖的血海深仇?反了!反了!你老父一過世就變了天 !你這人,是怎麼做分家的當家人的?」   舅舅哼地一聲:「莫說我妹妹是分家的人,老父過世了自然須得來弔唁!再說分家與 本家的百年恩仇,何必再一代代延續下去,苦苦糾纏呢?我老父在世的時候,不是也努力 促成分家與本家的和睦嗎?」   山羊鬍子陰陽怪氣地說道:「但是你睜大眼睛瞧瞧二十年前本家那小子做的好事!且 不說有沒有促成本分兩家恩怨的融和,居然在無法完成難題的情況下,一聲不吭地拐了分 家的女兒逃之夭夭!現在竟然大搖大擺地又跑回來向分家炫耀!你們說,這成何體統?」   那些分家的族人頓時鼓噪起來,大聲指責。媽媽臉色慘白,渾身不住發抖,姐姐急忙 把她扶下去。而這通話說中了爸爸的痛腳,原本爸爸性格酷肖爺爺,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這時我見他暗暗握緊拳頭,面皮緊繃,顯然已經出離憤怒了!   舅舅見識不妙,拉住爸爸的手臂,暗示不要衝動。爸爸心機一流,那時這般容易動怒 的人,於是放鬆拳頭,冷冷說道:「我何不歌向來說到做到,二十年前的事情並不代表我 會放棄!此次過來,正是為了解決分家這個大難題!」   山羊鬍子叫道:「哪有這番容易,空口一說,輕輕地就把二十年前的責任推開?既然 你二十年前不行的事情,現在想來也是再沒有資格!」   爸爸說道:「哦,那麼你說說看,怎麼個解決法?」   山羊鬍子躊躇片刻,目光突然望到我這裡,徒然說道:「二十年前由你們這代年輕人 ,二十年後,自然是要新的一代長江後浪推前浪了!上一代無法解決的事情,便由下一代 來做。如何?假若小輩們能夠完成分家的這個大難題,我們這些族人當然無話可說。若是 不可以,哼哼,何緞錦,你這個當家人的位置,恐怕是坐不住了!」   舅舅見山羊鬍子的最終目的暴露,不過是找借口篡權奪位,正要動怒,轉念一想,自 己的兒子精明能幹,妹妹家的三個女兒,個個聰慧,斷然不會吃虧,贏面極大,於是一口 答應:「好!」   山羊鬍子說道:「好,在場所有族人作證,不得反悔!」   「不得反悔!」   「不過……」山羊鬍子瞟了四週一眼說道:「上代人是你和分家的小子兩人,本次亦 是不得超過兩人。」   那麼表哥當然是不二人選,剩下一個,須得在我們三姐妹裡面挑一個,想來姐姐最為 聰明,小妹狡猾,才智極高,又是短打高手,以小妹為佳。   表哥卻說道:「我要楓妹妹隨我。」   我歎氣,什麼時候了,還在顧忌兒女私情,我只是個拖累的負擔。   眾人倒是沒有多少意見,在他們看來,主力是表哥一人,本家三女兒,湊湊數罷了, 隨便哪個都可以。   山羊鬍子就此率領族人退下。   舅舅與爸爸則說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舊事。當年舅舅偶爾在交大校園裡遇到本家子弟, 極力邀請之下,來到分家化解恩仇。當年當家人是外公,因少年時代遭受本家追殺東躲西 藏,甚至避難南洋,對本家素來沒有好感。但是又不能當面逆了兒子的建議,於是出了一 個十分苛刻的難題來迴避。當年已經有不少分家的族人受到死靈的詛咒而早早去世,死像 慘不忍睹。以解決分家怨咒為契機,化解兩家恩怨。爸爸和舅舅終於難以達成,不得不拖 延了二十多年。   私下裡我埋怨:「表哥你這是何必呢?明知我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表哥說道:「只需看到你一眼,我的力氣就徒然長了二百斤。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   我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幸好我剛才想到了,雖然分家散逸了先祖除怨靈的資料, 但是一百五十多年前,這般重大的事件當然還有他人旁觀,難保他們不會記下來。」   