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荷田居誌異 第十一部 八月裡山寺月中 …
憶江南——白居易(唐)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
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
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
早晚復相逢?
當我吟著白樂天《憶江南》時,箴言駕車已經駛到錢塘江大橋。看慣了溫柔寧靜似如
女子的明江,初識錢塘江大潮,著實嚇了一跳!此刻時日逼近大潮訊的八月十八,那潮水
浩浩蕩蕩,排成一條水幕殺過來,猶如千軍萬馬,又好像無數猛獸在咆哮。難怪當年隱居
在錢塘江大橋北岸六和塔的花和尚魯智深,聽到漲潮時,還以為朝廷派兵馬殺過來呢!我
沒有見過中國最偉大的兩條水脈——黃河、長江。但是絕對可以說,這最有氣魄的河流,
絕對屬於錢塘江!
這就是杭州的初印象,最具女性化的城市,卻叫我感到十足剛烈的一面。
今年八月中旬,箴言受邀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可以攜帶家屬,順便捎上我。其實家
裡還有某位單身的且美嬈的女子,也一直嚎叫著要跟去。但是箴言最後不知道如何使得她
最後關頭放棄。嘿嘿,好久沒有和箴言單獨呆在一起了,去掉了一千瓦的電燈泡!
錢塘江兩岸翠綠蔥蔥,南岸是高新技術區,北岸黑黝的六和塔埋身於青色中。過了大
橋,我們直奔西湖,傳說中的美麗天堂。
但是杭州也號稱「堵城」,果然厲害之極!從江邊去西湖不過短短的數十公里,車子
卻足足爬了三個小時。後來我聽到了這裡的民謠「四個輪子的不如兩個輪子的,兩個輪子
的不如兩條腿子的」,不禁歎道:「誠不欺我也然!」
穿過西湖隧道,我們就來到北山路。箴言把車子緩緩駛進一家綠蔭叢中的飯店門口,
我立即瞪圓了眼睛,哈大嘴巴說道:「箴言,你何時變得如此有錢了?居然住的起香格里
拉飯店!」
箴言搖搖頭,苦笑道:「我的好老婆,你也是曉得,你老公一介窮學生,哪得有這般
閒錢去住豪華飯店。我參加的這個學術活動,本來涉及的學者極少。這次的主辦者是位富
豪,為了吸引大家過來,不至於缺席。下了大本錢,任我們在西湖邊隨意挑個賓館。我想
香格里拉名氣大,就選了這個。」
但是後來我們才瞭解,香格里拉在西湖邊並非最好的住宿之所。
我又說道:「對了,方才沒有發覺,仔細想想才不對勁,你車子不是教牛頭馬面砸了
個希巴爛,這次的車子是哪裡來得?而且看看商標,還是價值不菲的大奔。莫不是施展手
段偷來的?」
箴言不由叫苦:「何必東懷疑,西見怪。這車子向一個老同學借的。你老公人品可是
一等一的好,僅次於孔子。」
我歎道:「唉,何時我可以嫁給一個住香格里拉,開大奔的有錢老公呢?」
箴言摸摸我的頭髮,笑道:「不是現在嘛?飯店和車子都在。」
我白了一眼,裝作生氣說道:「就會扯皮。」
下了車,叫門童開去停車庫。箴言摟著我的腰走進飯店,在我耳邊悄悄說道:「你曉
得嘛?為什麼這次姐姐沒有跟來?」
我說道:「八成你又胡說了什麼吧,騙得姐姐不肯過來。」
箴言越發摟緊了我的腰肢,說道:「我說,這次只有一個房間,我和小楓準備住在一
起。」
我嗔笑道:「你真壞!這樣姐姐不知道會怎麼樣看待我們!」
箴言嘿嘿一笑,露出了特有的「狐」式笑法,奸詐之極,說道:「真的只有一個雙人
間。我是以夫妻的名義登記的。」
我驚叫道:「真的啊?」
隨後臉色緋紅,心裡害羞。
箴言一臉正經,說道:「當然是騙你的了!」
我一推他,笑罵道:「討厭,你真是個壞蛋!」
其實心頭發熱,隨著兩人的感情關係加深,雖有接吻親親,但是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我已經有在這方面的覺悟。不過由於我過分害羞,箴言一直保持君子風範,家裡而且有個
超級電燈泡,所以我才一直是個姑娘身。這次外出,兩個單身的年輕男女,沒有了約束,
會不會……
天哪!我幹嗎想這些。箴言奇怪地說道:「你的臉為什麼紅的這麼厲害?像極了煮熟
的螃蟹。」
我連忙摸摸臉頰,真的很燙,低下頭小碎步地亂竄,突然一頭和一個軟綿綿的東西撞
了個滿懷,抬起頭道歉:「真是對不起,撞到您了!」
「沒有什麼,不過以後低著頭跑,如果撞著牆可是很痛的啊!」
我聽是個年輕沉穩的聲音,便打量對方。他約莫二十出頭,相貌端周,一雙炯炯有神
的眼睛,特別剛毅堅決。,我在男子中也算高個了,他的個子僅僅比我超出一兩寸,沒有
箴言那般挺拔的身材。左手挽著一位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孩子,發出讚歎道:「姐姐的身材
真棒!個子高挑,腰身如此纖瘦,而且相貌亦是不俗。羨慕啊!」
我眉開眼笑,說道:「謝謝!」
那女孩說道:「聽你口音,不似本地人,是來旅遊嘛?」
我說道:「可以這麼講吧。此次過來,主要是隨我未婚夫來杭州參加一個學術研討,
順便遊玩天堂之美景。」
箴言見我和一對男女在交涉,以為發生了什麼誤會,過來後聽到我們的言語沒有衝突
,才站到我背後,我拉出他介紹道:「他是我未婚夫田箴言。」
「你好!」
那個男子伸手,兩個男人相握。
那個女孩更是一臉艷羨,撲在那個男子的肩頭,撒嬌道:「淳翔,你什麼時候娶我,
就是先訂婚也好啊!」
那個叫淳翔的男子說道:「我從前曾經說過,只要找到那個女子,不論她對我有無心
意,我見過一面,就馬上和你結婚。」
那個女孩嘟著小嘴說道:「那要找到什麼時候啊,難道我們都七老八十了,還沒有找
到,便一輩子做老處女和老光棍?」
淳翔說道:「打攪了。」便拖著女孩離開。
我說道:「好有趣的一對啊!」
箴言摟住我的肩膀說道:「是啊,不過我們最幸福!」
我心中頓時感到一陣溫馨,但是哪知這狐狸精後半句就露出本相,賊忒嘻嘻言道:「
那麼晚上……」
我扭扭身子撒嬌道:「討厭,你這壞蛋!」
箴言一臉曖昧的笑靨,我想想覺得不對,起碼是一副色狼樣!直到晚上,我才醒悟,
原來是自己會錯意了,箴言只是叫我好好打扮一番,參加主辦人的迎接晚宴。該死的臭狐
狸,幹嗎不提醒我,使得我表現的像極了一個……色女郎!
晚上,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裸肩黑色魚尾裙,蹬著一雙高跟鞋,幾乎和箴言比肩了。一
般情況下我從來不穿高跟鞋,一來麼個子太高了,走在路上過於引人注目;二來腳尖實在
硌地生疼。但是今天是特例,至少不能在這些學者和富豪面前表現的太差。
來到晚宴地點西湖楊公堤的金庸茶館,地方偏小了些,只容納二十餘人,一半是會議
研討者,另一半是攜帶的家屬。他們大部分三十以上,所以當我們進去的時候,引來了眾
人的側目,在眾人艷羨和妒忌的視線中穿過,我好不得意。哼哼,年青的力量是無敵的!
