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荷田居誌異十五部 臘月裡踏雪尋梅
臘月裡踏雪尋梅
追憶似水年華,往昔此時中,我還是一個趴在爸爸懷裡撒嬌的小女孩,轉眼我都和箴
言訂婚一年多了,各自踏上了社會之路。現在真懷念學生時代啊!那時的寒假意味著擺脫
樊籠般的學校,痛痛快快地玩耍。如今長大成人的我做了一名教師,寒假卻索然無味。箴
言謀了一個職位,每日早出晚歸;從小做伴的姐姐賴在上海死活不肯回家,丟下我一個人
孤零零地面對偌大的荷田居發呆。
想來年關將近,房子需得好好打掃一番來辭舊迎新,二來可以消磨時間。於是我捲起
袖子,一間間地清掃,無意中在爺爺的書房裡翻出一個匣子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些相
冊,還有一串瑪瑙手鏈。我打開來相冊,吹去沉積的灰塵,仔細端詳。發黃的照片記載了
歲月的洗禮,這是爺爺奶奶青年時代的存照。照片上,因為奶奶是高個的女子,所以爺爺
端坐在椅子上,奶奶在旁相依。
說起奶奶,在我記憶之中幾乎沒有了印象。我出生時候奶奶還健在,及我記事,已過
世。以前聽一些老輩說起來,奶奶只不過是一個小丫鬟,大字不識一個;爺爺出身書香門
第,又是出洋留學過的,按理說,好歹找個識字的女人。況且兩人年齡相差極大,奶奶嫁
給爺爺那年,方才十六歲,而爺爺三十多了。
我就一直納悶,兩個人相差那麼多,怎麼會湊在一起。但是他們真的很恩愛,照片上
看,奶奶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那是發自內心的開懷。我微微一笑,把照片擦乾淨重新放
好。那栗色的瑪瑙手鏈做工精緻,心中歡喜,想來爺爺奶奶也不會責怪我這個孫女帶上吧
!就高高興興地串在手上。
過了幾天,放假回家的小妹嫌老家無聊之極,過來陪我。此刻到了十二月月底了,天
氣極為寒冷,天空陰沉沉的,天上飄下鵝毛大雪,染白了大地。我開始懶懶洋洋地窩著實
在不想動,偏偏小妹見我像蛹一樣地冬眠,那肯放過,叫道:「村口的紅梅花開了,如此
好的風景怎麼錯過。走,隨我一起過去!」
說著,就慫恿箴言把我死拖活拽起來。今天箴言難得放假休息,就逼我穿戴完畢,瞅
我笑話,說道打扮得像一頭狗熊,刮刮我的鼻子。哼,討厭的傢伙!仗著自己的皮毛厚!
我曾經去過冬日裡的北方,那邊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滿眼白茫茫的沒有一絲其它色
彩。江南地雪天卻不同,瞧,那雪從雪松上滑落,即露出一身翠綠。村口的一隻梅樹,淡
紅色的梅花幽然開放,更是在白色中眩目。
別的村子都是種植樟樹以為村莊標誌,惟獨荷田居比別具一格,竟是在村口立了一株
梅樹,一人合抱粗細,樹齡約莫百年以上。現在冬日白雪皚皚中一片粉紅,甚為好看,這
次踏雪尋梅不負我望啊!
小妹帶了一台高級照相機,揮揮手叫道:「二姐夫、二姐,我給你們合影吧。」
我點點頭說道:「好啊,小妹,拍的好看一點。」
我們以盛開的梅樹為背景,箴言站在我背後,雙手纏住我的身子,小妹眉頭皺皺,說
道:「神態太僵硬了,動作再親熱一點就好。」
我啞然,自知不上照,所以極少拍照,果然如此。
箴言笑笑說道:「小妹,拜託你抓拍了。」
倏然箴言低頭在我臉頰輕輕一碰,在我愕然瞬間,小妹已經卡嚓按下快門。我頓時漲
紅了臉,心中卻有絲絲甜蜜,箴言寵著我。
小妹嘻嘻笑道:「不錯啊,等著我洗出來讓大家欣賞欣賞!」
我扭頭就追殺箴言,攥緊一個雪團,準星不凡,啪地擊中,留下一塊白白的印子。箴
言嗔笑道:「好啊!沒有過門就想謀害親夫!看我不好好懲戒你!」
說著餓虎撲食,我得了便宜,哪是能輕易被逮住,無奈運動能力著實差,終究非山中
之狐大對手,像老鷹捉小雞一樣,讓他堵在梅花樹粗大的樹幹後。
箴言把我壓住,嘴唇伸過來,我低低呻吟:「討厭,妹妹還在那裡呢!」
箴言含含糊糊說道:「不用理會她,聰明的孩子自己會跑開的。」
小妹其實把我們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權是視而不見,認真地拍攝雪中的梅花、雪松
或者哆哆嗦嗦的雀兒。
纏綿過來,箴言問我說:「訂婚都一年多了,你也早已離開學堂,何時會嫁給我?」
我其實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想想說道:「過年辦喜事不好,起碼得過了二月,我才
嫁給你。」
箴言輕佻地挑起我的下巴,微笑道:「我可是急切地等你成為我的妻子!」
我媚然笑道:「著急什麼呢!」
我們離開梅花樹,突然我手頭一緊,暗叫不好,業已遲了,手上的手鏈串繩可能勾住
了樹枝,啪的一下,頓時瑪瑙珠幽光一閃,猶如有生命的精靈一般四散開去,埋入雪裡,
藏入叢中。
我輕輕叫喚了一聲,莫不是我眼花了?好像瑪瑙珠故意逃脫我手。
箴言問道:「怎麼了?」
我說我的瑪瑙珠散開了,但是找來找去,也只找到了一顆。或許正是應了那句老話,
得來輕巧失去亦易。我雖然心中遺憾萬分,但是也只能作罷。箴言捏著珠子說道:「好可
愛的珠子,這顆給我了?」
我懶洋洋地說道:「反正一顆也是沒有什麼用嘗,你就留著吧。」
我們的靜謐叫一輛突然而來的奔馳轎車打斷,車子在村口停住,下來一個女人。她渾
身裹在黑色當中,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面目讓帽子垂下的面紗遮住,只有胸口的白色小
花炫耀似地表明她在喪期,難怪穿著這般肅穆。
女人立於梅花樹下,久久凝望。瞧她情形,不像是為了欣賞梅花特意趕過來,反而是
一位離家多年的遊子,終於踏上故土瞻仰象徵時候的表現。
