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血 第十一章~第十三章

看板marvel作者時間20年前 (2005/09/29 02:01),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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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石村   再次來到這棟小樓,當時的芳香已經消失殆盡,正是午飯時分,家家窗口的抽油煙機 呼呼鼓動,小區內縈繞人間煙火味道,樓道口不時有下班的人進入,比上次來要熱鬧了許 多。   梁家門口卻依舊冷火秋煙,只幾天工夫,門上已經積了一層灰塵。我掏出鑰匙,開門 進屋。四面的窗簾都沒有拉上,陽光通透地射進來,照得屋內十分明亮,纖毫畢現。   屋內和我們離去時一樣,沒有什麼變化,一切物件各歸其位——實際上,我們當初來 的時候,這裡也十分整潔,門口倒下的那只陶瓷花瓶早被警察順手扶好,不見凌亂痕跡。 梁波死後,梁納言也失蹤了,這套房子,也就這麼寂寞地過了這麼多天。我走進梁波的房 間,略微掃了一眼,立即發現不對。這房間裡原本十分凌亂,到處都扔著東西,現在卻被 收拾得十分整潔,不見絲毫髒亂。   我的心砰砰跳起來——是誰回來過?是梁納言還是屍體人?   我匆匆審視一番屋內的東西,打開衣櫃的門看看。我記得上次打開這衣櫃時,曾經發 現這裡的衣服被取走了許多,但是仍舊有大半櫃的衣服在內。現在情況又發生了變化,衣 櫃裡已經空空如也,一件衣服也不存。   衣服都到哪裡去了?我滿懷疑惑。如果回來的是梁納言,他為什麼要拿梁波的衣服? 從上次看到情形來看,這衣櫃裡的衣服,應當都是梁波那種年輕人穿的才是——難道回來 的是屍體人?   我忽然覺得全身一寒,彷彿身後有個人。我深深吸了口氣,猛然一回頭,卻只看見門 的影子靜靜地鋪陳在地板上,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是我太緊張了。   在這個房子裡,究竟是誰曾經回來過?   即便回來的是屍體人,他怎麼可能一次性帶走那麼多衣服?我覺得這事很奇怪,直到 我在房間裡審視許久,這才看出來,地面和床上扔的衣服,比我上次看到的多了不少,和 凌亂的被子揉在一起,一時之間我竟然沒有看出來。   沒有人能在不為鄰居察覺的情況下一次帶走這麼多衣服,那些衣服並沒有出這個房間 ,它們只不過是被人從衣櫃裡清理出來了。   為什麼要清理衣櫃?   我心中一動,將衣櫃門大敞開,在櫃內仔細搜索起來。   然而我什麼也沒有看到——這是很自然的,就算本來有什麼,現在也一定被人拿走了 。是誰、要拿走什麼?   我像獵狗一樣將眼睛和鼻子湊近衣櫃的每一層,仔細查看,當我搜到衣櫃最底下一層 時,驀然聞到一陣極其熟悉的芳香。   是那種香!   此時此地,聞到這種香,我全身一炸,無數雞皮疙瘩在厚厚的衣服下蹦了出來——這 香味極淡極淡,如果不是我的鼻子幾乎貼到櫃板上,幾乎要忽略過去。或許是香味太淡的 緣故,這香氣裡沒有以前每次聞到時的那種恐懼信息,反而瀰漫著淡淡的無奈與悲傷,讓 我的心愈加沒有著落。實在無法忍受這種詭異的感覺,我從衣櫃內抽身出來,衝到窗前, 嘩地一聲將窗戶大開,聞到從窗外飄來的人間氣息,聽著人們高聲的談笑,感覺到一點人 氣,這才有勇氣再次來查看衣櫃。   這次查得比較仔細,終於在我聞到香氣的地方,看到一個小小的痕跡。那是一個大約 四寸來長、一寸來寬的痕跡,彷彿是放過什麼東西,那東西現在不在了,但是因為放的時 間長,痕跡便留下了。   這裡放的是什麼?   我又在這間房裡仔細搜索一遍,再沒發現什麼新的線索,便退了出去。   我仍舊無法確定回來的是誰。梁納言在這件案子裡的扮演了一個奇怪的角色,所有的 證據都顯示案發時他不在現場,然而他卻失蹤了。