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過來和箴言握握手,然後瞟瞟我說道:「田老弟的夫人
真是美麗驚人啊!使得我兩隻腳不由地靠過來!」
箴言介紹說道:「這位是國內著名的社會學研究人物——呂冶莘,也是本次會議的主
辦人。這是我夫人何楓女士。」
此次我是以田夫人的名義出席。我微微含笑向此人點頭。
此人頗為西化,握著我手腕輕輕一吻,弄地我頗不習慣,幾乎要立即抽手脫逃。
箴言說道:「呂兄,心動不如行動,你長居美女如雲的杭州,找尋一位伴侶,那是及
其容易之極!」
呂冶莘放聲大笑道:「紅顏易尋,知己難覓。何況我已經習慣單身了,身邊多了一位
,說不定反而不適應之極。還是讓我為你們的幸福好好喝一杯吧!」
他隨手從桌上拾起一杯血紅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箴言說道:「呂兄,為什麼這次急急地召喚大家召開會議。一般而言,不是在寒假的
一月份嘛?這次,是不是有特殊的原因?」
呂冶莘沒有回答,反而問道:「田老弟,雖然你年輕之極,但是關於民間傳說故事的
研究方面,你卻是在國內一等一的棒。我問你,你信不信《白蛇傳》中的白娘子真實存在
,而且一直被壓在雷峰塔下,直到八十年前才被放逐出來。」
我和箴言俱是一震,不約地對視一眼,又急忙轉回。箴言本身是狐妖,這個身份保密
之極,除了妖精之外,曉得的人類只有比較特殊的我和姐姐二人。作為狐妖,利用狐族和
其他妖精們的口頭流傳,他就熟門熟路地研究起來民間故事中的妖精們,因此雖然年紀輕
輕,在這個方面居然成為了一流學者。此刻,呂冶莘突然問起了這般突兀的問題,我們幾
乎以為箴言的身份被拆穿,看著他的神情,絲毫不像掌握了秘密的樣子,幸好不是了!
箴言眉頭一皺,沉思片刻說道:「這個也比較難說。斷橋相遇到如今,已經歷時千年
,且又是民間故事。我實在不好判斷。」
呂冶莘似乎鬆了一口氣,又談起了其他學術問題,我聽地頗為無聊,自己跑去吃了。
這是自助餐形式,拿來即可,但是身邊沒有人認識,實在感到不便。我從小就習慣和熟悉
的人在一起,姐姐或是其他其他親屬朋友一直伴在身邊。在場的人年齡普遍大於我十歲以
上,沒有法子交流。這一餐實在吃了落落寡歡,心中不快。待到箴言談完話回來,就想盡
辦法逼箴言回去。
箴言無奈,說道:「這麼早回去?西湖夜景也是不錯,不如我們一邊逛西湖,一邊慢
慢走回去。」
我眼珠一轉,說道:「也好!」
於是攙著箴言的胳膊,兩人徜徉於夜西湖邊。
說是夜裡,其實西湖邊的燈火通明,高高大大的喬木在艷艷的燈光照映下,有種病態
的妖美綠色,湖水泛著白光,一層層鱗鱗波光,好似千萬條金色的鯉魚在躍動。倒是雷峰
塔一團珠光寶氣,矗立在遠山上,頗是華美。我歎了口氣,原本以為西湖就如一個秀美清
淡的少女,哪知道早已經世俗化。固然艷麗,卻失去了一份原本的質樸。蘇東坡筆下「欲
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情景,此生只可以在夢想中見到。
可能是著名風景點的緣故,還有不少遊人如我們一般,倆倆相攜。但是在這雙人世界
之中,我卻看到一絲不協調的景象,一個女子的身影,手中拎著兩樣對象,搖搖晃晃在西
湖的岸邊,幾乎在走鋼絲一樣,好幾次差點兒要跌下去,雖然水淺不至於淹死人,可是八
月份的涼意一點也不舒服的啊!
我望著那個女子,有股莫名其妙的親近感,那種心潮起伏,似乎便是我從小就失散的
姐妹,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重逢。
我心頭一熱,加快腳步迎上前,伸手一把抱住這個站立不穩的女子。她個頭不高,加
上我穿著高跟鞋,於是她只是夠到我的下巴,抬起頭迷茫地看著我,一股酒氣噴上來。原
來是個醉酒的女人。是不是和因為被負心男子拋棄了,以至於喝酒解悶?
箴言趕上來,眉頭皺皺,問道:「這女人是誰?你認識?」
我搖搖頭,說道:「不曉得,但是卻感到她冥冥之中與我有緣。我們就做會好人,送
她回家吧。」
我問這女子:「你住在哪裡?」連連問了好幾遍,她才伸出食指朝北面,含含糊糊叫
道:「香……格……里拉……」
順路啊!
於是我叫箴言背上這個醉鬼,一路慢慢走回去,自然談情的心思是沒有了。回到飯店
,在亮堂堂的燈光之下,我終於看清楚了這個女人的長相,細細打量來,她約莫二十七八
歲,化妝很濃,尤其是眼瞼上,更是塗了一條條紫色的帶子,但是在粉底下,我察覺這女
子的肌膚其實非常出色,細膩柔軟,猶如少女一樣。她的穿著也極為暴露,雪白的背脊和
肩膀幾乎全部裸露,而且裡面什麼也沒有穿……同是女人,我不禁為她害羞。
櫃台小姐辨認之後,說道:「是我們店的客人,住在二樓」
我問道:「她是一個人住嘛?有沒有其它男子陪她?」
櫃台小姐搖搖頭,說道:「在我的記憶裡,她已經住了好幾年了,向來一個人,連個
女人也沒有帶過來。她經常外出喝得爛醉如泥,好幾次都是警察送過來。雖然不該說客人
壞話,但是……」她悄悄地對我耳語,「我懷疑她是做那個的,且出手豪闊,一定是高級
的。夫人,像您這麼正經的人家,還是少和她接觸的為妙。」
我苦笑一下,她實在像,我也不想和這種人多交往,叫客房服務把她送回自己的房間
就算了,撒手不理。
回到房間,一天的疲勞積累下來,身體頗為不適。箴言見我臉色不好,叫我早點休息
,吻吻我就回去了。
我洗了一個澡,擦乾頭髮就一頭栽在床上,倒頭大睡。
次日醒來時,已經差不多快中午了,張開眼睛第一樣看到的就是箴言放在床頭的便箋
,我拾起來讀道:「小懶蟲乖乖地睡覺,下午四點我開完會後來陪你!你的親親老公。」
我溫馨地笑笑,低聲嗔罵說:「死狐狸……」
箴言知曉我喜歡睡覺,一旦睡起來,地球爆炸也不顧,於是進來也不吵醒,留下便箋
就走。但是缺了箴言,這半天難熬嘍。杭州我人生地不熟,加上天生路盲,出去迷路的可
能性達到百分百,看來只好睡覺打發時光。
此刻門口傳來噠噠的敲門聲,我以為是服務生,說道:「進來吧,門沒有鎖。」
出乎意料,來的是昨晚我們帶回來的那位女子——儘管她臉上的化學物質都已經擦掉
了,但是我還一眼就辨別出來。離開了顏料,她還是顯得很妖氣,尖尖的下巴,鼻子尖而
挺,一雙眼眸妖媚地向上翹,眉毛彎彎如月牙一般,無比風情透出來。她的皮膚雪白、細
膩,十分惹人有摸摸的慾望。今天打扮地比較簡單,不過披了一件睡袍,頭髮天然地撒下
來,一直垂到膝蓋為止。我的葉子姐姐也是個妖美的女子,但她本質上極其傳統,缺乏內
在的妖女氣質,而此人——似乎是天生的男人剋星。
我禮貌性地打招呼:「你好!」
她格格笑道:「昨天謝謝你們把我送回來,如果又在湖邊睡著了,那可糗大了。」
「沒有什麼,我們同為女人,總要相互幫扶。」
「說得好,同為女人。今天你的那位不在?」
「他有工作。」
「嘿嘿,居然肯放著你這如花似玉的嬌妻出去工作,如果是我,早就好好地把你寵著
了。」
這女人在說話的時候無聲無息,猶如蛇一樣的游到我的床上,幾乎是貼在我臉頰邊說
這句話,吹氣若蘭,眼神曖昧,似乎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不會是,一個帶蕾絲邊的女
人!?