女人終於注意到尚且有其他踏雪尋梅之人,把腦袋移轉過來,當接觸到小妹,驀地身
子一震,雖然無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是我能感受到她那一瞬間的驚詫。女人微微張口問道
,口音中帶著濃濃台灣國語腔:「請問,請問,羅素梅與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不明白她的目的,且乃小心翼翼地回答:「那是家祖母!」
女人喃喃自語:「難怪,難怪這般相像!」
小妹聽得莫名其妙,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啊?幹嗎提到奶奶?」
我們三姐妹之中,姐姐的相貌最美,這是何家女性的儀容傳;我的相貌柔和圓潤,偏
向媽媽;小妹的面龐則猶如希臘風格的大理石雕塑,刀敲斧鑿,輪廓清晰,線條分明,與
奶奶年青時極為相似。但是小妹出世之刻奶奶已經過世,小妹沒有機會見到過。
女人聲線和藹,禮貌地提出:「你好!我家祖父曾經與你家祖母羅素梅女士有過一段
淵源。家祖過世前,囑咐我務必前來拜訪羅女士,轉交遺物。唐突了,這位妹妹是否可以
帶我前去探望你家祖母?」
我黯然說道:「很遺憾,我家祖母過世近十年了!」
女人突然一震,過了半晌才歎氣說道:「真是抱歉!」
聽說該女人與我家極有淵源,我便極力邀請她過來荷田居做客。她也不推辭,爽快地
答應,隨同我們來到荷田居。到了溫暖的房間裡面,她脫去了厚重的大衣和帽子面紗,我
們眼前都是一亮!
初見女人佩戴面紗,以為相貌醜陋或者業人老珠黃。其實她聲音恬美,毫不顯老,果
然一見之下,她才約莫二十七八,顏容極為艷麗,一張端正的瓜子臉,宛如月暈朦朧的眼
神,秀挺的鼻子,若烏木漆黑的長髮盤成一個婦人的發樣,可堪與姐姐媲美,獨多了一份
姐姐缺少的成熟的嬌艷嫵媚。
在我驚為天人時,女子微微淺笑說道:「方纔匆忙,尚未請教兩位妹妹與那位先生的
姓束。我叫陳素梅,親近一點,叫我素梅姐即可。」
我急忙介紹說道:「我叫何楓,我妹妹何誰與我未婚夫田箴言。」
陳素梅目光一直集中在我們姐妹身上,此刻才打量箴言一番,笑道:「妹妹好服氣,
找到的夫君一表人才。我就倒霉多了。」
我們在客廳安坐下來,喝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彷彿離開冬日的另一叢天地。
我問道:「素梅姐姐方才說到你家祖父與我家祖母極有淵源,不知道是哪一層上的關
係?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家祖母與陳姓之人有淵源?」
陳素梅淡淡說道:「只因為我家祖父陳溪月是你家祖母羅素梅的初戀情人。」
我嚇了一跳,幾乎握不足茶杯,難怪我從來不知,想來祖、父一輩都不願意提及這方
面的事情。
陳素梅說道:「當年我祖父因故離開羅女士,遠赴台灣小島,哪知從此孤懸海外五十
幾年,至死都不能回來看一眼。從小我就常常聽我祖父講起他的故事,講到深情處,掏出
珍藏的戀人照片給我看。所以我才能一眼就能認出你家小妹與羅女士極為相似。」
小妹點點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我蹙眉問道:「他們兩人之間分開,是不是另有隱情?莫非、莫非涉及我祖父?」
陳素梅思慮了片刻才說道:「也罷,老一輩的事情不在影響到我們了。不妨我把事情
將出來,讓你們聽聽。」
於是陳素梅目光凝視了遠方,帶領我們似乎穿透了時間的封鎖,轉瞬回到了五十多年
前……
陳家舊居清水村,比鄰荷田村,與何家世代交往。陳家祖上是省府高官,淪陷期間避
難昆明。陳溪月年方弱冠,就讀於西南聯大。西南多瘴疫,不慎染上肺病,需得靜養。正
好趁抗戰勝利回鄉休養。鄉間鳥語花香,空氣清新,月餘身體就復原大半。於是溪月打算
外出拜訪何先生。這一外出,冥冥中就相逢了終身愛戀之人。
那是初冬的一個下午,天氣有點涼。溪月步行到荷田村,看到村口梅花樹下聚集了一
大群村姑,唧唧喳喳甚是鬧熱。他好奇地湊上前,問道:「諸位大姐,你們在做甚?」
那村姑們頓時猶如炸了窩的雀兒一般,轟地抿嘴淺笑四散離去。當中留下一個女子,
原本半膝跪在地上,此刻站立,頗是惱怒地盯著溪月。
溪月剎那間就如五雷轟頂,張口結舌,呆呆地不知所措。對面女子約莫十六七歲,身
形長挑,肌膚雪白,唇兒是鮮紅的兩片,鼻樑高挺,一雙丹鳳眼上卻是剛毅的劍眉,烏黑
長髮盤成少女發樣,甚是漂亮。
那女子被溪月看得面紅耳赤,猶如受驚的天鵝一般,倏然飛走。那髮夾猛然鬆開掉下
,秀髮立時似瀑布一樣洩下,隨風飄舞。
溪月不禁失聲叫道:「姑娘!你東西掉了……」
那女子驀然回首,驚鴻一瞥,青絲流轉,千百媚態徒生,卻絲毫沒有停息地打算,僅
留下淡淡的一股清香,遠遠遁開。
溪月撿起地上的髮夾,不過是劣質瑪瑙串成。他呆呆地凝視纖細背影消失的方向,呼
吸空氣裡殘留的少女體香,失望之情不言而喻,以至於何先生見到溪月第一句話便是:「
陳老弟今日莫非有什麼不快?」
溪月垂頭喪氣歎道:「方纔我遇到了一見鍾情的女子,然而轉瞬離逝,不免令我有為
伊消得人憔悴之憂!」
何先生一直是繃緊臉的表情,此刻不禁哈哈大笑:「人生將就一個緣分!緣來了,縱
然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老弟少安毋躁。進房喝茶去!」
兩人進了書房內,下人奉茶來。未及茶香來,一股淡淡的清香先襲來,溪月被吸引過
去,倏然一驚!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卻在燈火闌珊處。伊人便是!