有些警察認為,他可能是去旅遊去了, 據鄰居說他有這樣的愛好,經常一時興起便出門旅行,並且每次旅遊的去向都十分神秘, 連他兒子事先都不知道。作出旅遊推斷的依據,就是衣櫃裡丟失的衣服,他們認為是梁納 言帶著這些衣服去旅遊了,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一直沒有露面。但是江闊天卻始終對他表 示懷疑,只是苦於找不到證據,也找不到本人。從掌握的梁納言的情況來看,這次回來的 應該不是他,無論梁波是不是他殺的,他都一定會有所反應,以他的智慧,一定知道,對 此事毫無反應,反而會引起更大的懷疑。也因為這個道理,我對江闊天的懷疑很不以為然 ,如果不是回到這間屋子,我幾乎要忘記了梁納言這麼個人。   既然回來的不是梁納言,那麼,就只能是屍體人了。想明白這件事後,我忽然覺得屋 子彷彿變得陰涼了——無論如何,一間曾經走動過屍體的房子,已經算不得正常的房子了 。   梁納言的房間,就在梁波的隔壁,很乾淨清爽,與梁波的房間是截然不同的風格。房 間裡充斥著一股淡淡的煙味,桌上的煙灰缸裡,留著幾個煙蒂。我四處看了一下,沒有發 現什麼不妥,正要出門,不經意間瞥見一樣東西,驀然站住了。   我的心又猛烈地跳動起來。   我看到的東西,是一隻根雕的煙斗,桌上還有上好的木頭做的煙盒,打開一看,裡面 裝著半盒煙絲。   沒錯,的確是屍體人回來了。梁納言房間裡既然有煙斗和煙絲,又怎麼會留下煙蒂?   除非,回來的這個人,並不是房間的主人。   在看到這寫東西之前,我僅僅是憑猜測斷定回來的是屍體人,而現在,有了確鑿的證 據,忽然覺得這間房裡的一切,都發出腐朽的霉味。我甚至不敢觸碰屋內的東西,一想到 曾經有一具屍體在上面接觸過,我覺得既噁心又可怕。   在那個裝著煙蒂的煙灰缸旁邊,有一本黃頁,黃頁翻開攤在桌上,而在翻開的那一頁 ,我發現一些細小的煙灰,還有一枚鮮紅的指紋。   這是屍體人的指紋,還是梁家父子以前留下的?我微微湊上前去,鼻間聞到一縷淡淡 的甜香,是糖與水果混合的味道。我遲疑一下,伸出手指,輕輕沾了沾那枚鮮紅的指紋— —指間傳來粘乎乎的感覺,手指尖被染成了紅色。沒錯,這是屍體人的指紋。老王曾經告 訴我,他看見屍體人時,屍體人手裡提著一串糖葫蘆。   我掏出一張紙巾,用力擦乾淨手,低頭去看那頁黃頁。黃頁上的字密密麻麻,沒有看 出什麼來。   屍體人想從黃頁看出什麼?   我想了想,不經意間看到桌上的電話,心中一動,拿起話筒,按了按重撥鍵,一個甜 美的女聲機械地道:「您好,這裡是南城長途客運服務中心……」   話筒上一種粘稠的東西沾在我的手掌上,翻轉來看,話筒內側也沾著這種糖葫蘆的糖 液——看來這個電話是他打的。他打電話到客運服務中心幹什麼?難道他想離開南城?我 睜大眼睛,想像一個屍體人坐在汽車上,前往遙遠的地方,混跡於人群,沒有人知道他是 一具屍體——這是不是太可怕了?   一定要知道他去了哪裡!   客運服務中心那邊,無法說出這個電話號碼曾經咨詢過什麼信息,他們叫我打值班室 的電話,我苦笑一聲——那有什麼用?   「請您記錄。」那個甜美的女聲禮貌地說。我雖然不需要什麼值班室的號碼,但是因 為正沉浸於思考中,不自覺地接受了她的指揮,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正要記錄,卻 驀然一呆。   鉛筆上也是那種粘稠的糖漿。   這屍體人曾經握過鉛筆。   他要鉛筆幹什麼?   我興奮地掛斷電話,坐直了身體。   屍體人翻過黃頁、打過電話、用過鉛筆,如果我還猜不出他幹過什麼,未免太愚笨了 些。如果我沒猜錯,他應當是和我一樣,通過電話查詢什麼信息,然後,用鉛筆記錄下來 。   他會記錄在哪裡呢?   桌上有一疊便箋紙,已經被用去了一大半。   如果是要做記錄,這疊便箋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我小心地拈起最上一張便箋紙, 果然看出,上面有一些淺淺的凹痕,應當是書寫留下的痕跡。