幸好她馬上縮回去,說道:「那麼下午打算怎麼度過?在床上?」
「還沒有想好。」
她說:「不如隨我出去逛逛。」看穿了我不安的心思,「呵呵,我知道房客們對我的
風評不佳,至少沒有傳出我害人的事情吧?放心,我不會賣了你的?」
「再說。」她突然輕佻地以二指挑起我的下巴,「你的那位一定不會饒我的。」
隨著呵呵的笑聲,這個女人飄出房外,臨走時道:「我叫白曇淚,可以叫我曇淚。」
我哪閒得住,要是整整一個下午都悶在飯店裡,不瘋掉才怪呢!這裡我得埋怨箴言,
只股自己的事業,不為我考慮考慮,不如就隨曇淚出去玩玩吧!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對她
有股很強的信任感。再說,天堂杭州可不是常來的啊!
我起了床,簡單地吃過午飯,和曇淚出去。
她從車庫裡開出一輛小巧玲瓏的紅色法拉利敞篷跑車,招搖地向我揮揮手,叫道:「
我的小美人,今天去哪兒?瞧你一身短裝打扮,似乎要爬山?」
我一雙旅遊鞋、一條牛仔褲、一件白色長袖套衫,辮子太長盤起來,戴了遮陽帽,說
道:「我嘛,想去靈隱寺。」
曇淚瞪大眼睛,驚道:「靈隱?老禿驢有啥子好看的,不如隨我到南山路的咖啡屋去
。但是你是客我是主,今天順你願。我們……靈隱!」
我上了副駕駛座——曇淚的身邊。她飆起車來,猶如一匹脫韁的野馬般暴走,行人車輛
紛紛躲避,惟恐撞到,我一路緊緊抓住車座,閉上眼睛。待到了靈隱,我面如土色,幾乎
暈翻。她哈哈狂笑:「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應如此痛快,是嗎?小楓妹妹……」
我天旋地轉,急忙下車,蹲在地上嘔吐不已。
曇淚只顧了自己發洩,見我痛苦地淚流滿面的可憐模樣,頓感內疚萬分,遞過手紙和
礦泉水,安慰道:「妹妹,真是對不起啊!我不料你會暈車。我們休息休息再上去吧。」
我擦擦眼淚,喝了點水,坐在一個石墩子上,抱膝埋頭好一陣子。曇淚則在我背後輕
輕拍打按摩。
這樣舒服多了。我把臉埋在膝蓋上,雙目不視,耳朵倒靈便了如許。靈隱遊客熙熙攘
攘,偶然接收到一個女孩子對男朋友埋怨的生氣、撒嬌、發嗲說話:
「淳翔!我說,你每年這個時候,都來靈隱尋找你的夢中情人,然而年復一年,每回
都是帶著失望而回。與其把時間浪費在虛無小姐身上,不如多陪陪我這個現實中的女朋友
吧!」
女孩子酸酸的口吻,直比西湖醋魚,在哪裡似曾相聞?我抬起頭,果然是在香格里拉
大廳裡見到的那對小倆口。女的不停絮絮叨叨,煩的男方直掏耳朵。
「哎,你們好啊!」
我打了聲招呼。
女孩子看到是我,歡呼一下,立即丟下那口子跑過來,說道:「幸福的大姐姐,你也
來靈隱玩啊?咦,你哪位呢?」
她四下裡尋找,發現曇淚,馬上禁口。曇淚自知風評在房客中間並不是很好,哼哼哈
哈也不理會,側過頭裝作沒有看到。
我急忙說道:「我家先生去工作了,我又不是當地人氏,所以拜託白女士一同出來陪
我玩。」
男的倒是對人情頗為體察入微,不動聲色地上前,友好地向我們打打招呼,說道:「
相逢既是有緣,不如大家一起上去吧。」
我也休息地差不多了,那女孩子不放心,似乎一旦曇淚挨近,我便會被拐賣,所以在
站起身之刻,立即上前圈住我的胳膊,親親熱熱地倚在我身邊。
「姐姐,我還不知道你姓何名誰呢?」
我微微一笑:「你猜對了,我姓何,名楓。你們呢?」
「我是趙萌,大家都喜歡叫我萌萌。他啊,朱淳翔,真是豬一樣的蠢!」
萌萌朝她的男朋友吐吐舌頭扮鬼臉,淳翔已經習慣了她的個性,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萌萌靠近我的耳際,悄悄地問:「姐姐,你和你家那位,是怎麼樣認識的?感情這麼
好。」
箴言與我雖然在年幼之時,曾經有一面之緣,可是畢竟太小,加上時間久遠,印象並
不是非常深刻。我說:「我們啊,是相親認識的?」
萌萌驚道:「相親,好古老的方式啊!怎麼個相法,說來聽聽。」
我回憶起來,說道:「有一次箴言來拜訪我家爺爺,偶爾看到了我,心裡喜歡,回家
向他奶奶說了,於是過了幾天我們就相親認識了。」
萌萌羨慕地說:「真好。我們青梅竹馬,但是他心裡老是在念叨著那個夢中情人。」
我驚訝地說道:「他的夢中情人,你不生氣嘛?」
萌萌撇撇小嘴,說道:「生氣也沒有用,他還是每年一次,來尋找沒有的情人。不過
反正是找不到的,我也不必太擔心。」
我讚賞地說道:「你心胸真是開闊,居然可以容忍男人心裡還有另外一個女子。」
萌萌歎道:「此處不開闊不行。」
我哼哼說道:「幸好箴言的夢中情人便是我自己,要是他還想著其他女人,呵呵……
」
萌萌誇張地做毛骨悚然裝叫道:「吃醋的女人真是可怕!」
我嗔道:「討厭的小鬼,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追殺之。
談笑時已經來到靈隱山門,萌萌轉過身說道:「好了,我們要暫時一別。我去陪淳翔
去找那勞么子情人,你們好好玩吧。淳翔,我們走。」
說罷,這對小情侶從山門另一側走去。
我牽住曇淚如脂膩滑的小手,說道:「走,我們也去好好玩玩!」
靈隱寺始建於東晉鹹和三年,至今已有一千六百餘年的歷史,為東南名剎,裡面善男
信女極多,頓時猶如湧進人群的大海中,晃悠晃悠,加上煙熏、燭烤,哪裡受得了,趕忙
拉著曇淚逃竄到一條僻靜的小弄堂,鬆了口氣,說道:「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
我帶著曇淚越過小弄堂,步入後廂,曇淚頓時起疑,叫道:「妹妹,看你連這般細秘
的路徑都熟悉的緊,恐怕不是第一次來靈隱吧?」
我說:「小時候曾經在此住過三個月,天天瘋也似的跑來跑去,所以對這些邪門歪道
,倒是瞭解的多。」
曇淚說:「如此道來,這次拖我到靈隱來,絕對不是為了遊玩怎麼簡單嘍。」
我尷尬地笑笑說道:「是啊,我去拜訪一位爺爺的朋友濟善大師。」
曇淚叫道:「果然是看老賊禿!」
爺爺朋友眾多,靈隱的濟善大師是其中比較深交的一位,在爺爺過世時曾來主持法事
,之後便杳無音訊。此次聽說我要來杭州,家裡人千萬叮囑,一定要來靈隱拜訪濟善大師
。
後廂是僧人住居的地方,向來拒絕遊客,不多時我們便叫一位知客僧攔住道:「兩位
女施主,後廂不對外開放。」
我合十說道:「請教師傅,濟善大師還在寺內嘛?」
知客僧歎道:「先師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經登入極樂世界。」
我一怔,原來濟善大師在我爺爺過世後不久,也圓寂了。我急忙說道:「真是抱歉啊
,家祖曾是濟善大師的朋友,此次來杭,家裡人特地囑咐要我來拜訪大師。」
知客僧說道:「既然是先師的朋友的後人,不妨裡面小坐,容貧僧招待。」
我說道:「多謝。大師法號?」
知客僧說道:「不敢言大師,貧僧性德。」
我們隨性德和尚進入後廂,倒是曇淚怏怏不樂,似乎一見和尚便是倒上十八輩子大霉
。一來到濟善大師舊居,一股久違的濃香迎面撲來,我不由地閉上眼睛,用力呼吸,好像
進入極樂世界,渾身清爽。
這便是桂花,也是杭州市花。香格里拉不遠的植物園,亦是種植了如許桂花,日日香
飄百里,整個西湖都似乎包圍在香氣中。但是這濟善大師舊居天井中的桂樹,又是不同。
此棵桂樹,一人合抱粗細,已然上百年之齡,樹叢龐大,開花之季裡,團團的鋪滿了雪白
的小花,後廂原本就房屋低矮,越過牆望進來,猶如牆頭長了一堆堆雪。
沉醉間,我又聽到一個熟悉的嘮叨聲,等過來後見到對方了,我們都是一怔,那個正
是淳翔萌萌小情侶,萌萌先是叫起來:「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我說道:「我曾經在此住過一段時間,因此特地過來懷懷舊。」
許久不說話的淳翔突然開口說道:「你說,你在這裡住過?那是幾歲辰光?」
我食指撫撫嘴唇,回憶起來說道:「大概四五歲,是吧?對了,我還記得和姐姐一起
在樹洞裡做過記號呢!」
原來那棵老桂樹在樹根處,不知何年何月裡被小動物掏出一個坑,被人趕走之後卻增
大了幾倍,約莫幼兒身子大小,完全可以躲進去。我和姐姐小時候來到這裡的時候,躲貓
貓最喜歡藏在這裡。離開之前,一起留下了刻印。
我蹲下身子,撥開樹洞裡的塵土濕泥,露出幾個殘缺不清的字。我眉頭一皺,借了曇
淚手機的屏幕燈光,總算看明白,那幾個字正是:何斕何楓姐妹於此留字紀念。
何斕是姐姐的舊名。
淳翔呼吸加快,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玉珮,遞到我掌中,問道:「這個東西
,你認識嘛?」
我定睛細看,卻是一方心型碧玉,上書四字:歲歲平安。我終於想起來,叫道:「是
啊,是啊,這是爺爺給我們的護身玉珮,不知道何時弄丟了,還被爸媽罵了一頓,怎麼在
你手裡?」
淳翔卻癡癡地盯著我,一副迷情。我頓時醒悟,難道我正是他的夢中情人?