表哥眼睛一亮,說道:「楓妹妹果然是我的福星,大功告成!」   我心虛,真怕他又冒出一句:「親一個」,就如韋小寶一般了。表哥畢竟為人彬彬有 禮,迄今為止,最多只是拉拉我的手,再放肆的舉動就沒有做出來。   以分家的實力,很容易就查到了當年那些官員後裔的下落。由於最初死靈主要針對滿 人,這些滿人的官員特別關注此事,所以我們找到的那人也是滿族人。但是出乎意料,當 我見到他時,幾乎嚇了一跳。   那人本是中等家境,聽說揚州第一富豪過來拜訪,老早在外面恭候。遠遠看到一個穿 黃色衣衫的人,近看我不禁愕然,甚至如表哥之類見多識廣的人也先是一呆,才回過神來 。   原來那人約莫四十來歲,穿了一身滿清黃色的馬褂長衫,頭頂梳了一隻不長的辮子, 於是額頭刮的光光。自民國肇始,孫文大總統下令廢除滿式服裝髮型,已然近百年。雖說 電視電影中看到那些衣服感覺很好玩,可以在現實中看到一個大男人的養了一條辮子,還 真是怪模怪樣,忍不住便偷偷抿嘴笑。   那人恭迎我們,說道:「在下愛新覺羅啟頌,歡迎何先生並同夫人前來寒舍!」   表哥結婚世人皆知,見我一個年輕女子陪同,當是夫人了。我心中有點不快,望望表 哥絲毫沒有任何異狀,自己多慮了。我便默認了這個假身份,隨同啟頌進去。   我們得到的那人資料姓金,固然是滿人,居然改姓愛新覺羅了。待進去之後,更是大 吃一驚,裡面裝飾佈置,均是滿清一朝的模樣。恍恍忽忽之中,自己還真以為回到了百多 年前。   表哥素來對前清一朝極為反感,何家財大氣粗,哼地一聲,好不客氣地佔了上位,讓 我這偽夫人伴在身邊。   客人這般霸道,以前的主子只好委屈、尷尬地處於下位,忙叫人上茶來,居然也是滿 裝旗袍的女子,喚之如奴僕。看來這啟頌貝勒對滿清的生活懷念的緊,只是地位已經是天 壤之別!   表哥原來對任何人都是和藹可親,卻討厭啟頌的造作,於是擺出一副大牌的模樣,目 中無人地說道:「金先生,聽說你以前祖上,一直在揚州做官,是嗎?」   啟頌大喜說道:「是,是!自康熙年間起,我祖上一直鎮守揚州。原來何先生也知道 ,真是我啟頌的榮幸!」   表哥說道:「聽說以前那些做官的,都喜歡寫點什麼留給後人紀念,亦可出書誇耀自 己的政績。既然你家在玄燁那一朝就在揚州做官,總會有什麼筆錄之類的傳給你吧?」   啟頌小心翼翼地回答:「有是有一些,但不知何先生問這些幹嗎?」   表哥指指我,拿我推托說道:「我家夫人偏好史學,近日裡鑽研揚州典故,缺乏材料 。不如你開個價錢,我便買了去,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啟頌頓時露出躊躇的神情,猶豫片刻說道:「這個,這是我家的傳家之寶……」   表哥頓時臉色一沉,陰森森地說道:「你把房子裝修成百年前的模樣,又穿一身清裝 ,可是要花不少錢啊!要是沒錢了,你這些東西,可是保不住啊!」   看啟頌家產,約莫中產階級,何家在揚州卻是產業龐大,或多或少,都是與之有聯繫 。若是惹翻了何家,恐怕自己馬上會破產跳樓。表哥威脅的是在凶!   啟頌擦擦額頭汗水,結結巴巴說道:「哪裡!何先生買我家之書,正是我家的榮幸! 與其留在我手裡被蟲子蛀掉,不如讓尊夫人研究史學,發揮用處好!」   過了一會兒商定了價錢,絕對沒有虧待啟頌。但是表哥見他裝模作樣的一副姿態實在 膩心,忍不住說道:「聽你自稱愛新覺羅氏,與滿清皇家何等關係啊?」   啟頌頓時洋洋得意,說道:「在下乃是太宗皇帝皇太極的嗣裔!」   表哥諷刺道:「原來是皇室之後啊!既然如此,想必對於本族語言文字,尚且精通的 很了!」   其時滿人漢化已久,說漢化穿漢裝習漢俗,全國通曉滿語者,不過七八人罷了。這啟 頌雖然偏好滿式文化,對於本族語言卻一竅不通,頓時面紅耳赤,待我抿嘴一笑,越發窘 困。   