那女子也是微微一愕,發出啊的驚呼聲,幾乎失手打碎茶具。何先生於是說道:「小
梅,怎麼了?」
這兩人都露出了尷尬的神情,溪月素知何先生家教嚴格,總不能當面和他下人調情。
小梅慌忙掩飾,何先生也不在意,奉上茶,離去之時,溪月趁何先生不注意,輕輕撥了一
下小梅的小手,悄然說道:「今夜酉時,村口樹下,你的髮夾!」
小梅臉上露出溫柔的笑靨,表示明白,點頭離去。
此次拜訪何先生,原本應該留下來吃過晚飯才走,但是溪月怕耽擱小梅時,匆匆告辭
離開。一直守候在村口梅花樹下,閒著無事,順手修好瑪瑙髮夾。
今夜月朗星疏,酉時不久,果然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匆匆趕來。溪月急忙迎上去說道
:「小梅姑娘,你來也。我還擔心你不來呢!」
小梅止步,拘謹地立於樹下,小聲說道:「這位先生,請把我的髮夾還我。雖然這是
不值錢的小飾物,卻是先生贈我之物!」
溪月把瑪瑙遞給小梅,後者驚喜地說道:「你把它修好了?我還一直傷心破了呢!」
溪月微笑說道:「沒有什麼,順手之舉。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為何日間你們聚在樹下
,見到我卻是如見鬼一般四散逃去。甚至髮夾掉了也不知道回來取得?」
小梅微微低下頭,溪月看到月光如水一般灑在她面上,紅紅的兩團暈,就如鮮艷的玫
瑰般好看,然後小聲聽她說道:「不告訴你!」
溪月奇怪地問道:「為何?」
小梅卻已轉身離開,說道:「沒有為何……」
溪月想伸手挽留,又覺得不妥,只能叫道:「我叫陳溪月,小梅姑娘,明夜我們是否
還能再見?」
小梅人影業是飄遠,不知是否能夠聽到。
溪月傻傻地立在樹下好久,才回去清水村,一整夜輾轉反側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小梅
一顰一笑的動人模樣,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睛。到了下午,溪月就急急忙忙在梅花
樹下等候,酉時已過,小梅還不見蹤影,正失望之極,一股清香先襲來。
溪月狂喜:「小梅,你來也!」
真的是小梅!
從此溪月與小梅時時在梅花樹下約會,溪月知書達理,小梅相貌固然恬美,性情更是
賢淑。一個你情我願,相愛之深。溪月每每想請父母到何家提親,事到臨頭卻又打消了主
意。無他,小梅只是何家的一介小小丫鬟,若是何家小姐也罷了,偏偏身份低微。若是何
先生知道自己偷偷地約會自家的下人,定然也會勃然大怒,一舉將他趕出去。從此不復再
見,心中憂愁萬分。
轉眼間進入隆冬,天氣寒冷,一連幾日,飄飄揚揚地下起大雪來!本來溪月肺病未癒
,實在不應在外呼吸。但是為了能夠見到小梅一面,縱然下刀山也願意。村口梅花樹凌寒
開放,雪中月下,白裡透紅,甚是華美。溪月一邊賞梅一邊靜候小梅,卻見小梅是急匆匆
地奔跑過來,來到樹下上氣不接下氣說道:「不好了!先生知道我們的事,他,他……」
小梅倏然噤聲,何先生已經滿面怒氣的趕來,溪月上去說道:「何先生,我們是真心
相對的,請成全我們!」
何先生說道:「你這般鬼鬼祟祟的行事我也不計較!凡事除了講究一個緣,還要有般
配,此女實在不適合你!請另外尋好女子吧!」
溪月正想辯駁,何先生勃然大怒道:「莫怪我不念就陳何兩家幾代的交情,翻臉不認
人!」
溪月著實叫何先生的威嚴壓住,何先生不過長他十多歲,是同輩中人,卻如父祖一般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梅被何先生帶走,流露出哀怨的目光,終於消失在雪地盡頭。
溪月徒然瞟見一朵梅花,紅艷艷的,開花過後,業已枯萎。
溪月日後向父母請求,哪知雙親聽到後不僅不支持,反而大怒,訓斥了一番,與何先
生通氣,結成聯盟。在強大壓力之下,溪月不得不遠赴嶺南讀書。之後國共內戰,隨同家
人逃到台灣,竟然從此一連五十年再也沒有回來,小梅的笑容只是存在記憶之中,重複給
兒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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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陳素梅以旁觀者身份講演的故事,我們頗是驚訝,想不到裡面爺爺扮演了一個極