我用鉛筆在凹痕上輕輕塗抹 ,那紙上漸漸顯出許多凌亂的字跡,大部分字跡都很模糊,大概是前面幾張紙上的字留下 的,只有一行字,格外清晰,應當就是屍體人撕去的那張紙上寫的內容——「11:30分, 南城——歧縣,途經三石村。」   三石村這個地方,我好像在哪裡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看來屍體人是要去三石村。 這讓我十分疑惑——他要去三石村幹什麼呢?那個地方,對他有什麼特殊之處?   不管怎麼樣,這是唯一的線索。屍體人必須追回來,否則後果很難預料。我打了個電 話給江闊天,想要告訴他這件事,他卻極其忙碌,說了一聲「回頭再聊」,就掛了。我只 得又打了個電話給老王,但是他的電話卻打不通,信號不好。   沒有人可以商量,我想了想,這事太嚴重,必須趁著屍體人還沒有離開三石村之前找 到他。再和別人商量也來不及了,我決定立即趕去三石村。   臨走之前,我再看了一眼梁家父子的照片——挺精神的兩個人,笑瞇瞇地在平面上望 著我,彷彿不知道世界上有生死和離別。我歎了口氣,正要離開,卻發現在照片上有一行 小小的白字:1999年,攝於三石村。   我明白了。   怪不得三石村這個名字聽起來那麼耳熟,原來以前江闊天便告訴過我,梁納言出生於 歧縣一個極其偏僻的小山村,村子的名字就是三石村。據說那裡距離南城大約一百多公里 ,靠近鄰省邊界,四面全是莽莽大山,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界,十分閉塞。梁納言是這麼 多年來第一個走出三石村的人,其他的村民就在那裡生老病死,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 。   屍體人為什麼要回三石村?難道在他心目中,這裡仍舊不是真正的家,只有那個人煙 稀少的鄉村,才是他真正的歸宿?   這麼一想,我更不遲疑,趕緊離開梁家,到我兼職的報社開了一張介紹信,回家略微 收拾了一下,匆匆踏上了前往三石村的長途汽車。   汽車顛簸了四個小時,早已離開了柏油路,拐上了鄉村寬闊而崎嶇的黃泥道,天氣正 乾燥,黃泥變成了黃色塵土,汽車開過,塵土飛揚如霧,透過緊閉的窗玻璃縫隙飄灑進來 ,撲得人灰頭土臉。一路上我數次打電話給江闊天和老王,信號都不通暢,始終沒有和他 們聯繫上。手機的電只剩一格了,而我出來得匆忙,忘記了帶充電器,只得暗道晦氣。   「三石村到了,三石村有沒有下的?」售票員大聲衝著車內喊道,我提起包,下了車 。剛落地站定,車子便揚起一陣黃霧,絕塵而去。我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塵,四處打量著。 畢竟是鄉村,城市的鋼鐵巨爪還來不及侵蝕到這裡,到處都是樹,遠方的青山如一抹青石 ,凝固在天邊。因為是冬天,四面的稻田都收割完畢,只剩下短短的稻茬,田裡已經乾涸 了,龜裂的土地上有一些家養的雞在散步。除此之外,就是無邊寂寥,連人影也不見一個 。正躊躇間,前邊山腳下轉出一個人來,我連忙揮手大叫,那人聽見我叫,遲疑了一會, 期期艾艾地走過來,望著我,滿臉疑惑。   「請問這裡是三石村嗎?」我問道。   那人穿著一身破爛的工作服,肩上挑著一擔柴,聽我這樣問,上下打量我一番,笑了 笑:「三石村?你是外地來的吧?三石村離這裡還有好幾十里地呢。」他遙搖指著山那邊 一個地方。   我被他說得愣了愣,問了詳細地址,道聲謝,只得繼續上路。   「喂!」我才走得幾步,那人在身後又叫住了我。   「什麼?」我轉身問他。   他凝視我一陣,臉上顯出猶豫的神情:「你去那裡做什麼?」   「走親戚。」   「哦?」他臉色立刻變得十分冷漠,轉身要走,望了望我,扔下一句話:「天色不早 了,自己小心。」   我望著他的背影,不明白他這種奇怪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多鐘,已經有些冥色了,還有十多里地要趕,我只得邁開 腿大步前進。   