出了金家,我笑著對表哥說道:「方纔你那樣子,活脫脫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流氓! 不過那啟頌也真是有趣,裝的和皇帝一樣,有宮女,就缺個太監了。」   表哥立時打了一個揖,說道:「太后有何吩咐?」   我輕輕一戳他人的額頭,嗔罵道:「死太監,居然把我當成慈禧太后啊!」   待我們返回分家的宅院,下午啟頌就差人送來了家傳的筆錄,厚厚捆了十幾冊之多。 表哥隨手拿起來,翻了翻就丟給我,打了個哈欠說道:「楓妹妹,我曉得你是漢語言文學 出身,文言文向來頂好,不像我這人學國際金融,鳥文說得順暢,國語卻不行了。所以查 找線索的艱巨任務,就交給你了!」   我恍然大悟,叫道:「怪不得,三姐妹中好挑不好,唯獨找了我,卻是讓我來干苦力 的!」   表哥微笑:「公私兼顧!」   我心頓時砰砰跳了起來,強壓住了,翻起書來。當初還擔心滿人是寫滿語,其時幾百 年前滿人已漢化多,拋棄落後的滿文,改用先進的漢字。啟頌的祖上寫得一手好字,文章 亦是精彩,我略過無關的記載,細細看來,果然找到了分家祖上的內容。於是一邊翻譯, 一邊寫在紙上。   「近些時日來,那些東西又折騰起來,越發凶悍,死了好幾個旗人,使得八旗不敢入 駐。揚州城內,怎麼會有這般邪氣的東西呢?據說,這是以前旗人入關,破揚州城的時候 大肆殺戮,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化為厲鬼,專門詛咒旗人。我曾經偷偷地看了一本《揚州十 日記》,是個當年屠城時僥倖活下來揚州人王秀楚寫的,把旗人入城之後十日內的親身經 歷記錄下來。看得我不寒而慄,殺戮實在太重,難怪那八十萬的厲鬼不肯瞑目!這書也被 本朝列為禁書,我得到的版本,還是從倭人那裡借來,研究此事之用。   在康熙年間,吐蕃大喇嘛曾經在揚州做法,強行鎮壓了這些厲鬼。但是這些年來發匪 作亂,殺戮又重,厲鬼教血腥刺激復甦,變本加厲,實在沒有辦法。今日有個人過來,他 說他有能力再次鎮壓,但是要求事成之後,為揚州首富!   這人姓何名哲,浙北一地的一個小小團練,卻著實厲害的緊!曾經帶領幾百名鄉勇擊 破數萬發匪。雖有誇大之嫌,然而見面之後,此人相貌奇偉,頗有大將風度,尤其身上殺 氣騰騰,則是八旗軍人少見。   我奉命隨何哲見證鎮壓厲鬼一刻,這不是存心害我命嗎?總督這老賊,遲早我要還他 的!那何哲見識很快,對我說:『大人還是不必前往了,待我完事之後,再來驗證如何? 』   我正是求之不得,隨何哲來到了瘍丘前一里地前。據說這是當年破城殺戮之後,揚州 城內僧人收集屍體火化集中埋葬骨灰之土包,取名瘍!也是厲鬼鬧的最厲害的地方!   今晨不是很冷,及瘍丘一里地,卻如進入寒冬一般,叫人戰戰兢兢。大霧四處瀰漫, 不是常見的乳白色,而是血色一般。依稀之中,好像有無數厲鬼在嘶叫!   我下馬便不敢再前進,何哲沒有說什麼,臉上卻現出輕蔑的神情。我大怒,但是想到 馬上此人說不定便會歸天,也不發作,目送著他一人一馬,慢慢踏入濃霧,直到馬蹄聲消 失。   我一直在外面等待,不知道等了多少時間。因為很冷,我不時地走動取暖,甚至連靴 子都要磨破了。突然——我好像覺得倏然一震,剎那之間,血霧稀薄,慢慢地聽到馬蹄聲 。我頓時心底抽緊,那何哲回來了?   我是看到他出來了,他的背後,似乎負著一層黑霧一樣,臉色越發陰沉。接近我的時 候也不理會我,但我,聞到了一股異香!一股奇特的異香!明明剛才我們一起來的時候他 沒有香味,而這香味,帶有血的芬芳!   日後我再次見到他,覺得他背後黑氣越發濃厚,叫人壓力極大,就如那八十萬的厲鬼 轉化到了他身上。莫不是他為阿修羅轉世,天生的魔王?而那種奇異的香氣,則是久久不 散。」   表哥聽我慢慢念完譯文,眉頭皺皺,說道:「瘍丘?我在揚州呆了幾十年,任何一處 地方我都走過路過,從來沒有聽說瘍丘這個地名!」   