不光彩的角色——一個阻撓一對身份相差懸殊男女愛人的封建守舊派!這實在不合爺爺,
在我印象裡,爺爺留學多年,思想極為開放先進,怎麼故意阻撓?若是聯想日後奶奶嫁給
爺爺,是否爺爺貪圖美色?更是不可能,否則以爺爺的身份,在國內不知有多少要相貌有
相貌,要地位有地位的聰明女子爭著嫁過來!何必找一個做丫鬟的、大字不識的鄉下村姑
?我生出疑竇,卻不好當面在當事人後代面前講出。
小妹卻比我耿直多了,逕自搖搖頭說道:「不像,爺爺哪是這番德性!」
陳素梅笑道:「老一輩的事情,我們也不必要多管,他們沒有終成眷屬畢竟是事實。
我只是被爺爺委託交代遺物。」
說著,她來開隨身攜帶的包裹,取出一串瑪瑙做的髮夾。瑪瑙色澤斑駁,磨功粗糙,
實在是劣質品,很難與我得到的那串手勢相提並論。
陳素梅說道:「把家祖的遺物交給羅女士的後人,我的任務也便完成了。」
我歎道:「真可惜,貴祖就差了這麼一點時候,便不能親自前來,不然可以去我奶奶
墓前拜祭!」
陳素梅卻笑道:「你說什麼呢?我家祖十年前便過世了!」
我愕然,說道:「那麼,你的喪期不是為了家祖?」
陳素梅歎了口氣,說道:「不是了。為了我那口子,我好倒霉,方才結婚一年,那口
子就狠心一個人先走了,留下我孤零零地呆著。妹妹,我真羨慕你們啊!」
我小聲安慰說道:「那姐姐今後有何打算?」
陳素梅說道:「這次返鄉,一來完成家祖心願;二來葉落歸根;三來喪期即慢,換個
地方散散心。我落戶陳家舊居清水村,離開此處實在不遠,妹妹有空時常過來啊!」乜斜
箴言,「箴言也要來!」
箴言笑笑答應,把手中拿捏的那顆瑪瑙珠隨手丟在桌上,陳素梅說道:「啊,這珠子
好可愛,可以給我嗎?」
箴言看了我一眼,見我沒有反對的意思,說道:「拿走吧,算是我們兩人對你的一點
小小見面禮!」
陳素梅媚然一笑,百千媚態徒生,說道:「多謝,這次我沒有帶什麼見面禮,下次一
定補上。」
我們恭送陳素梅離開,小妹歎道:「不知怎麼的,我實在不喜歡這個女人。總覺得她
會帶來不安寧!」
我說道:「小妹你啊,多心!」
小妹不再多說,之後毫不關心,嫌荷田居玩厭了,又跑到上海去陪姐姐了。這妮子,
真閒不住!
之後待到大雪稍稍融化,我和箴言出門拜訪陳素梅。屋子裡面暖烘烘的,陳素梅一身
簡單的睡袍就出來迎接,懶懶地躺在沙發上,頗是有古典慵懶美人的風範,她說道:「何
家妹妹,莫怪我輕怠。我原本就是個懶散的女子,又是寡婦的身份,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
,就讓我這樣渾渾噩噩渡過去吧!」
我說道:「素梅姐姐尚且年輕啊,又是美人,何愁找不到另一位知心人呢!」
陳素梅哧哧苦笑,然後湊上前來問道:「唉,我說。你和你家的箴言是怎麼認識的?
感情這般好?」
「相親!猜不到吧!」
陳素梅露出一臉艷羨的神情,歎道:「真是羨慕你!我卻是叫人安排,結婚之前連對
方的模樣都沒有見過。婚後日子倒是馬虎,那知道那個傢伙立即一命嗚呼,留下我這個苦
命的思嘉儷。我的白睿德何時來呢?」
我突然瞟見她白皙的脖頸上掛著我們贈送到瑪瑙珠,不禁說道:「素梅姐姐,你很喜
歡這珠子嗎?其實原本有一串,但是不小心讓我在那個梅花樹下失散了。」
陳素梅說道:「這樣啊,難怪覺得一顆珠子總是不倫不類的。下次雪化了我親自去找
找。」
回頭瞥見箴言頗是無聊地喝茶看報紙,笑起來道:「箴言,是不是覺得陪我們女子在
一起很無趣?老實交代,不然何妹妹定是不會饒你!」
我心念一動,就如我陪著箴言的朋友同學,他們說的話每個字含義都是曉得,組合起
來便不知所云,不知箴言對我們女人有什麼看法。於是女人結成同盟,威逼箴言。
箴言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說道:「說真的,我平生兩怕。一來怕陪小楓逛街,二來就是
陪她找你們這些女子了……」
我白了他一眼,教訓道:「找打!看回家不給你洗衣板跪下。三從四德知道不?便是
吃飯從妻、逛街從妻、說話從妻!」
箴言舉手投降,苦笑道:「老婆大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素梅笑得花枝亂顫,然而笑過之後我卻看到她眼眸中無法抹去的寂寞,極為複雜地
盯著我和箴言,是妒忌、羨慕?