三石村果然偏僻,我走了許久,沒有遇見一個人。路越走越窄,兩邊的山夾著一條羊 腸小道,山上的樹木恣意生長,不時有一些奇形怪狀的樹枝橫空而出,攔住去路,人只能 矮身從樹枝下鑽過。除了山,依舊是山,仰頭望去,周圍的山圍出巴掌大一片晴天,碧青 如水,青中隱約透著冬日的森冷。   天色又黑了幾分,遠處的景物有些模糊了。風穿山越林而來,嗚咽低回,讓人心中惕 惕。我原本不怕走山路,但是這次卻有些心虛。畢竟之前遇見過那麼多詭異可怖的事情, 而我現在所走的這條路,也許不久前正行走著屍體人。那個指路的人態度也頗為奇怪,不 知道這個偏僻的三石村,究竟隱藏著什麼?是什麼吸引著屍體人來到這裡?我一邊走,一 邊警惕地四望,然而只望見林影憧憧,一片模糊的黑夜,似乎潛伏著無數生靈。山林間不 時傳來樹枝斷裂、草木刮擦之聲,彷彿有什麼在裡面移動。偶爾一隻小動物在我面前倏忽 閃過,驚出我一身冷汗。   天全黑了,一團厚雲遮住了白色的月亮,只有幾枚闇弱的星星,象徵性地投下一點光 來,幽藍的光下,黑色的山林越發神秘莫測。   這十幾里路,實在漫長。   不知埋頭走了多久,終於眼前豁然一亮,兩邊的山驀然拉開距離,顯出一條寬闊得多 的路來,路邊有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大字,湊近一看,果然就是三石村。我鬆 了一口氣,加快腳步朝前走。   走出山的夾道,兩旁儘是稻田,零落的草堆在田地裡立著,遠望如同一個個臃腫的人 形。望見稻田,就知道人煙不遠,心定了許多。前方傳來拖拉機的聲音,噗噗噗地叫得起 勁,漸漸就到了跟前,露出一個慢騰騰移動的身影來。我大喜,連忙迎上去,揮手對著駕 駛拖拉機的人大聲吆喝。那人戴著一頂帽子,低低地壓在眉眼之上,黑暗中不辨形容。或 許是拖拉機的聲音太大,他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就這麼開過去了。交錯而過之間,只瞥見 拖拉機上似乎堆著一些黑糊糊的東西。我叫他也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是終於看見了人, 心裡高興而已。他不理我,我並不在意。   拖拉機繼續朝前開,眼見就要拐入山間夾道,我笑了笑,正轉身要走,忽然一陣寒風 吹來,我不自禁裹緊衣服。天上風吹雲散,月亮豁然而出,雪白耀眼地炫耀出來,一瞬間 將地面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那陣吹開烏雲的風,同時也掀開了拖拉機上蓋著的布,在月光下,原先被布遮蓋著的 東西,露出了一小部分。   我的心驟然揪緊了。   那是一張人臉,在月光下反射著白光,清晰地照出一個極度驚恐的表情,嘴張得極大 ,似乎在大聲叫換,卻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雙大而無光的眼睛,仰望著天空。我懷疑自己 看錯了,正要細看時,拖拉機一個拐彎,轉入山間不見了。   而月亮又再次躲進了烏雲中。   我在黯淡的星光中,呆立良久,不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是真是假,然而那副表情,那 樣的慘白,始終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那張臉,和我最近所見到的那幾個死人的臉,何其相似——莫非那也是一個死人?我 激伶伶發了個抖,邁步追了上去。   拖拉機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只這麼點時間,已經走了很遠,當我追到夾道口時,只 看見茫茫夜色,夜色中一個模糊的黑影迅速遠去。   