我托腮思慮說道:「會不會已經改名了?問問老輩的人,他們或許曉得。」   於是表哥一路查詢下去,直追問到一位揚州大學專門研究鄉土歷史的教授,才有線索 :「瘍丘,古時是有這一地名。據說當年滿清屠殺了八十萬人,把屍體收集焚化後合葬在 一起,取名瘍丘。百多年前,在上面造了一座瓊花觀,於是就更名為瓊花丘了。」   原來如此,因為天色已晚,我們商定次日再過去。   想來一天辛勞,收穫頗豐,我歡歡喜喜回到房間。正要就寢時候,姐姐敲門進來,見 她一臉喪氣像,我便暗暗叫道不好!   姐姐歎氣說道:「不是姐姐存心想做老妖婆!可是你們哥哥妹妹,整天招搖晃眾,成 何體統?這也罷了,更為難的是一個人是有婦之夫,你們這樣伴著,招人閒話。分家的那 些族人,已經在恥笑我們了。說道一個棄婦一個紈褲子弟打得姦情火熱,不知羞恥。」   我徒然變色,想不到傳出這樣的風言風語,憤怒之極,肩頭不禁簌簌發抖,眼睛無神 地四下裡張望。   姐姐按住我的肩頭,說道:「妹妹,我也是為你好!你性情溫柔,待人和善,天生又 相貌美麗,不愁找不到好男子。再說,你真的喜歡表哥嗎?」   我失聲說道:「姐姐,你怎麼說?」   姐姐說道:「不是姐姐擺老大的架子,其實在看人這一方面,姐姐實在比你透徹,旁 觀者清。你好好睡下,想想我的話,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姐姐離開之後,我又轉展反側,睡不著覺,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箴言和表哥的人影 疊在了一起,然後倏然驚醒。心中暗自奇怪,怎麼又想到了這個傢伙?   表哥見我,第一句話說道:「昨天沒有睡好?」   我裂開嘴裝傻笑笑:「不習慣啊!」   表哥溫和地摸摸我的腦袋,猶如長者對待小輩,說道:「以後會習慣的!」   似乎他的意思,我應該長期留下來。容不得我多想,兩人驅車飛快地趕去瓊花丘。揚 州市歌為江南名謠《茉莉花》,瓊花卻是市花,著實有趣。瓊花丘已經不顯當年瘍丘那腥 風血雨的慘烈,縱然初春也是花團錦簇,如今成了一處極好的風景名勝,不少遊人同我們 一般,登上百米多高的土包,來參拜瓊花觀。   我們目的雖不是賞景,但見日頭溫暖,兩人仍是興致勃勃地到處遊玩。表哥見到瓊花 觀石壁上刻有不少簡約的瓊花圖案,滿意地說道:「想不到揚州城內,還有如此好的一處 地方,我平常竟沒有注意到!這瓊花,則是大富大貴之花,正合我家家徽之寓意!」   我一呆說道:「何家的家徽,不是荷花嗎?」   中國人向來注重家族的傳遞性和完整性,大家豪族,制定家規家徽,保持一貫性,古 已有之。比如我家姻親陳家,出身皇族世家,是以象徵權力的大鼎為家徽。何家祖上沒有 這般顯赫,乃是以姓氏諧音的八瓣荷花作為家徽銘記。按理說,分家只是分家而沒有分族 ,沒有必要更改家徽。否則就是承認背叛家門了。   表哥稍稍吃驚,兩人沉默片刻,聽他說道:「楓妹妹,你可曾記得,那篇譯文上。胡 人官員在時候談到我家祖上的時候,反覆強調了他身上奇異的花香。我想,或許這與我家 家徽有關。」   我正在點點頭,表哥已經把大手伸過來,把我攬到背後,在我耳邊細語道:「等會兒 我一旦動手,你就馬上逃跑。他們的目標是我!」   我一怔,頓時想到是分家不滿的族人過來搗亂,躲在表哥背後,果然看到了幾個高高 瘦瘦的男子出現,年齡大小不一,長的五十多歲,少的才十幾歲。   表哥冷笑道:「我知道你們果然不會這般容易地答應,必然會下黑手阻撓我們!」   回答的居然是那位少年,聽他尖尖的少年獨有的聲音叫道:「分家的產業,乃是大家 的產業,憑什麼讓你們父子倒施逆行,敗壞家業。今日我們便以家徽的名義,制裁於你! 不過……」   少年對我叫道:「本家的姐姐與此事無關,你離開吧,我們不會阻攔!」   還算念點香火之情,但是我哪能這般獨自拋下表哥,搖搖頭,不肯離去。