我問道:「今後素梅姐姐打算做甚?老是窩在家中也不好。」
陳素梅說道:「妹妹說得是!像這樣不死不活地僵在家裡實在不像話,好歹我還是台
灣大學史學碩士,浪費人才,而且說不定會找到一個好男人……」
箴言吃了一驚,說道:「看不出你居然是台大的史學碩士?」
陳素梅乜斜箴言,自嘲道:「請不要小覷女人的智慧。我看楓妹妹就是頂聰明的女子
,可恨早早地就嫁人,世界上少了一個永恆的瑪麗(居裡),多了一個勤快的家庭主婦。
」
我哧哧笑著說:「沒,我才懶得讀書,做個好女人也是我的願望。」
箴言說道:「正好我以前讀書的樾州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缺個人手,雖然只是助理一類
的職位,但導師一流,也不枉負你台大碩士的身份!」
陳素梅點點頭說道:「這個主意不錯,那裡帥哥多嗎?我們倒是經常可以會見了!」
回頭瞥見我的神情,呵呵笑道:「你瞧,我們說得融洽,楓妹妹卻吃醋了。」
「我才沒有,我不是那麼小氣的女人……」
我撅起嘴巴,卻引得兩人哈哈大笑。
離開了陳素梅家,箴言工作的部門年終總結,越發忙碌,小妹早已逃走,家中便又只
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天氣著實古怪,居然連續又下大雪,連出門也極不方便。閒來無事
,我又開始了中斷近半年的工作——收拾書房。原本書房包給了姐姐,這女人實在不懂整
理,翻書什麼都翻出來了,亂糟糟的一團,實在叫我看不下去。
這次我不僅僅是整理書籍,更是仔細地把爺爺的信函文筆都整理出來,預備留給表哥
。我不時找出一本本奇怪的手寫小冊子,文筆甚劣,字大如棗核,文章無法,似乎是方才
學認字的練習,其中還畫了許多猶如日文片假名一般的符號。這是什麼?絕對不是爺爺小
時候的書寫練習!一連整理出來,居然有幾十本之多,越往後面字跡越發圓潤,記載的不
過是一些很久以前的家庭瑣事。我漸漸地辨認出來,這是奶奶年輕時候的日記本。
奶奶原本大字不識,爺爺實在看不下去,就親自動手一筆一劃地教習她認字。那時奶
奶年歲已大,悟性已過,進展極為緩慢。爺爺只好想了一個辦法,叫她把每日的事情無論
鉅細統統記載下來,權當練習,效果不錯。那些古怪的類似假名符號,其實是魯迅等人發
明的漢語注音符號,因為現在拉丁式拼音流行,居然使得我這個中學教師一時辨別不出。
我突然心念一動,奶奶會不會把她和陳溪月戀愛的事情記錄下來?自從聽過陳素梅講
述的故事之後,總在我心裡種下一個巨大的陰影,爺爺究竟是怎麼一個人?我不太相信那
些經過多人轉載的歷史,奶奶是當事人,或許有比較可靠的記錄。
我忙不迭地翻閱起來,閱讀到非常吃力,不僅字跡極難辨認,而且在遇到不會寫的字
時候,奶奶是用同音字或者注音符號代替,而且是以樾州方言為基礎,給我造成了很大困
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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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時日,村子裡的姑娘之間一直流行了一個傳說:村口的梅花樹有仙氣,若是女子
誠心祈願姻緣,便會賜予一個好郎君!其實村子裡尚未出嫁的姑娘大都有了心儀的伴兒,
這群女子見我唯獨還是光身一個,硬是死拖活拽地把我拉過來,說道為我的終身幸福著想
,再嫁不出去,老女人沒有人要嘍!
哼!我才不信這套呢!無知鄉民造謠說我家先生是天上妖星下凡禍害人間,我跟了他
好幾年,卻從來沒見過他露出什麼妖氣。由此可見,這些東西是信不得的。
我心屬的人,卻向來連正眼不看我。
我心念一動,希望祈願靈驗吧!
突然那群女子轟地一下,哧哧笑笑,頓時跑得無影無蹤。我張開眼睛,一個約莫二十
出頭的年輕男子,正目光灼熱的盯住我。看得我害羞之極,心中異常惱火,看模樣還是一
個讀書人呢!怎能這般無禮地打量女兒家!
我拔腿就跑,不經意間,髮夾猛然掉下。這可是先生從京城夫子廟特意給我帶來,珍
貴之極,正想撿起來,但是方才一接觸那名男子如火如荼的眼神,我就嚇得連滾帶爬溜回
去。
先生見到我,問道:「小梅,何事這般慌慌張張?」
我怎能和先生說我跑去求姻緣,遇見一個無禮的男子呢?先生聽到一定我笑我的!
我敷衍了幾句,先生看我不願意說出來,也不勉強。先生真好,真個體恤我。
哪知過了一會兒先生的客人過來,我進書房奉茶,立時大吃一驚,不是那個無禮的讀
書人嗎?驚地我幾乎掉下茶杯!
先生看在眼裡,說了幾句,我慌慌張張退出去,臨走之時,那人說道:「今夜酉時,
村口樹下,你的髮夾!」
我即使不願見他,但是先生給我的髮夾,一定要討回來。於是過了酉時,我匆匆趕去
,那人正立於樹下等候。我現在意知道那人叫陳溪月,是清水村那邊陳氏一族,據說他們
家出了很多當大官的人。
那人給了我髮夾,拿到手的時候已經修好,頓時對他的厭惡減淡了幾分。細看起來,
那人其實頗為英俊,只是臉色蒼白,看上去似乎病懨懨的。
我拿到髮夾馬上離開,那人在背後叫道,讓我明日再來。我心想,我又沒有與你有什
麼交情,何必再見面呢!
回到家,卻見先生一直亮著燈在等待我。我頓時慌了神,怕先生責怪我私下跑出去會
見男子,低著頭怯怯地移過去,低聲說道:「先生……」
先生沒有發火,溫和地問道:「小梅,你跟我有幾年了?」
我算道:「小梅六歲就跟著先生了,今年小梅十六歲,跟著先生十年了……」
先生歎道:「十年,一轉眼的功夫,當初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傢伙就長大了。小梅,你
我雖然是主僕,但你我情若父女。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總是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身邊。你看
那陳溪月如何?他對你倒是有情愫。若是你中意,我便收了你做乾女兒,這樣便可以門當
戶對嫁入陳家。」
我一聽先生竟然要把我嫁出去,頓時放聲大哭,撲到先生膝頭,哀求道:「先生不要
小梅了?請不要把小梅趕走……」
先生歎道:「女大不中留啊!」
我哭哭啼啼說道:「再說,我對那個姓陳的一點好感也沒有!」
我斷斷續續說出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使得先生不在誤會。當我說道被眾女子拖去拜梅
花樹的時候,先生哈哈大笑:「草木或是有靈性,但不要接觸為妙。」
然後我說道無意間遇到陳溪月,眾女認為我的真命天子來也,統統不顧情意逃開。我
酉時會見陳溪月,只是為了取回先生給的髮夾。先生當即動容說道:「那個髮夾只是我在
南京辦事的時候順便買給你,想來小女孩長大需得好好打扮。也不值多少錢,卻你這般珍
藏!」
我抹抹眼淚說道:「先生給小梅的任何東西,小梅都會細心藏好。」
先生說道:「也罷,感情二字勉強不得。若是日後陳溪月再來糾纏。你告訴我,我去
回絕吧!」
但是之後一連幾日,夜間睡著都會夢見我彷彿在梅花樹下,漫天梅花與雪花飄舞,樹
下矗立一人,背對我,那模樣依稀便是先生。我奔過去歡喜地叫道:「先生……」
那人轉身,我頓時愕然,卻是陳溪月!