我望了幾秒鐘,一絲細小的涼風掠過我的臉,撩撥起我心中全部的恐懼,我不再多想 ,朝著三石村的方向,發足狂奔——越是奔跑,恐懼越是從毛孔中滲透出來,原先被理智 壓抑的紛亂思緒,在此時都如雜草般叢生。   似乎跑了很久,終於望見一處人家,二層高的樓房,黃色的燈光從窗口裡射出來,隱 隱聽得有人在說話。我用力敲了敲門,門內談話聲噶然而止,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誰 呀?」   「我是南城來的記者——請問這裡是三石村嗎?」我報出早已編好的身份——說我是 記者,也不能完全算是撒謊,我的確曾經給報紙寫過專欄。   裡面沉默了一小會,接著回答道:「記者跟我們沒關係。」說完這句,燈便熄滅了, 再沒有一點聲音傳出來。我愕然望著驟然變黑的樓房,隔著門大聲問道:「請問村長家在 哪裡?」   等了將近一分鐘,屋內才又傳出一句:「朝前走,白房子就是。」   「謝謝!」我對著門道聲謝,繼續朝前走。   走了不多一段路,果然遠遠地隱約看見一座白房子,隔著幾道田壟,與我遙搖相對, 一條彎曲的小路逶迤至彼處。我懶得繞彎路,直接走進龜裂的稻田,稻茬被凍得硬邦邦, 結著一層霜,在腳下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響。鄉村裡房屋隔得遠,走了許久,除了先前那座 房子和遠方的白房子,再沒看見其他農舍。四面彷彿過於空曠,一無所憑,風從各個方向 吹來,激起一陣陣寒意。我不由自主地左顧右盼,恐怕黑暗中突然顯現出梁波——應該說 是屍體人——的笑臉。   三石村,我已經來了,不知道屍體人現在在哪裡?   我加快腳步,匆匆穿過田地,轉過一片種著菜的窪地,到了白房子跟前。   「村長在嗎?」我邊敲門邊問。   「誰啊?」一個男人開了門,疑惑地望著我。   我趕緊掏出記者證和介紹信遞了上去,簡單地介紹了自己。   「東方?」他看看記者證又看看我,神情嚴肅,「我就是村長——你到我們村來查什 麼?」   我說出一個早已捏造好的借口,他仍舊是充滿懷疑,望了半晌才道:「哦。」他始終 堵在門口,沒有讓我進屋的意思。這和我以前採訪過的農村不同,以前採訪的地方,無論 村民還是村長,都對記者十分熱情,採訪時也很配合,這種冷漠的態度,還是第一次遇到 。顧不得想這麼多,最重要的是屍體人的下落。我向村長打聽最近是否有人來過這裡。他 生冷地答道:「沒有!」   他回答得太快,讓我對他的答案起了疑心,念頭一轉,又問道:「請問梁納言家住在 哪裡?」   這個問題讓他猛然一震,他更加懷疑地看著我:「他早不在村子裡了,你找他幹什麼 ?」   我不明白他為何有著這樣強的牴觸情緒,但是仍舊耐心地問他,梁家是否還有其他人 在村子裡。我想假若屍體人回來,或許會回家去也說不定。   村長極不耐煩:「他家裡只有一個堂兄,現在這麼晚了,你不用去打擾他了。」頓了 頓,他又道:「我們村也沒有你要調查的事情,沒什麼好查的,你還是快走吧。」 12、三石村之二   這種態度,我顯然是沒有辦法再和他談下去了,只得借口天色太晚,無法出村,要他 給我安排個住的地方。他極不情願地站了一陣,哼了一聲,返身回屋,將我晾在門口,好 在門沒有關,讓我知道他並不是拒絕我。從門內隱約聽見一個女人問他:「這麼晚你上哪 去?」他回答的聲音很低,只聽那女人又道:「小心點,不要多說話……」   不多時,他從屋內出來,身體陡然臃腫了一倍,穿著一件鼓鼓囊囊的衣服,戴著一副 大黑皮手套,手裡一個大電筒,對我道:「走吧,你住村裡招待所,20塊錢一晚。」不等 我說話,他便自己邁步朝前走。我快步跟上他,一路上引誘他跟我說話,他始終不發一言 。   漸漸地走到村莊深處,四面都可以看見一些房屋,人聲笑語漂浮在空氣中,寂寞的寒 夜這才有了些活氣。   「村裡有多少人啊?」我不死心,繼續問道。   「不知道。」他冷冰冰地道。   我始終認為他的態度太奇怪,然而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屍體人是否真的沒有回 來?