心中卻懊悔 的要命,昨夜情緒不佳,能力大大地打折扣,一點也沒有感受到這麼多高手的過來!   說話間,少年見我不走開,毫不客氣地開始攻擊。正是那一條條猶如影附的怪異長條 。與姐姐的附身不同,他們是完全控制了這種能力,可大可小,可長可短,速度飛快,好 像個人都在揮動一條鞭子,一把長刀一般,舞來舞去。   表哥不愧為分家當代最傑出的人物,他那條役使,藍幽幽的發光,粗大靈活,猶如一 條巨蟒,發起攻擊。對方人物中,則是以少年最為厲害,一條綠色的役使,難怪以他為首 。表哥主力與他搏鬥,當其他人攻擊過來時候,才飛快地擋一下。   然而在一般人眼裡,這群傢伙卻是極為有趣,整個人一動不動,緊緊盯住對方,額頭 汗水如下雨一般落下,儘管此時天氣為初春。當然,一旦他們靠近,馬上會被一陣勁風吹 開。   我方勢單力薄,對方人多勢眾,漸漸地表哥處於下風,且戰且退,逃到觀裡,立時亂 石飛濺,塵土飛揚。那少年見長期不能幹掉我們,也開始焦急起來,原本不向我出手,忽 然綠色役使一轉,攻向我了!   表哥正在被其他人糾纏,無法分身,我命休矣!眼睜睜地看著那綠色的蟒蛇飛來。   忽然藍色役使從中分岔,又變出一條拯救於我。但見表哥越發吃力,我也暗暗著急, 精神高度緊張,卻覺得體內剎那之間如同炸藥一般點燃,轟地冒出來。我倏然一震,我的 力量恢復了!   其實我也沒有多大幫助,戰鬥力基本為負數,聯想到以前常常與姐姐一起合作,極大 地加強了姐姐的力量,放在表哥身上取得到效果應當相似吧!於是把手按在表哥肩上,頓 時猶如被一個黑洞的漩渦吸引住,體內的熱度源源不斷地湧過去,我咬緊牙關堅持著。   表哥霍然大振,那藍色役使越發脹大,閃閃藍色漸漸顯出綠光,竟是青出於藍,剎那 間分岔為七八條,彷彿八爪魚一般,四處攻擊。打得對方手忙腳亂,抵擋已是勉為其難, 立時落荒而逃,那少年臨走時恨恨地叫道:「依靠女人的傢伙!何秦,總有一天我會證明 ,我才是分家最出色的人物!」   表哥不屑地輕蔑冷笑,徐徐收回役使。我感到身體的力量也不再向他流動,終於縮回 手,忽然一個趔趄,眼前驀地發黑,身子軟軟癱倒,耳際最後是表哥焦急的呼叫……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我悠悠醒轉,張開眼簾,原來睡自己在一間幽暗的房間裡,藉著 牆角壁爐正要燒盡的木柴餘光打量,此處形貌極為古老。   我支手撐起半身,被子滑落,衣裳自然好好貼在身上。表哥是真正的正人君子,絕對 不會幹出乘機占女子便宜的缺德事體。   我掀開被子,落腳拉上女式靴子,走出門外。   臨近元宵,月朗星疏,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如那遠處高高的寂寞人影。待我走近時 ,表哥似乎心電感應,扭頭說道:「你醒來了?」   來到外面,教冷風一吹,額頭開始發痛,我扶著腦袋問道:「我怎麼了?」   表哥歎了一口氣,脫下外套披在了我身上,說道:「沒事,不過是用力過度之後的脫 力現象,休息休息就好了。何必出來呢?在裡面呆在就好了。不過這次真是謝謝你了,莫 不是你施力援助於我,真是叫何楚這個小傢伙打倒了!本家的女人,到底不一般。」   我苦笑一下,若是姐姐出場,幾下攻擊,早就把對方打得逃之夭夭,何必這般吃力呢 !   「我,睡了多久?」   表哥微笑:「不過一個白天,現在快晚上九點了。在你昏睡時,我把你送到瓊花觀裡 面休息間,好好靜養。」   我本來就體力糟糕,中學時每次跑完八百米,都是去掉四分之三條命,躺在床上動不 了。這次居然一連睡了一個白天,看來累得實在緊。   「秦哥,我們為什麼不回去呢?」   望著漆黑的夜裡,我實在擔心我們這對本來就招人閒話的男女一旦過夜不歸,更加是 風言風語了。   表哥明白我的意思,說道:「我本欲多尋些線索,不想耽擱時間,就留了下來。