每當此時,我便猛然驚醒,大汗淋淋,這怪夢真是離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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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突然傳來響聲,我驀地從奶奶文字的沉迷中醒來,箴言回來了。
我以前一直下定決心做個等待夫君回家的好女子,然而我素來貪睡。這些時日箴言忙
碌,通常很遲才能回來。每每此刻,我都已經縮在沙發上睡熟了。由此被引為笑柄。今夜
難得能等到箴言回家。
我急忙下樓迎接,撣去他肩頭的雪花,突然隱隱聞到一股淡素的幽香,頓時心中隱隱
覺得不妙。
我素知箴言習慣用的是古龍男式香水,那味道我熟悉。然而今日卻是一股淡淡的幽香
,以我女性的直覺,似乎對方女子也。
但是我也沒有說破,相處了這麼久我也知道箴言的品性。大概是一般的應酬,或許遇
到幾個女子。若是我胡亂吃醋,又會被眾人嘲笑。
當下釋然。
我對箴言說道:「今天我找到了奶奶以前留下的日記,那日記中記載的內容,和陳素
梅說的根本不一致。那個陳溪月似乎單戀。」
箴言笑道:「其實老一輩的事情我們還是少干涉為妙,畢竟隔了這麼多年,他們都尚
且過世了。即使翻出來,也毫無意義。」
我點點頭說道:「你說得是。哎,肚子餓嗎?我去煮粥。」
箴言擺擺手說道:「不必了,這些時日太辛苦,只想好好趴在床上。我的懶蟲子,今
天怎麼有這番耐力等到了我回來,莫非有什麼事情?」
我抿嘴掩笑:「不告訴你。」
我也在箴言上床之後洗梳就寢,一天的疲勞積累下來,打了個哈欠就沉沉入睡。睡夢
之後,好像聞到絲絲淡雅的香味,就如今日箴言衣服上的遺香。
我驀然張開眼睛,眼前漫天飄舞著朵朵白色和粉紅的小花。白花落在鼻尖,很快化為
一滴水,順著面頰落下,而紅花卻帶著淡淡的芳香,在我頭髮上積滿。我慢慢起身,自己
不是躺在家裡溫暖的床榻上,卻在雪堆裡,衣裝單薄不覺寒冷,面前就是那棵巨大的梅花
樹。
遠處傳來踏踏的腳步聲,我倏然一驚,本能地躲在梅花樹背後。巨大的梅花樹正好隱
藏了我人,我悄悄窺視,來的人是陳素梅。她來此幹什麼?
陳素梅矗立在梅花樹下,口鼻噴著白氣,眼睛四下裡張望,在等待某人的過來。如此
晚上約見一個人,定是企圖隱秘見不得人的事情。
踏踏到腳步聲又從遠處傳來,陳素梅身子一震,看到一個人影過來。這個身影好熟悉
啊,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的心突然劇烈的跳動起來,眼看陳素梅驚喜地奔過來,一頭撲到那人的懷裡,那人
抱住女人,雪光清清楚楚反射在他臉上。我驚駭地叫著:
「啊——」
我倏然起身,渾身大汗淋淋,伸手捋捋濕漉漉的頭髮。該死,我怎麼會做這種夢,一
定是受到奶奶日記得影響。
我梳洗完畢來到廚房,留著一壺肉糜粥,上面貼著紙條:「懶蟲,我去上班了。自己
保重。」
我溫馨地一笑:「這個討厭的傢伙。」
我取了勺子細細品味,粥的味道真好,是箴言用心煮的。能夠嫁給這樣一個男子真好
。以前他雖然偶然煮飯給我吃,但是做早餐還是第一回。難得這麼勤快體貼!今天回家一
定好好寵寵。
大雪還是在下,新的一天照例是無聊地呆在家裡。雖然做了那樣的噩夢,我經不住日
記的誘惑,又翻開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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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夜我都被這樣的夢困惑,令我不禁迷亂,莫非我真的和陳溪月有緣?不是,我
對他一點感覺都沒有,相反還有點討厭他。先生飽覽群書,他一定懂得為什麼,要是問問
先生就能明白。可是,我怎麼能問及呢?先生一定會認為荒誕不經。
對了,一定是梅花樹。梅花樹有靈性,他說定我和陳溪月有淵源,極力撮合我們,於
是夜裡就托夢騷擾。
我終於受不了,撿了一根木棍出門。恰逢這些天下大雪,地上積了很厚一層雪,我跌
跌撞撞跑到村口的梅花樹下。掄起棍子對樹就是一陣亂抽,直到打得氣喘吁吁,罵道:「
我求的姻緣不是陳溪月,要是下次再來夢中騷擾我,我就放火燒了你這鬼樹!」
縱然暴打了梅花樹一頓,怒氣還是沒有消散,待回到家裡先生見著了,問道:「小梅
,今日有何事心情不爽快?」
我慌慌張張回答:「沒,沒,哪裡有呢……」
先生瞟了我一眼說道:「又去村口的梅花樹下求姻緣了?」
我大吃一驚,先生真是成了諸葛亮了,怎麼一下子就掐指算中!我不禁失聲道:「先
生,你怎麼知道的?」
先生笑著說道:「傻姑娘,你的肩頭還留有梅花瓣呢!方纔我見你出去,不刻出來,
方圓百里之內,只有這邊有梅花樹。所以我一猜即中。女孩子長大了,便開始想要男人了
。趕明兒你說出來看中哪戶人家,我作主把你嫁過去。」
我臉紅起來,訥訥說道:「先生不要取笑我了……小梅留在先生身邊就好。」
先生忽然臉色一沉,我以為先生不高興聽到我的話,頓時噤若寒蟬。哪知先生卻是拍
拍我肩頭的花瓣雪花,語調嚴肅地說道:「小梅快去換過全身衣物,然後放火燒掉,灰燼
埋到院子土裡,切記再燒水沐浴。」
我不明白先生為何催促我這般做事,但是先生的吩咐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匆匆換衣沐