如果他沒有回來,又會去哪裡呢?茫茫世界,要尋找他,無異於大海撈針。   「真的沒有人來過嗎?」我說,「我要找的那個人叫梁波,是梁納言的兒子,他…… 」話還沒說完,村長驀然止步,回頭望著我,大聲喝道:「告訴你他沒來過!梁納言現在 是城裡人,跟我們沒一點關係,你要查他到南城去查,我們村裡都是老實人,什麼也沒做 過!」他激動地喘著氣,一團白色霧氣在他面前呵成一朵白雲。   太奇怪了。   我默默望著他,不說話。他望了我一陣,哼了一身,轉身繼續帶路。   真的太奇怪了——他好像很害怕我調查梁納言的事情,莫非他知道些什麼?   我們兩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截路,上了一條小道,右邊是大片的田地,左邊是山,山上 密密地生著樅樹,毛茸茸的樹幹不時伸到路上來,針狀的葉子刺得臉發痛。樅樹林深處, 彷彿有什麼動物的呼吸聲。我停下腳步,側著耳朵聽。   什麼也沒有。   「你幹什麼?快走!」村長不耐煩地道,大電筒雪亮地照了我一下。我正要繼續趕路 ,卻聽見一聲微弱的呻吟。   有人!   村長見我仍舊不動,生氣地走過來,正要說話,那呻吟又響了起來,這次聲音非常大 ,村長也聽見了。他驟然住口,望了望,臉上顯出驚慌的神情。   「有人。」我指著樅樹林,要他朝裡照。他慌亂地看著我道:「沒有,是風,一定是 風!」   呻吟聲更大了,可以清楚地聽出是一個人在喊「哎喲」。我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是個人,你聽!」我說,同時去奪他手裡的電筒。村長朝後一縮:「我來!」他揮 動手裡的電筒,一束明光在樅樹林裡晃了晃,我還未來得及看清什麼,他便收回電筒道: 「沒什麼,可能是貓。」   我憤怒了——這裡分明有個人,他卻故意敷衍忽略過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不理會 他說的話,我劈手奪過電筒,朝山上走去。   「你回來!」村長急得大叫,緊跟在我身後上來了。   哎喲、哎喲!我追隨著呻吟聲,辨認著方向。村長的態度令我不解,而我心裡所想的 ,村長也不會明白,他不會知道,這裡呻吟的人,也許是被屍體人傷害的人,也許,就是 屍體人自己——這是我急於知道的。   屍體人,村長怎麼會想到世界上有這種怪異的東西存在?   電筒在林間照來照去,村長在我身邊與我一起仔細地搜尋,我感覺到他十分緊張,臉 色十分怪異,那種神情,不是關心,不是好奇,而是恐懼,一種罪犯害怕暴露罪行的恐懼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雖然態度不好,但是看起來實在是個憨厚老實的人,這副表情不 應當出現在這張臉上。   「在那裡!」村長一個虎跳朝一片樹叢跳過去,那是一個小斜坡,三棵小樅樹交叉生 長,樹根部掛著一個人的身體。村長跳到那人跟前,我的電筒光也跟了過去,卻被他的身 體檔住了,只照見他的背影。我走過去,發現那地方十分陡峭,村長佔據了唯一可以落腳 的地方,我只能遠遠看著。他俯身在那人身上看了一陣,似乎還用手摸了摸,過不多時, 便扶著那人過來了。他一邊走來,一邊微笑,在電筒照射下,他的臉上明顯地露出如釋重 負的表情。   「是趙春山。」村長對我說,彷彿趙春山是個名人,我一定會知道他是誰似的,再沒 有更多的介紹。名叫趙春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件骯髒的羽絨服,頭上一大 片血淌下來,半個臉都變成了紅色,一雙眼睛半睜不睜,不斷地呻吟著。村長在他臉上拍 了許多下,又從口袋裡掏出風油精塗在他的太陽穴上,他終於慢慢清醒過來,坐了起來。   「李哥。」趙春山跟村長打招呼,我這才知道他姓李。李村長蹲在他身邊,問他是怎 麼搞的。他捂著頭,大聲咒罵起來,一邊咒罵一邊將事情說了出來。   趙春山是縣城裡屠宰大隊的,專門負責到各村裡收豬羊等牲畜定點宰殺。