若是 你打算回家,我送你回去吧。好好靜養,當心累壞身子!」   我苦笑一下,表哥是存心拖沓,於是搖搖頭說道:「既然天色這般黯了,再無回去必 要。我陪表哥到處走走看看!」   表哥大喜,面上卻微微一樂。   我們兩人便並排挨在一起,見我腿尚且發軟,表哥一手攬住我。若是尋常男女,最多 勾肩搭背罷了,他卻摟著我的腰間,猶如親密愛人。我微微一想,咬咬嘴唇,卻沒有理由 拒絕。   瓊花觀雖然只建於土丘之上,卻有門前牌坊、三清殿、彌羅寶閣、文昌祠、深仁祠、 竹軒花亭、無雙亭和芍葯亭等多重建築,規模宏大,方纔我便是睡在了深仁祠內。我們一 路細細覓來,見一陳舊的方碑立於一片空地上,湊近查看,卻頗有一些年份了。   原來瓊花觀自建成,咸豐、同治最為盛,清季覆滅之後,漸漸衰敗,至民國慘遭兵焚 。現今的瓊花觀,卻是前些年市府重新修建。修建之際,仿杭州雷峰塔舊例,先前考古了 一番,挖出如許文物,則原地善加保存,這方碑就是此故事。   方碑高約一尺,應是瓊花觀奠基碑。那上面有如許文字,皆是繁體,我細細讀來,卻 是一首萋萋慘慘,宋時姜夔的《揚州慢》詞。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 ,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 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我小聲念出詞來,一邊念,一邊給表哥解釋。表哥不善國語,至於古詩詞更是一竅不 通。我說道這是北宋末年金兵兩次南下,揚州都遭慘重破壞,姜夔心有所感,悲國破山河 在,填下了這首詩詞。   表哥默然,許久才歎氣說道:「我明白這首詞的意思了。這石碑風化不過百多年歷史 ,斷然不是宋時之物。瓊花觀周圍景觀都是阿諛盛世,唯獨此碑與之格格不入。我想這是 揚州十日之後,屠殺甚重。雖然造了瘍丘埋葬骸骨,卻沒有記錄。維胡清一朝,文字獄橫 行,凡是揚州十日之類的記錄,統統消除,甚至要到東海倭國取得資料。世人當然不敢公 開的立碑豎傳,只能以這首《揚州慢》隱晦的表達含義。以金兵指代清兵,兩者都大肆焚 燬揚州城,意境相似啊!」   表哥的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我點點頭贊同,心中亦是這樣推想的。   我便再次細細打量石碑,想看看究竟是何人特意留下的,心中本不抱多大希望。因為 滿清一朝,文字獄盛行,不提「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殺了多少頭,連土語「篾青」 也得更名為竹肉。如斯祭奠揚州十日,則是非常的大逆不道!卻在石碑側面瞥見小小的花 束浮雕,酷似瓊花觀壁上的花彫,不禁驚喜地叫道:「表哥你看這瓊花花彫,猶如分家家 徽,會不會與分家祖上有關聯?」   表哥彎下身子,探摸花束浮雕,過了許久才站起來說道:「除了稍許差異,確實分家 的家徽無疑。瓊花觀雖以瓊花為名,但是無緣無故地在石碑上刻花,毫無道理,實在說不 過去。且推理時間,倒是也符合分家祖上的年代。我想可能就是分家祖上樹立的石碑吧! 分家雖然從滿人手中獲得富貴,但是對於華夷之分還是紀念的緊!立碑之後不能明目張膽 地寫下自家的名字,只好秘密用家徽取代印記。謹以為八十萬之喪哀悼!」   我說道:「分家以瓊花取代荷花作為家徽,是不是瓊花象徵大富大貴的吉祥花,用來 保佑分家世世代代興旺發達?」   表哥搖搖頭,一點也不贊同我的說法:「我看不見得吧!瓊花象徵富貴的吉祥花?」   我迷惑不解,反問:「難道不是嗎?瓊花一出,隋煬帝就眼巴巴地從洛陽趕到江都來 賞花。若不是富貴吉祥花,哪會這般賣力?」   表哥露出譏笑的神情,說道:「瓊花乃是大大的禍水之花!