浴,然後燒掉衣物。真是心痛,這是去年先生給我的新年之衣,沒有穿過幾次呢!待一切
忙碌好,我到了書房裡,見到先生正在細心地穿著一串瑪瑙,實在比那個髮夾的好看多了
。
「先生……」
我低低的叫喚。
先生一邊做工瑪瑙串,一邊問道:「小梅我問你。你一定要實話實說!」
我惶恐地點點頭,不知道我哪裡惹先生不高興了。
先生問道:「近些時日,你有沒有做夢夢到什麼奇異之事?」
我立時惴惴不安,想不到先生連這個也知道了,於是說道:「是的,我在近些時日常
常夢見我在梅花樹下遇見陳、陳溪月……先生怎麼了?」
先生頓時沉默不語,面色冷酷,看上去十分生氣,然後把做好的瑪瑙串給我,說道:
「小梅,喜歡嗎?喜歡先生就送給你。」
我非常高興,那些不愉快拋到九霄雲外,不知道先生為什麼把如此珍貴的珠寶首飾送
給我一個小丫鬟。
先生說道:「瑪瑙串我給你,但是需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請先生吩咐。」
「就是從此刻起,必須時時刻刻戴在手腕上,無論沐浴就寢,都不許拿下!」
先生卻也多慮了,如此珍寶,喜愛都來不及,恨不得時時刻刻拿著,哪會輕易放開。
於是說道:「遵從先生的囑咐。」
先生揮手叫我下去,離開書房之時,似乎聽到先生喃喃說道:「妖孽,居然欺凌到我
頭上來……」
我心頭一顫,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妖孽,真的有妖孽嗎?
晚上,外邊寒風陣陣呼嘯,一天的疲勞積累下來,我卻怎麼怎麼也睡不著。我摸摸手
上的瑪瑙串,好好地掛著。仔細想來,先生今日真個奇怪。好端端地就送我一個珍貴的瑪
瑙。心中琢磨著先生說得那個妖孽,究竟在說什麼。
畢竟時刻已晚,我打了幾個哈欠就睡熟。睡夢中依舊夢見了我來到梅花樹下,約見那
個陳溪月。我對那人並無多少好感,為何老是做這般噩夢?趕明兒一定燒了那鬼樹!
突然閃出了先生的人影,我頓時驚呼道:「先生!」
先生滿臉怒容,盯住我和陳溪月。先生一定很生氣,因為我沒有經過先生的允許就私
下裡會見別的男子。但是,這是夢中,怎地先生也來了。
陳溪月急忙攔在我面前說道:「何先生,我是和小梅真心相對。請何先生成全我們!
」
先生勃然大怒說道:「陳溪月,莫怪我不看在陳何兩家的交情,翻臉不認人!這般私
下裡約會,成合體統?」
說著先生拉住我的手就離開,先生個子不高,那陳溪月雖然瘦弱,卻遠遠比先生高大
。但是在先生面前,就如對著長輩,不敢絲毫聲張眼睜睜地看著我離開。我忽然感到身體
裡有股哀怨的情緒流露,回頭看看面如死灰的陳溪月。
先生不顧我的死命掙扎,強拉到了一塊空白的雪地上,右手指著我的鼻尖大聲喝道:
「妖孽,現身!」
我怎麼成了妖孽?我頓時簌簌發抖,但是口上卻說出來:「何先生,妾身與尋常男子
求情索愛,干你何事?」
先生冷冷說道:「原本倒我不幹我什麼事情。但是你居然欺凌到我家小梅身上,我不
得不出手!」
我頓時尖叫道:「這丫頭不好,來向我求姻緣也罷了。求姻緣不成,居然將我一頓毆
打。我能不報仇嗎?」
先生歎道:「這是小梅不對。你若是許諾今後不再糾纏小梅和其他尋常人家。我便不
計較。」
我又尖叫:「這怎麼成呢?我和溪月真心相愛,配成姻緣……」
先生臉色徒然大變,說道:「那就怨不得我了……」
倏然我有一股力量牽著我的精神向一個地方湧去,我大叫起來:「土生木,若是金屬
我還有警覺,你好狠,居然用瑪瑙的土源吸我回歸,啊……」
最後一絲聲響似乎脫離我一般的叫道:「我詛咒你何家沒有好姻緣,你沒有好姻緣,
你何家子孫也沒有姻緣……」
我眼前一片模糊,什麼也不知道,只覺得自己似乎靈魂離開了軀體了一般。許久,我
才察覺到我的身子在搖晃地移動,等我張開眼睛,卻是躺在一個人的背脊上,那熟悉的味
道,那熟悉的氣息,我不禁輕輕叫道:「先生……」
先生背著我在莽莽雪原上行走,他嗯了一聲,表示回答。
「我怎麼了?先生。這不是做夢吧?一切都好像真的。」
先生安慰我說道:「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我卻如死裡活過來一般,抱緊了先生的身子,嚶嚶哭起來:「先生不要離開我,小梅
不能沒有先生啊!」
「傻丫頭!」
先生溫和地說道,伸手輕輕摸摸我的頭髮,已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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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淡淡的幽香傳入我鼻翼,我倏然驚醒,張開眼簾,發覺自己靠在書桌上睡熟了,
手中尚握著奶奶的日記。回想那些情景,我分辨不出究竟是日記的內容,還是我所做的夢
魘。我的心徒然抽緊,喃喃呼喚著箴言的名字,一股強烈的不安情緒瀰漫,衝動地使我立
即披上大衣,匆匆走出荷田居。
大雪已止,世界在夜幕的籠罩中,惟有一輪半月,像一顆殘缺的明珠,孤獨寂寞地掛
在半空中,月光反射雪花,好像讓大地披上了一層銀灰色的紗。我一腳高一腳低地蹣跚在
雪原裡,越靠近村口的梅花樹,心底的不安情緒就如一條蟒蛇勒緊我的脖子,使得我艱難
於喘息。我實在沒有勇氣去面對夢裡的事實,但是思念箴言的動力又驅使我的前進。
今夜天色良好,百步遠即可清清楚楚地眺望到梅花樹下的情形。當我瞥見兩個熟悉的