今天,他跟 往常一樣,接了一單任務路過三石村去運豬,路上遇到一個年輕人,說是也要到三石村來 ,便順便捎帶上了。   到了村裡,趙春山讓那年輕人下車,那年輕人倒是很有禮貌,笑瞇瞇地站起來,先說 聲謝謝,趙春山說不謝;接著那年輕人又說對不起,趙春山順口接道沒關係,說完他覺得 奇怪,正要問年輕人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頭上猛然一痛,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賊!臭強盜!這年頭好人做不得了,連我的拖拉機也搶走了,沒了拖拉機我怎麼運 豬啊!」趙春山罵著罵著便哭了起來,先是哭拖拉機,後來便直接哭起他的豬來。   聽到他說有人順路搭車,我便有些懷疑,再聽他說被搶的是拖拉機,我更加有了種強 烈的感覺,顧不得安慰他,急忙問他:「那年輕人長得什麼樣?」   趙春山抹了一把眼淚:「長得很老實,像個學生,高高瘦瘦的,說普通話。」他又罵 起來。我聽得心中大跳:根據他的形容,這人的容貌,和梁波差不多,莫非這個搭車的年 輕人,就是屍體人?再想到剛才進村之前遇到的那輛拖拉機,我幾乎確定了這個想法。   「那是幾點鐘?」我問他。   他遲疑一下,略一回想:「大概四點多鐘。」   四點多鐘?現在已經七點多了,我遇到那輛拖拉機的時候,大概是七點左右,時間上 似乎不太吻合。   「你的拖拉機上裝了什麼?」   「空的,什麼都還來不及裝啊,就被這龜孫子搶走了!」   不對,不對啊,我看到那輛拖拉機的車斗裡,分明裝得滿滿的……我想起月光下那張 蒼白的死臉,打了個寒噤。難道,屍體人搶這輛拖拉機,就是為了裝運屍體?我被自己的 想法嚇了一跳,然而越想越覺得可能。 13、三石村之三   如果真是如我所想,屍體人所裝運的屍體,是從何而來呢?這中間三個小時的時間差 ,他又在幹什麼?依照時間來看,這段時間,不足以讓他離開三石村再回來,然後再出去 讓我遇上——三個小時,他做不到這麼多事——這就是說,這三個小時內,他一直都留在 三石村內。   啊?   我驀然望著村長,他被我看得一怔:「怎麼?」   我望著他,腦子在飛速轉動著。如果屍體人在這三個小時內一直停留在三石村,而他 的拖拉機上的確如我所見,裝的都是屍體,那麼,這些屍體,只能來自三石村。聯想到村 長對我的排斥態度,以及剛才發現趙春山之前他的緊張神情、之後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 越來越感到,村長一定知道些什麼。   但是村長會知道什麼呢?他難道會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屍體人?   還有屍體人要那些屍體做什麼呢?   那些屍體,究竟是早已死了,還是被屍體人殺死的?   想到這些,我暗暗恨自己當時太膽小,也太粗心,如果見到拖拉機上有屍體,立即趕 上去看看,或許一切都明瞭了。   「你這樣看著我發什麼呆?」村長大聲喝道。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笑了笑,搖搖頭 :「沒什麼。」   「你要不要去醫院?」村長狠狠地瞪我一眼,皺著眉頭問趙春山,「要去醫院也只能 等明天了,現在天黑了,村裡沒人送你。」   「不能送我出去?」趙春山忽然顯出恐懼的神情,「有沒有摩托車?我自己開出去, 李哥,我明天保證還回來,李哥,你還不相信我嗎?我趙春山什麼時候說過謊,你給我弄 輛車,讓我回去吧……」他惶急地道。   「不行!」李村長斷然道,「你在這裡住一晚吧,正好跟東方記者作個伴。」他看看 我們倆,拉著臉又添上一句:「你以為我想留你們住下來?麻煩!」   趙春山雖然受了傷,但是顯然傷勢不重,臉色一直保持著黑紅色,聽了他這話,卻驀 然變得慘白,看看村長,又看看我,眼裡臉上都是恐懼,忽然走到我身邊,小心地道:「 你是記者?