瓊花一出,殺人千萬,流 血飄櫓!隋朝江都出瓊花,不過數年時間,偌大的大隋帝國就土崩瓦解!宋時,瓊花現世 ,兩招兵禍,金兵蒙古兵,把好端端一個大宋王朝葬送!由此可見,瓊花是世上最邪惡的 妖花!幸好在宋朝末年就滅絕了!」   我一呆說道:「瓊花滅絕了?現在不是還有嗎?這瓊花觀附近就種了如許,只是未到 開放時節!」   表哥說道:「這你就不懂了,真正的瓊花早在蒙元忽必烈時候就已經死掉。現今的所 謂瓊花,卻是一種名曰聚八仙的花,約定俗成為瓊花。瓊花瓊花,有九個花瓣,聚八仙僅 僅有八個。一個之差,實質天翻地覆了!」   我細看石碑花束,果然是九瓣的。心中暗暗奇怪,既然如此,分家為何選取了這般凶 險的話做家徽。個中定然大有緣由。   正當我凝神思慮的時候,表哥一把摟緊握,對著遠處叫道:「何周,你果然無恥的很 ,趁我早上一番大戰,筋疲力盡,此刻便來撿這個現成的便宜啊!」   我大駭,又有分家的高手過來?此時此刻,我再也施展不出力氣幫助表哥了。幸好表 哥身子穩重,絲毫不顯驚惶。   對方只來了一人,透過新春夜晚薄薄的霧靄,出來一個高瘦的人,正是早上那個山羊 鬍子。何家取名字向來有規律,聽到秦、楚、周便知道是同輩,但是想不到年紀相差這麼 多!   何周冷冷的譏笑道:「我可不是這般無恥之徒,早上何楚是自己來找你挑戰的,於我 無關。倒是你,倚仗著本家的女人,炫耀的很!不如廢了前妻,娶了本家的女人吧!」   我臉微微一紅,幸好埋在表哥的懷裡,沒人看到。   表哥說道:「既然你有恥,過來這邊幹嗎?是不是聽說晚上瓊花觀風景好看,特意過 來瞧瞧?」   何周說道:「不是看景,卻是看人!我瞧你如何解決這件事情的!」   表哥慢慢放開我,雙手合十,慢慢地生出一個淡藍的小球。何周頓時高度緊張,急忙 神色凝重,背後隱隱升起一條紅色巨龍。   突然之間,那石碑上的瓊花猛然間亮出光芒,頓時一藍衣紅兩道光芒,從表哥與何週 身上射到上面,形成一個小球,浮在半空中。   小球慢慢植入土內,片刻小球猶如種子生根發芽,茁壯成長,很快藍葉蔥蔥,枝頭花 苞疊蕾,徐徐展開,那一片片花瓣鮮艷,花蕊嬌嫩,泛著淡淡的藍光,甚是好看,待到完 全展開,正是九片!   我啊的一聲叫道,何周卻是失聲叫道:「瓊花!」   這就是傳說中的瓊花,居然就在這種情況下意外地完全展現出來,儼然神話突然發生 在身邊,叫人目瞪口呆!   緊接著又發生了更加神奇的事情。這邊瓊花觀四周土地裡面,漸漸鑽出許多小小的煙 氣,形如人樣,隱隱約約,飄飄蕩蕩地飛來,帶著淒慘的嘶叫。初始只有幾十個,後來越 來越多,竟然密密麻麻,周邊到處都是這些人形狀薄霧,停在空氣中,不時發出如同地獄 厲鬼一樣的慘叫!我早已兩腿直哆嗦,表哥知我膽小,伸手拉住。   瓊花徒然發出璀璨的光芒,好像除夕之夜播放的燦爛煙花,頓時空氣中的煙霧人形彷 彿冰雪遇太陽一樣地融解,無影無蹤了。   待到光芒黯淡下來,瓊花慢慢枯萎,終於消失在土地中。只餘空氣中殘留著淡淡香氣 。   何周氣喘吁吁,目瞪口呆地問道:「何秦,這是怎麼回事?你搞什麼把戲?」   表哥面色慘白,滿是疲憊的神情,乜斜我一眼,然後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說道:「我已 經參透了瓊花的奧秘!每當戰亂之年,大量死人之時,瓊花就會顯現,猶如事先預知災禍 的邪惡之花一般。其實怨靈至陰至寒,屬於水性;瓊花則土性,土能克水,瓊花原本不是 供人賞析的草木,實在是超度世間亡靈的奇花啊!以之推測,瓊花似乎是佛家的神術。但 是自從宋末瓊花便消失,我分家祖上可能掌握了瓊花的關鍵,得以過來化解揚州瘍丘八十 萬怨靈。可惜他力不逮兮,就此把怨靈的悲咒附在了分家人口身上。於是祖上只得傳下來 ,讓我們一代代的化解怨靈之咒。又怕子孫不肖失傳,立下了此碑作為啟發。雖然前兩代 不慎招致消亡,今夜卻在你我的無意中促成了瓊花出現超度亡靈。