人影相擁在一起的親暱動作時,我幾乎腦中一片空白,頓時軟軟地癱倒,坐在雪地裡,什
麼也不動,什麼也不說,似乎失卻了七魂六魄一般。
許久,我開始有知覺的覺察是一滴熱淚順著面頰落下,滴在手腕上已經很涼了。我在
哭,我很久沒有為了傷痛而哭泣。我擦擦眼淚,堅強地站起來,默默轉身離開這傷心之所
。讓他們去幸福,受傷只有我一個吧……
回到家裡,我只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一直聽到箴言推門進來,才習慣地慌忙上前為他
脫去大衣,然後奉茶上去,坐在他身邊,能看著他就覺得開心。
「怎麼了?」箴言撫摸我的面頰,說道,「你的臉好白啊,是不是生病了?老是整天
悶在家裡也不好,等我有空閒了,我帶你出去。」
我眉開眼笑,說道:「箴言,你真溫柔,感謝你一年多來的照顧。我是個壞脾氣的女
孩,喜歡耍小性子,氣量又窄,爭風吃醋厲害,凡事又斤斤計較!難為你能夠忍受我糟糕
的性格,我非常幸福,真的,我非常幸福。」
箴言怔了怔,終於覺察有點不對勁了,問道:「你……有什麼心事?」
我淡淡地說,就如在說今天晚上吃豆子還是青菜一樣平常:
「我們,分手吧!」
箴言頓時臉色大變,衝動地雙手握住我的身子搖晃叫道:「你說什麼?」
我慘然一笑:「祝你和陳素梅幸福!我知道,假若我是男子的話,我也會選擇陳素梅
。她是富豪的繼承人,年紀輕輕就有幾十億家產;她相貌美艷,身材窈窕;學識極高,是
台大史學碩士,和你有共同語言;性格又是穩重成熟。和我這個只能繼承一棟老房子,相
貌普通,身子纖瘦,還是大專畢業,小心眼的女人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箴言呆呆地瞪大眼睛,含含糊糊說道:「你都知道了……」
他一直在發愣,我也沒有理會,逕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衣服睡覺。我真是個奇特
的女人,人生經歷如此重大變革,居然還可以沉沉入睡,第二天老樣子睡到正午才起床。
走下樓,在桌子上看到一張便箋,密密麻麻地寫完文字,那是箴言熟悉的細明體字。
「小楓,
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儘管我知道我已經這個沒有資格了。
非常對不起,我的所作所為一定讓你傷透了心!你是個好女孩,性情溫柔體貼,每個
人都說能夠娶到這樣一位好妻子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當我和你訂婚的時候,儘管我酒量
不行,但高興地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然而我卻迷惑了,終於失去了你的心。當我第一眼見到陳素梅的時候,她在我眼裡只
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除了有錢、有相貌之外——而這種女子我見多了,也沒有什麼感觸。
直到我們開始一起共事,我才發覺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就如她身上的體香,清新
淡雅,有一股吸引人的味道。我們一起做事,中午一起吃飯,聊聊天,開始也沒有什麼。
直到有一天,她的車子壞了,只好由我順便送她回家。我們一起坐車回去,當在她家門口
的送別的時候,陳素梅突然撲到我的懷裡,令我迷亂墮落。當我清醒的時候大錯已鑄。
若是我意志堅定,趁早快刀斬亂麻,還不至於造成目前的情形。然而我卻像吸毒的癮
君子,一次快感有了,還想著第二次,從此一發不可收。陳素梅身上總有一股不可言語的
魅力在,有時我甚至覺得她就想一個妖精一般。
每晚在梅花樹下的約會是我的快樂,然而每次回到家裡看到你,我總覺得萬分愧疚,
總想溫柔對你來彌補。當你終於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知道,我們的緣分已經失卻了…
…
我不想再說什麼了,再見,我永遠的愛人!
田箴言」
「箴言……」
我鼻子一酸,便箋從手中掉下,嗚嗚掩面痛哭,積累了一夜的愁緒終於不可避免地發
洩出來。然而我越哭越傷心,心底漸漸浮出一個仇恨的影子。
「都是那個梅花樹怪的作孽,我要毀了她!」
刻骨的仇恨已經衝垮了我理智的大堤,我從儲藏室裡面拎出汽油,急忙奔到梅花樹下
,統統撒了個遍,一把大火點燃!熊熊大火猶如一頭巨獸立時吞噬了梅花樹,而她卻絲毫
沒有反抗,死心接收我的制裁。
「她,不在了!」
我喃喃自語,覺察到此刻的梅花樹只是沒有靈魂的空殼一個。
我悲哀還在延續,當一片逃脫烈火的梅花瓣落在我手心,粉紅妖艷,我的心,剎那枯
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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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海
作者在 05/09/29 3:42:50 從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 修改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