你也是剛來的?」   我點點頭。他想了想,認命地道:「那就只好住一晚了——我們住哪裡?」   「招待所。」村長冷冷道。   趙春山彷彿鬆了口氣,神情略微放鬆:「要得。」   三石村的招待所,是原先一戶大戶人家的祠堂改造的,公社運動時改成了集體宿舍, 後來又改成了招待所,所以房屋的結構相當古老,牆壁倒是粉刷得乾淨,只是在雪白的牆 壁上有一行粗大的紅字:計劃生育,人人有責!門口一間小屋內亮著燈,村長敲了敲屋門 ,一個腰板結實的老人走了出來,瞇起眼睛望著我們。   「金叔,這是南城來的東方記者,今晚要在這裡住一晚,趙春山也要住一晚,他的拖 拉機被搶了。」村長告訴他。他看了看我,點點頭,對著趙春山笑了起來:「你的拖拉機 被搶了,怎麼搶的?誰搶的?我早告訴你,總有一天被搶……」他還想說下去,村長打斷 了他的話:「金叔,不要多說,你帶他們去睡吧,我回了。」   「你回吧。」金叔衝他揮揮手。村長跟我們打了個招呼,便轉身走了。   「進來。」金叔招呼我和趙春山,將我們帶到他的小屋裡,裡面一個大瓦盆,一大盆 碳火燒地正旺,屋子裡被烤得暖融融的,一張小桌子上放著幾個烤得金黃的饅頭,散發出 一股焦香味。我這才記起自己還沒吃飯,肚子不免叫了幾聲,趙春山四點鐘即被打昏,也 是空肚子到現在,好似跟我比賽一般,肚子也叫了起來。我們三人聽見這叫聲,都笑了起 來。   「沒吃飯?」金叔將那一盤熱烘烘的饅頭端到火盆前,我們也不客氣,一人一隻饅頭 一杯水,大吃起來。金叔笑瞇瞇地端來一盆熱水,趙春山吃了饅頭,用熱水將頭上的血洗 淨。他的傷本就不重,傷口已經凝固,洗乾淨以後,眉眼也清秀了許多。金叔等我們吃飽 喝足,便好奇地問起趙春山拖拉機被搶的經過,趙春山原本就說得不痛快,現在有了這麼 好的聽眾,立即唾沫橫飛地說起來。   趁他說話的時候,我掏出手機想再給江闊天打個電話,卻發現手機沒電了。看來是沒 法和他們聯繫了,不過現在知道了屍體人已經離開三石村,我留下來意義也不到。我決定 明天一早就走。   有幾件事必須弄清楚,那就是:屍體人回來到底是幹什麼?村長在這件事中扮演的是 什麼角色?屍體人拖拉機上裝的屍體,從何而來?為什麼村長排斥我調查梁納言家裡的情 況?這些問題都不簡單,這個三石村,也不簡單,要不是要追蹤屍體人,我真恨不得在這 裡多留幾天,將事情調查清楚——但是在眼前,追蹤屍體人是當務之急,調查的事,可以 留到以後慢慢再做。   「那個年輕人說沒說他要去什麼地方?」我打斷趙春山滔滔不絕的描述,他愣了一下 ,想了想,搖搖頭:「他沒說。」   這可就麻煩了,我暗暗歎了口氣,窗外,烏夜潑墨,遠山綿綿,這天大地大,人海茫 茫,要再找到他就難了。   金叔聽完故事,見我們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提著電筒帶我們進祠堂裡休息。祠堂原本 頗為寬敞,現在已經被新建的牆隔成許多小間,每一間門上都鎖著一把大鎖,落滿灰塵, 看來已久未開啟過了。金叔打開其中一間房,從壁櫥裡取出被褥鋪在鋼絲床上,這就是我 們的床了。我用手摸了摸,被子倒還乾淨,散發出洗衣粉的香味。 -- Everyone is an island. But clearly some men are parts of island chains. Below the surface of the ocean, they are actually connected. --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 作者在 05/09/29 0:23:10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 修改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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