萌萌卻是一副哭像,原本以為不存在虛幻情敵不僅好端端的立在面前,而且無論身材
相貌,品性嫻熟,均在自己之上,輸定了!
我手足無措,倒是曇淚旁觀者清,一把摟住萌萌安慰道:「傻妹妹,別忘了何家姐姐
已經是有夫之婦了,又不會來搶你男友,怕什麼?」
萌萌仔細一想也對,立即伸手拉住淳翔的胳膊,反而說道:「淳翔,現在你夢中情人
找到了,正是何家姐姐,你心願已瞭解,倒是應該答應我何時訂婚了。」
我也急忙辨白:「朱先生,對不起。我已經是夫家的女子,不可能與你產生任何糾葛
。還是好好對待身邊的萌萌。她才是你的唯一。」
淳翔歎氣道:「可惜啊可惜。要是我早上五年遇上你……」
雖是如此,淳翔高興地哼起小調來,正是「千年等一回!」
曇淚把腦袋擱在我肩頭,眼瞇若絲,細細說道:「現在我才發覺,原來像你這般小女
子,比妖女更加禍害男人。噢呵呵——」
我尷尬萬分,臉上熱度微微提高,心中不悅,狠狠地瞪了曇淚幾眼。哪知她裝作毫無
見著,悠然自得。我歎了口氣,何時可以像這個女人一般肆無忌憚?不必如此束手束腳。
當然遊玩的心境已經全無,我匆匆拜別了性德和尚,臨走之際,萌萌拉住我的手,撒
嬌式地搖搖,終於下定決心說道:「姐姐,今晚我們樓外樓請你們吃飯,一定要來!」
請人吃飯,向來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我想可以乘機解決這有緣無份的夢中情人之戀,
答應:「好,我和箴言哥哥一定會來的!」
說起樓外樓,其實早在我的計劃名單中。杭州美食名聲在外,來之前,我私下裡擬定
了一份路線圖:早上奎元館;中午知味觀;點心元祖;晚上樓外樓。我喜歡做菜,同時更
喜歡品嚐美食。
當我和箴言來到樓外樓的時候,不禁意外,平常熱熱鬧鬧的飯店,此刻除了服務人員
,竟然沒有一個其他客人在場。須知以樓外樓的星級,全包下來,並且推掉所有客人的預
定,所要金額,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數目。這使得我對朱家的財力有了個大概的瞭解,同
時也困惑,不過是個一般的人情飯局,何必搞得這麼大手腳?
上了二樓正廳,淳翔早已經在等候,見我們來到,大步迎上前說道:「田兄,終於來
了!」轉頭細細打量身邊的我,讚歎道:「今夜何姑娘是特別的美麗啊!若是月中的嫦娥
見到,一定會羞愧地跳到西湖底淹死算了。」
我今夜穿了一身傳統的中國式綢裙,線條緊縮,腰肢顯得特別纖細,我媚然一笑道:
「多謝讚譽!小女子不勝榮幸。」
我左右環視,說道:「對了,我怎麼不見萌萌?她不是向來如牛皮糖一般粘著你嘛?
」
「哦,她家裡突然有事,回去了。」
淳翔在撒謊,我一眼看穿,但是不點破,隨箴言入席。
淳翔一揮手,菜餚如流水價一樣上來,諸如西湖醋魚、宋嫂魚羹、杭州烤鱔、龍井蝦
仁、乾炸響鈴、叫化童子雞等等美味,但是視覺上就眼花繚亂。飲品是上好的紹興狀元,
入口醇厚甜美,後勁十足。我淺淺地小茗一口,透過舌尖,可以體會到無與倫比的酒中極
品。不刻臉上熱度上來,不敢多喝了。
我偷偷瞄瞄箴言,事情尚未告知他,是以毫不知情,而且十分高興。淳翔不知施展何
種神通,邀請了部分箴言會議的學者赴宴,大家濟濟一堂,頓時觥籌交錯。箴言本是主人
特邀的貴客,由此受到特別照顧。他酒量平平,不刻已是面紅耳赤,雙眼迷濛,坐立不穩
了。
淳翔瞟了一眼,叫服務人員道:「先帶田先生去醒醒酒。」
幾位男性工作人員把箴言攙扶下去,淳翔對我說道:「何姑娘,你也醉了?」
我嘟噥地說道:「胡說,我哪裡醉了,只是臉有點熱罷了。」
淳翔笑道:「你醉的樣子真是好看,臉頰鮮艷就如敷了一層玫瑰色的胭脂,肌膚又嫩
地好像要滲出水來……」
我眼媚如絲,說道:「你真會說恭維話,若不是萌萌,一定會釣上很多女孩子的。」
淳翔說道:「我最想釣上的人,卻是你啊!」
我道:「所以你才醉了,我是有夫之婦。」
淳翔正色道:「想談談我們的事情!」
我心中一凜,要來的事情遲早會來到,說道:「好!」
這些個人隱私,自然不可以在飯桌上幾乎如公開的一般談及,我和淳翔先行向眾人退
席,來到一間偏廂。裡面略有點悶熱,我打開窗戶,正對著西湖夜景,湖面千萬點如繁星
一般。我面向西湖站著,讓細細涼風吹來醒酒。
淳翔猛然間從背後把我緊緊抱住,軋地我喘不過氣來,我呻吟道:「請你放開我……」
他噴著粗氣,在臉頰一側滑過,說道:「不行,能把你如同蜜糖一樣擁在懷中,這是
我幾十年來一直的夢想,我絕對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但是,在我的印象裡,根本沒有你這個人的影子。來到靈隱的那段日子裡,我一直
和我姐姐在一起,從來沒有別的孩子出現。」
他冷笑道:「你當然不可能看到我的,因為我是偷偷看到你的!」
「為什麼?」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嘛?好,我就告訴你。」
於是,淳翔娓娓說來:
「那時候,我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半大孩子,至於愛情,根本一竅不通。一天,不知何
種緣故我躺在靈隱的一間佛堂裡,昏睡中耳際傳來一陣奇怪方言的兒歌,於是我醒來了。
我順著兒歌的方向,從門縫裡望出去,桂花樹邊,一個和我差不多或者說年歲比我大點的
女孩子,一邊跳著舞一邊唱著那首兒歌,那時節正是桂花飄香的季節,一朵朵小小桂花猶
如白雪花一樣,輕輕飄落到那個女孩的頭上,兩隻羊角辮上,地上,伴隨著我聽不懂卻旋
律異常動聽的歌謠,我不禁呆了……她就如是天仙一般,已經深深印刻在我心底,我似乎
明白了什麼是愛情,我立刻決定我要這個女孩!但是當我想盡方法打開門的時候,那個小
女孩已經不在了,我只有地上看到的一塊玉珮。第二天,我再來打聽的時候,聽說是來過
兩位女孩子,但是已經離開了。我不禁非常失望,但是我相信,只要我等著,遲早有一天
你會來到!終於我等到了,當一聽到你那古怪的口音,雖然一下子不能確定,但是已經覺
得有蹊蹺。而玉珮——果真是聯繫我們的定情信物!」
淳翔的個子僅僅比我高出幾寸,但是男人的力氣好大,我渾身發軟,說道:「對不起
,即使我是你夢中情人,我也已是有夫之婦,何況我比你年紀要大。」
「這又何妨?我本來喜歡年紀大點、成熟一些的女子。至於你是有夫之婦,呵呵!」
他的笑聲帶有邪惡,「我瞭解了,你們不過是未婚夫妻身份,住飯店還分房睡……你還是
處女吧!」
我臉一紅,幸好夜色昏暗,他看不到。
不料淳翔把腦袋擱在我肩頭,摩娑我的耳角,說道:「你臉紅了,我感到在發熱,你
害羞?」
我掙扎著說道:「請你自重!」
「自重?我還要你做我妻子!」
我大駭,原本整個飯局就是一場陰謀,我叫道:「你別胡來,那萌萌呢?難道你拋棄
了她?」
「我愛你,勝過於她!無論怎麼說,我會要你成為我的女人。那個田箴言他只是一個
普通的窮學生,算的了什麼?我知道,你也是個喜歡繁華的女子,你愛著乘寶馬出門、住
西湖國賓館、品味法國大餐的奢侈生活。而我卻是富豪世家的唯一繼承人,和我在一起,
將提供你享受的一切歡樂!」
他頓時說到我的弱點,嫁給箴言,我已經有心思準備過著平淡的生活了,但是我何嘗不
是喜歡繁華?