哈哈,實在太好了!」   只能說,我們運氣太好了。何周吃了一個啞巴虧,他本想趁秦楚大戰之後來撈便宜, 卻無意中幫了我們的大忙。   我興高采烈地說道:「太好了,表哥,那你也一定也破解了活不到四十歲的厄咒!」   何周頓時眉頭皺皺,問道:「什麼活不到四十?以何秦的體格,活到八十綽綽有餘。 」   我奇怪了,說道:「不是擁有役使能力越強的人,越是壽命短促。如是外公身無役使 ,才得以安然活到八十!」   何周嗤之以鼻:「胡說八道,你的外公乃是分家那一代最強的一名,否則如何逃脫本 家的追殺?役使之力,是強者越強,分家只有體弱者和女子才會短壽!」   我油然升起一股受到愚弄的感覺,原來這是他的同情心戰術,於是轉身面對表哥叫道 :「你騙我!枉我這般不辭辛苦地幫助你!」   表哥露出尷尬的神情,不知道說如何好。   何周見挑撥成功,兩人反目,暗暗奸笑,悄悄離開。   我們事情解決,便開車回家,一路上我一言不發,滿面霜容,回家姐姐見到了我,噤 若寒蟬,從來沒有見我這般生氣過!   次日我悶在房間裡面,外頭表哥千言萬語地道歉。過了許久我才出門,歎氣說道:「 表哥,我想清楚了,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喜歡過你!」   他微微一震,表情上硬是忍住沒有顯露。   「現在我才明白姐姐說的意思。自從我被拋棄以來,心中愁苦寂寞,一直希望可以找 到一個能夠依靠的肩膀!當我遇到了你,心頭使然,不自覺地對你戀戀不捨!其實,那只 是我要找的慰籍。根本不是我喜歡你!」   我繼續說道:「或許你也是一樣,因為家族的關係娶了一個不是喜歡的女子。當看到 美麗、體貼又聰明的妹妹時候,心中泛起了一絲愛憐。這猶如人們對美好事務天然的喜歡 一般。你說,是嗎?」   我突然踮起腳尖,輕輕在他唇上一碰,說道:「從此以後,我們依舊是哥哥與妹妹, 好嗎?」   表哥僵硬的面頰許久才擠出一個字:「好!」   「對了!」我笑瞇瞇地問道,「這麼長時間內,我怎麼一直沒有見到嫂子呢?」   表哥苦笑一下,說道:「你若是想見她,不妨,我帶你過去就是了。」   「正好,為什麼不去呢?」   我高高興興地隨他過去,卻是一家醫院的婦產科,原來嫂子剛剛生產過,誕下了一個 漂亮的小女孩。嫂子本人則是一個樸素的年青女子,沒有特別的亮色,見到我掙扎地爬起 來說道:「聽說表親家來了,真是抱歉,我無法迎接!」   我慌忙按住她說道:「嫂子身子不便,不需多禮。其實是我不對,來了好幾天了,一 直沒有過來探視。」   表哥抱起了女嬰哄起來,我看著歡喜,取下了脖子上的玉珮掛在女嬰身上說道:「匆 匆過來,沒有帶什麼禮品,就用我的玉珮送給小侄女吧!對了我的小侄女取名了嗎?」   嫂子搖搖頭,說道:「一切聽你大哥的。」   表哥沉吟片刻說道:「就叫如楓!」   我一呆,女嬰的相貌,確實有幾分像我,長大了定是一個美人兒。回首凝望另一位人 的表情,卻是癡癡的。 -- Everyone is an island. But clearly some men are parts of island chains. Below the surface of the ocean, they are actually connected.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 作者在 05/09/29 3:53:53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 修改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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