淳翔親親我的面頰說道:「嫁給我吧!」
我突然醒悟,用力掙脫出來,大叫道:「請你放開我!」
淳翔狂笑道:「今夜不論你怎麼樣,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叫吧,沒有人聽的到!
」
他抓住我的衣領,一把扔在沙發上,撲將上來撕扯衣物。我雙手拚命護住身子,抬腳
一蹬,把他踢開。
淳翔大怒,正要使蠻力,驀地兩眼翻白,身子軟軟倒下,好像背後挨了一悶棍一樣。
我心中驚愕,心頭不住狂跳,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小心翼翼地繞過他,顧不得那人死活,
打開門,發瘋般的跑出去。
我跑出大廳,急忙向服務人員問道:「請問方纔的那位醉酒先生呢?」
領班愕然,見我衣冠不整,服務倒是細緻,先脫下自己的外衣為我披上,然後領我見
箴言。他躺在一間包廂裡酣睡未醒,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硬是攙起箴言高大的身子,
歪歪扭扭走到樓外樓門口,攔住一輛出租車,說道:「師傅,香格里拉。」
司機一怔,樓外樓與香格里拉不過百米之隔,但是我強烈要求下,還是開到飯店門口
。司機好心,幫我把箴言拖出來,送到裡面。
我把他扔在床上,渾身都要垮掉。趴在床沿,滿腔的委屈頓時湧上來,哇哇大哭。此
刻我最需要有人說說安慰話,但是箴言只是含含糊糊吐出幾個字,我失望之下,哭的越發
厲害。好久,我哭累了,不知不覺睡著……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卻是天亮了,但是昨夜我不是趴在床沿嘛?今天怎麼在床
上,而且既不像我的床,更不像箴言的床!
我蹭地竄起來,不禁害羞,用毛毯遮住身子,我居然一絲不掛地睡覺——等等,這不
是某人的風格嘛?
果然,浴室裡傳來一陣聲音:「妹子,醒來了?」
然後曇淚只披著一條浴巾走出來,來到床邊坐下,色瞇瞇地盯著我,直看地我心裡發
毛,抓緊了毛毯,幸好曇淚目光移開,說道:「昨天我聽到你們房裡好大哭聲啊!吵的我
一直睡不著,沒有辦法,便跑過來瞧瞧到底發生了啥子事體。居然看到你在床沿,淚水沾
滿床單,流著口水睡熟了。姐姐費了好大勁才把你這個大塊頭的女人拖過來,好好洗刷乾
淨,送到床上。嗯,妹妹皮膚真不錯,身材也正點,姐姐喜歡。」
我害羞,暫時沒有衣服,借了曇淚幾件稍微寬大的衣衫,但是唯獨有一樣不好,她沒
有戴那個的習慣,所以什麼都沒有,我慘了!春光不乍洩也不行!
出了門,我先來到箴言的房間裡。他還像一頭死豬般趴在床上,口中淌著哈喇子,抱
緊了懷裡的枕頭,夢中幹啥,叫道:「小楓,你的腰真細真軟!」
想想昨天,這個傢伙很快灌醉,什麼也不作,害得我幾乎失身,早上居然這副德行,
我看錯這男人了!我不禁大怒,從盥洗間舀來一壺涼水,毫不客氣地澆到他頭上。
箴言打了個激靈,張開眼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心道何處得罪了我。我越想越惱火
,轉身就快步離開,他在背後大叫:「小楓!——」
我走出香格里拉,對面不遠處的白堤入口,就是蘇小小的衣冠塚。我過去撫摸白潔光
滑的半圓墓頂,歎道:「小小啊,你是否也是和我一樣,為了男人而憂愁?」
八月的湖風攜帶著桂花甜甜的香味,似乎便是小小捎來的安慰。我合上雙眸,用力呼
吸,好像如此就可以排空胸中的不快,然而心頭卻越發憂傷。
一雙纖手悄悄地從後面伸來,摟住我的腰肢,有人把腦袋靠在背脊上,低低地叫道:
「姐姐……」
我冷冷笑道:「萌萌,虧我這麼信任你?你卻毫不客氣地將我出賣,居然還有臉來見
我!」
我知昨天之事,萌萌肯定參與一份子,否則淳翔不會在筵席後算計我。我不想多理會
這幫為富不仁的傢伙,不屑地瞥了一眼,抱胸轉過頭。
萌萌哀求道:「姐姐,都是我不好,請你原諒我吧!其實,我也不是想這麼做的,我
以為,淳翔只是想和你私下裡談談,哪裡知道這個傢伙竟然做出這種事情來!姐姐,你打
我可以,罵我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原諒我啊!……」
萌萌哭哭啼啼地向我討饒,我原本就不是個記仇的人,轉念一想,其實萌萌也不過是
個可憐的受害者。她為了不至於失去喜歡的人,違心把另一個女人推過去。同是天涯淪落
人,說來說去,還不是男人不好嘛?我恨恨地想,連箴言也一同埋怨上!
我歎了口氣說道:「好吧,我也不責怪你了。」
萌萌一陣歡呼,從背後繞過來,圈住我的一隻胳膊,快樂地像個小孩子,說道:「既
然姐姐原諒我了,不如我們就去逛逛杭州城,買些衣服,也算是我對姐姐的賠罪。」
我心中思忖,不妨順便逛逛杭州城散散心,於是答應道:「好!」
我們兩個女人穿過白堤,橫跨南山路,就來到武林路,我好奇心頓時被高高吊起,不
由地問道:「為什麼這裡以武林命名?莫非是就是江湖人士專門打架鬥毆之所。」
萌萌噗哧一笑,我就知道又出洋相了,聽萌萌解釋說:「杭州別稱武林,這裡舊時是
武林門。杭州人素來喜好古地名,於是便這樣了。說起來名字打打殺殺,挺嚇人的,其實
可是好地方,我們女人的天堂!」
我迷惑不解,撲閃睫毛,問道:「做何解?」
萌萌說道:「正所謂杭州是女裝之都,這女裝的精華盡集中在武林路上,所以說是我
們女人的天堂。若是臭男人來此,哼哼!一來荷包大大縮水,二來必得負荷重物,是以談
及此路,男人們個個面如土色,萎靡不振。假若真有男人大著膽子過來,保證吐血歸去,
從此三個月只能以泡麵度日——沒錢了!」
萌萌介紹了當地風情,我抿嘴淺笑,原來這麼好玩。
萌萌揚揚手中的銀行卡,得意洋洋地說道:「今天我特意拿了淳翔的卡,好好出血慰
濟我們了!」
這便是女人的報復吧。
萌萌拉住我的手,說道:「走,上街去!」
瓶頸解決了,真高興!星期六我從玉泉出發,一直爬到北高峰,然後直下靈隱。可惜
沒有錢,終於沒有進去。倒是在西湖裡泛舟十分好玩。晚飯在靠近武林路的新白鹿,裡
面的蔥油鱸魚真是美味啊!很想再吃一次。
走進武林路,我一陣發呆,樾州固然屬百萬人口的大城市,然而市民崇尚質樸,簡約
即美,哪得如此奢華,整整一條街,全是女子衣裳。燈紅酒綠,看得我像個傻瓜一樣,東
張西望。
萌萌卻是熟門熟路,一手圈著我的胳膊,一手指指點點,突然她咦地一下,盯住我的
胸口,歎道:「現在我才發覺,原來姐姐作風如此大膽,裡面居然真空上陣。也好,去個
好地方!」
我又是紅紅臉,因為生氣而趕著出來,不慎忘了更換衣物。
我們兩個美麗的年輕單身女子自然引得一些男子的注意,要是有搭訕之徒,扮作鬼臉
,叫他們有自知之明滾開,於是我們兩人哈哈大笑,成功報復男人的喜悅之情頓時油然升
起,好不痛快!
萌萌推推搡搡,硬把我趕進一家店面,叫做「有縫天衣」。武林路上女裝店面,多是
以四字命名,比如江南布衣、古木夕羊等等,遺古濃濃,江南風情。
店家的老闆是位十出頭的女子,相貌頗為姣好,一身衣裝,得體之極,她認得萌萌,
親切地打招呼道:「萌萌來了,還帶了新的朋友啊!」
萌萌指著我說:「我這位姐姐漂亮吧?把你家店裡最好的衣裳拿來。」
老闆罵道:「死妮子,當我這裡是酒店,說帶來就帶來。」然後上下打量我一番,歎
道:「呦,這位姑娘身材碩長,腰肢纖細,而且大膽豪放,以我看來,穿肚兜最妙!」
我瞇起眼睛,肚中暗暗叫道,天哪!不過穿了一回曇淚的衣裳,於是成了豪放女!昏
死了!
兩人當我是玩具一樣,拖拖搡搡,拉去試衣。
我穿好肚兜,磨磨蹭蹭地走出,害羞地站在她們面前,頓時爆發出一陣喊叫好!這個
說道,古韻十足;那個說道,迷死人不要命!連店員都跑過來欣賞。若非全是女人,我早
羞得躲進去不肯出來,饒是如此,面頰亦是緋紅。我何曾穿著過如此大膽的衣物啊!
我支支吾吾說道:「只是,這肚兜背後空空,感覺太涼了。」
老闆說道:「這也好辦,穿上一件綢衫,不僅遮涼,而且……嘿嘿,白裡透紅,若隱
若現,更加吸引人。」
說著帶來一件白色的花袖綢衫,透明的幾乎如一層紗附在上面而已。如此萌萌自作主
張,為我選了這兩件衣服,然後討好似地搶先付錢,其實我穿著曇淚的衣服,又沒有拎包
,身無分文。
我原以為,即使這兩件衣物做工再也精細,也不過千百元,哪知老闆報出一個瞠目結
舌的數字,倒是嚴重嚇我一跳!吐出舌頭歎道:「好貴啊!」
老闆格格笑道:「妹妹,這你就不曉得了。粗看這肚兜不過絲綢織就,然也。但是卻
是以上好的杭絲。其中花邊、紋路,卻是以金線密密縫製;裝飾的珍珠為正宗合浦珠,而
那亮晶晶的小東西,自然是鑽石了!所以加上全手工製作工期,如此價格,並不奇怪。」
萌萌反正放淳翔的血,不刷白不刷。
想想富豪們的生活,我只有歎息,僅僅一件衣服,就可以供普通三口之家,用度好幾
年了。西湖的水,只能算作富人的嘛?
今天在美食節上拚命吃,爽啊!
買幾件衣服差不多折騰了一個上午,此刻日上頂頭,加上早飯沒有吃,肚子不客氣地
咕咕叫起來。萌萌原意是去更加高級的酒店,我卻說道,想品嚐杭州的正宗的菜餚,於是
來到我何楓秘密路線圖的第二站:知味觀。
所謂知味觀,不過是座小小的牌樓,並沒有想像那般雄偉壯闊,倒也一向來符合杭州
人的性子。小巧精緻。萌萌大手筆,放淳翔的血開了一個大包廂,諸多美食流水價上來,
萌萌執意點了幾樣酒類,說道好姐妹不醉不歸。
我苦笑之,看來她是想借酒消愁,只能陪著她。雖然我的酒量不見得高明,但是萌萌
水平更爛,幾杯下肚,臉兒紅起來,滿口胡話,大罵淳翔不專心,用情不一,然後伏在我
的懷裡,嗚嗚哭出來。說起來,若是沒有我的出現,或許不會出現諸般事情。哎……我是
紅顏禍水。
我自怨自艾,抿了一口酒,酒入愁腸惆悵長,聯想早上,我無事生非,硬是對箴言發
了一場火。這還是我嘛?以前和姐姐一起生活的何楓,她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現在取而
代之的則是一個自私小氣、隨意遷怒於人的討厭傢伙。說到底,自從做了箴言的未婚妻之
後,我就被寵壞了,沒事撒撒嬌,有事胡亂發火。
我又喝了一口,心想今天回去以後,箴言可能原諒這個任性的未婚妻嘛?或許從今以
後討厭她的糟糕性格,懷念以前的種種好處。姐姐雖然脾氣暴躁、性格張揚,但是不會如
我般耍小性子,他們倆更加比我般配。難道我真的應該嫁到朱家?
討厭,這麼會想到這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連姐姐也扯進來了,要是讓她知道,一定會
笑死我的。我喝醉了吧?……
迷迷糊糊過了好久,耳邊響起一個人的聲音:「客人,請您醒醒!」
我張開眼睛,一絲強烈的紅光映在眼簾上,我不由地伸手遮住,待到眼睛適應了光亮
,我才察覺,對面的窗口外,太陽西沉,晚霞如虹,泛在湖面千萬條鱗鱗波動。我問道:
「傍晚了呀!」
那位服務小姐說道:「是呀,你們兩位喝酒喝醉,一直睡在椅子上。我不知道你們有
什麼心事,但還是快回家吧。你們的親人正在焦急的等候呢?」
這位服務員年約四十多,正是我媽媽一輩的中年女子,對家庭和子女特別關照。我莞
爾笑道:「謝謝,阿姨!」
我拍拍睡在我懷裡的萌萌小腦袋,叫道:「萌萌,萌萌,快起來。我們回去吧。」
萌萌應承了一聲,抬起頭,一隻手捂著嘴巴,突然嗚地嘔吐,盡數噴到我懷中,頓時
穢氣滿廂。
我大驚失色,急忙跳起來,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反正一身衣物全都污染掉。我搖搖頭
,萌萌你真是會壞事啊!
我請服務人員暫時照顧一下萌萌,自己跑進盥洗間,好在天氣還不是太涼,我哆哆嗦
嗦把自己沖洗一遍,確保乾淨為止。但是衣物無論如何不能再穿,只好打開帶子,取出新
買來的肚兜和外襯,捧在手裡發呆,難道真要穿著這些衣服出去?
沒辦法了,至少比光著強上如許。我磨磨蹭蹭套上,再稍微打扮一番,把頭髮散開,
一半披在胸前,走出盥洗間。
那服務人員一怔,然後讚美說:「這位姑娘好漂亮啊!」
我得意不起來,尷尬地笑笑。
錢事先已經付過,我攙著醉醺醺的萌萌,把盛我換下來的衣物放在一個袋裡,掛在
她脖子上,來到前面的西湖邊。北山路香格里拉紅色的房子在綠蔭中隱隱約約,我雖是路
盲,如此之近的大目標,不可能迷路了。我略為呼了一口氣,讓傍晚倒吹的涼風醒醒酒,
之後穿向白堤,直奔香格里拉。
白堤上第一橋便是斷橋,傳說是白娘子與許仙相會的場所,我眼巴巴地凝視斷橋,希
望箴言出現在那裡,幫我背負這個重物。萌萌雖然身材小巧,但是骨骼健壯,而我天生體
弱,百來斤的軀體壓得我頭昏眼花。人在不利處境的時候,最希望身邊親密的人兒來救助
。
我費力地踏上斷橋,此時傍晚飯間,白堤上遊人寥寥,斷橋上更是只有我們兩個孤身
女子,我停下來略為休息,然後我在杭州之旅中惹出的禍端解決之道突然爆發。
事情很突兀,我根本來不及尖叫閉上眼睛。只是斷橋下暴然炸起一道沖天水柱,發出
近乎尖嘯的可怕聲音,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我撞到。未待我第二次有機會尖叫,馬上收回
去,但是我肩上的萌萌卻不見了?
我馬上撲到橋沿,盯住湖面。水平如鏡,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我倒吸一口冷氣,噠噠後退幾步,倏然轉身,飛也似地衝向香格里拉。那高跟鞋不時
把我絆倒,最後我索性脫下鞋子,捏在手裡跑過去。路上不多的遊客可以看到,一個渾身
濕淋淋的、披頭散髮的女子發瘋一般快跑,到了西泠橋蘇小小墓前時,撲入一個男子的懷
中。
太好了,箴言坐在蘇小小墓前,不知道在想什麼,我毫不猶豫地飛進他懷裡,大聲哭
出來,兩隻鞋子噹啷丟下,伸手抱住他堅實的背脊。
箴言安慰道:「怎麼了?一天出去不會來,我正在找你。剛剛聞到你在這邊待過。怎
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放開他的人,擦擦眼淚說道:「很可怕,很可怕的東西。」
「什麼?」箴言迷惑。
「有東西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一下子搶走了萌萌。」
箴言不解,猛然眉頭緊鎖,明白了我心裡的感受。
須知我雖然沒有特別能力,但是對於外界異樣的感覺卻是驚人的敏銳,小者如書蟊,
大者似牛頭馬面,是以我事先都有準備。但是居然有如此東西,在我絲毫不能覺察的情況
下,一舉擒走萌萌。這是什麼東西?
箴言也感到問題大了,安慰道:「你先靜下來,慢慢說……你,穿了什麼衣服?」
我一怔,隨之臉紅。
當時我實在是狼狽不堪,不僅長長的頭髮濕濕地貼在身上,微微捲起;渾身濕透,綢
衫不提也罷,沾了水便如沒有穿,而那精緻的肚兜卻也是吸水良好,貼在身上,小肚臍眼
兒亮出來,胸前因為真空上陣的緣故,隨著我氣喘上下起伏,不住輕輕顫動。用箴言的話
說,當是時,夕陽落山,余霞耀光,大地已經開始沉入暗寂,我背對著餘光,身上蘸水被
閃出一絲絲白潔,頭髮長曲如海藻,而衣物水粘肌膚,更襯出纖細腰肢。似乎我便是從海
裡剛剛爬出來的誘惑人類的絕美海妖。
箴言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緊緊攙著我,兩人慢慢走向香格里拉。
箴言陪我進入房間,坐在沙發上。我趕忙跑到盥洗間擦乾濕淋淋的身子,換好衣服,
出來時他正摸著下巴陷入沉思中。我素來瞭解,此時箴言最討厭有人來打攪,於是泡了一
杯茶放在他面前的几上,然後坐在床沿托著臉腮靜靜看著他。
突然發覺,箴言這時的神態最為穩重成熟。以前瞧著他那張尖尖的、鬍子刮的乾乾淨
淨的小白臉,便有不放心的感受。想來,一直都是我任性調皮,事後都是箴言替我善後,
並且苦笑一下,算是原諒了我的過錯。哎!我啊我,怎麼老是這樣胡鬧?
許久,箴言嗯的一聲,說道:「啊,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知不覺地入迷了。」說完
握起茶杯,輕輕茗了一口,笑道:「小楓的茶藝越發進步了!」
我眉開眼笑,瞇著眼睛說道:「你想到什麼事情,說來聽聽。」
箴言臉色一沉,說道:「我曾經聽老一輩的人說過,只要妖、精、魔、怪修煉到一定
年限——通常是幾百年,就學會任何隱藏自己身上濃濃的異味,難叫人輕易發覺。」
箴言的老一輩自然是他們狐的家族,我一驚說道:「那麼和我們打交道的,便是一隻
百年老怪?」
箴言點點頭,說道:「尋常的妖,比如我們三尾狐一類,即使再努力,也不過和人類
活的一樣久,七八十歲已經為極限了。假如能活上幾百年,那麼說明已經不是簡單的妖類
。他們對人世間的色、財、食幾乎沒有多大慾望,所以我想不出那個傢伙有什麼理由虜走
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
我危言聳聽道:「莫非要吃人來提升等級?」
箴言笑道:「胡扯。一來據說人肉並不好吃,二來哪有這會事情,否則……」箴言張
牙舞爪恐嚇狀,「我早就把你吃了,看你稟賦異能,說不定提升的能力更高!」
我嘻嘻笑笑,趁機擠到沙發裡,這單人沙發哪裡能容納我們兩個人,幾乎要軋跨,我
戳戳他的腮幫子說道:「小狐狸乖乖,我讓你吃。喜歡清蒸或紅燒請隨便!」
箴言把我摟緊,親親嘴唇,在耳際悄語:「不客氣了,我現在就要吃掉你!」
我心頭一熱,身子幾乎軟掉,突然門外傳來淳翔的聲音:「田兄,在嘛?」
我嚇了一跳,立即從沙發上彈起來,站在一邊,整整衣冠,驚訝地盯著門口。
門並沒有鎖住,淳翔輕輕推門進入,目光方接觸到我,帶有愧疚,急忙移開,對箴言
道:「田兄不在自家房間,果然是在這裡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醋意很濃,但是箴言絲毫沒有覺察,我畏縮地後退到箴言身後。
淳翔揚揚手中的紙片,說道:「不知何人,無聊之極,丟在我的房間裡。」
箴言接過紙片,卻是現在已經比較罕見的黃表紙,上面以毛筆字端端正正地寫道:「
何家之女,為君所愛。牽牽汝心,於我手焉。欲以安然,請雷珠還。子夜之刻,雷峰塔下
。」
箴言一怔,不太明白何家之女的意思,以為指哪一家的姑娘,我一直沒有告訴他緣由
,想保留心中的一份秘密。我這個真正的何家之女,在淳翔眼中,卻是夢寐以求的可人兒
。但是我不是好好地呆在這裡嘛?怎麼又落在某人的手裡了?
猛然之間,我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抓住萌萌的那個妖怪,原本的目標是我,不知
道何種緣故,卻錯把兩人身份搞混,只是抓走了萌萌。可憐的女孩不僅在情場失意,而且
運氣倒霉到頭了。
「這個……」我吞吞吐吐地向淳翔囁嚅,「其實今天我和萌萌在一直呆在一起,快到
了晚上,她突然被抓走!」
淳翔沒有反應過來,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今天一天沒有見到這個妮子!」
倏然淳翔暴跳如雷,飛身拎住我的衣領狂叫道:「什麼!萌萌被綁架了?剛才你為什
麼不告訴我!」
我被勒地喘不過氣來,心中有苦說不出來。要我怎麼告訴你呢?難道我鞠個躬,先說
聲對不起,然後講到萌萌被一個西湖裡的妖怪抓走啦,我沒有盡到姐姐的責任,真是萬分
抱歉!誰會相信?說不准你還會摸摸我的頭,笑道:「你真可愛,還會講笑話。是不是白
娘子請走萌萌?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箴言看到未婚妻有難,急忙扯開淳翔,我撫著脖子不住咳嗽,聽箴言嚴厲地叫道:「
即使萌萌被壞人抓住了,你也不必如此激動,拿我的女人撒氣。聰明的話,想想辦法吧!
」
萌萌在淳翔心中,還是佔有很大的份量,否則也不會這般動怒。還好他雖然性格上有
點衝動,但是本質上比較精明,馬上冷靜下來,自言自語道:「綁架人質,不在乎勒索敲
詐。我家珠寶甚多,可是這個雷珠我聞所未聞。」
箴言說道:「莫非這是祖傳之寶,向來在臨終前才交代?」
淳翔搖搖頭,說道:「我們朱家不信奉什麼祖傳之寶,所以向來沒有這些玩意。那麼
看來,只能是報復了,我朱家在生意場上敵人蠻多的。報警吧!」
我一驚,把普通人類捲進來可是不大妙,脫口而出:「不要!」
淳翔鋒利的眼神盯著我,那種壓力,頓時把迫地低下頭,冷冷問道:「哦,為什麼,
你說說理由看。」
我含含糊糊:「我怕,我怕,那些綁匪會撕票。」
淳翔說道:「你是目擊者,且說說, 那些綁匪是如何情況?」
我額頭汗水涔涔,說謊本非專長,無法自圓其說,只好眼睛一閉,倏然軟軟地倒下,
裝作暈倒。頓時急得兩個男人不可開交,或是按人中,或是敷薄荷油,我就是不起來,哼
哼,看你們怎麼辦!做女人真好!
聽到箴言對淳翔說道:「也別威逼小楓了。她今天一天勞累,又驚嚇過度,尋常女子
的纖細神經,哪裡能堅持的住?讓她好好休息休息,我陪你去救萌萌姑娘吧!」
箴言把我抱到床上,蓋上被子,然後在我臉頰親親,忽然聽到細語:「我的小寶貝,
別裝了!不過今夜你還是好好睡一覺,我去救人,不要來搗蛋。」
我心頭打嘀咕,不曉得如何叫他看穿的。
待兩個男人走出去,我悄悄地爬起來,躡手躡腳跑到曇淚的房間,輕輕叫道:「曇淚
姐姐……」
門冷不防打開,曇淚出現在門口,正欲張口說道,我急忙摀住她的嘴巴,豎起食指:
「噓——」
然後我掩門進入,才放開手中,曇淚叫道:「何事如此大驚小怪,做賊一般,老實交
代,你有什麼虧心事!莫非背著男人偷漢子了?此事我最拿手……」
唉!我斷然阻止曇淚的胡說八道,然後把事情整盤托出,我本能的非常信任,她只是
瞞過了萌萌被妖怪綁架那一段,並且歎氣道:「萌萌被壞人抓住,說到底我也有責任啊!
」
曇淚抱胸,一種嘲諷的語氣說道:「就是說,你想來個美女救小孩?」
我埋怨說:「別說得你們誇張。我知道曇淚姐姐手段高明,點子活絡,你幫我想想,
怎麼去救萌萌。」
曇淚撇撇嘴,說道:「哪裡那麼輕巧,既然可以綁架萌萌,當然也可以一併捉了你。
何況你本來便是他們的目標。」
我拉住曇淚的手撒嬌:「姐姐……」
曇淚受不了:「好好,我們先去聽聽,男人們有什麼計劃。偷聽!」
兩個男人都到了淳翔的房間裡,其實曇淚的和他們一牆之隔,是以我才小心翼翼。曇
淚拿起一隻杯子,倒扣在牆上,蹙眉傾聽,過了一會兒對我說道:「好像他們不準備把事
情公開,要請一個朱家的什麼警察朋友。」
這些事情當然不能公開,除了事關富豪的醜聞,另外那些妖怪問題。我看箴言既然胸
有成竹,定然有解決的辦法。
到了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我和曇淚一起乘著那輛小巧的法拉利,跑到雷峰塔。雷峰塔
因為法海和尚鎮壓了白娘子,名氣很大,以前倒塌過,人們紛紛傳言看到一條白蛇跑出來
,是真是假,誰都說不準。近些年來杭州政府整治西湖,花大力氣渙然重建。於是夜裡華
燈異彩,塔頂流金,猶如一塊巨大的寶石,矗立在西湖南岸。和北邊的保俶塔隔湖相望,
平白一色貴婦的雍容,竟是分外嫵媚。
夜裡雷峰塔也是向遊人開放,只是沒有日間那麼熙熙攘攘。曇淚帶著我悠閒自得,簡
直是在遊山玩水,我實在忍不住說道:「曇淚姐姐!我們是來幹啥的啊?是救人!雖然歹
徒還沒有出現,但是起碼也得準備準備啊!」
曇淚不慍不火,慢吞吞得說道:「好妹妹,那我問你該如何準備一番呢?」
我頓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若是叫我準備一席晚宴,倒是備菜備酒,熟絡的很,
唯獨這拯救人質這號事情,頭一回遇上,竟然不知從何下手。
曇淚格格嬌笑,揚揚手中剛買的景區導遊圖,說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姐姐
我方才想到,歹徒要到午夜才開始交易,此刻景區已經關門,要把一個活人運進來極為困
難。因此現下他們可能已經把人質運進來,正藏匿於某處。姐姐我正在分析,到底哪裡最
有可能。」
我尷尬地笑笑,白搭了。曇淚固然思考的十分周全,但是我沒有告訴她,綁架者乃是
非人類的妖怪。既然可以在我面前毫無動靜地捲走一個人,那麼運過來也極為正常嘍!
不過我也想到,平常妖怪是極其不原意驚動人類的,除非實在不得已,才會顯出能力
。說不定為了周全,妖怪採取人類的辦法。反正還有這麼多時間,我跟著曇淚,保管不會
錯的。
我隨著曇淚走過放生池、迎客軒、雷峰塔等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看看手錶已
經快十一點多了,我們還在妙音台附近轉悠,絲毫沒有萌萌和綁匪的蛛絲馬跡。我心中焦
急,不禁抬起頭叫道:「曇淚姐姐……」
不好!我大難臨頭了!方纔我心不在焉,一不當心,竟然把曇淚跟丟了。完了,完了
,救人不成反把自己搭進去。我天生路盲,八方不分,何況妙音台周邊,皆是茂密樹木的
林區。或許直到明天,人們才會發現一個可憐巴巴的迷途——路癡。
「曇淚姐姐!曇淚姐姐!」
我嘗試地呼救幾聲,除了自己空蕩蕩的回音,啥子都沒有。雷峰塔景區本在十點多就
關門,我們偷偷留下來,此刻也不肯能有別的遊客來救我。黑樹林和迷路一直是我最怕!
以前被田奶奶扔到那裡的後遺症現在又要發作了,而且,沒有箴言來救我了。望著黑黑的
一片樹林,我幾乎立即要坐下來大哭。
倏然我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飄過來,頓時頭皮發麻!幽靈?
不對,白色袍子的幽靈是西方特色,中國是不會存在的。我自我安慰著,悄悄地跑上
去,躲在草叢裡望過去。雖然我的目力不如箴言狐族那麼出色,通常還得戴上近視眼鏡,
但是我還是清楚地看到,那個人身上一件白色的長衫,在夜景裡特別醒目,但是腦袋是光
禿禿的,叫我暗自琢磨了一通,答案:禿子?
非也,在那人緊張地東張西望轉過臉的一瞬間,我瞥見了,立時心中震驚無比!竟然
是那日在靈隱寺看到的性德和尚!他來幹什麼?莫非就是綁架萌萌的妖怪?
想到這裡,我縮進身子,惟恐被他發覺,一併拿去做人質。可是若他真是妖怪,我怎
麼絲毫沒有覺察一股妖身上的氣息?除非真是箴言所說的那般,百年老妖會隱藏自身的不
利。
性德和尚似乎在害怕什麼,不時回頭探探,卻是只抽動鼻子,我奇怪之極,心念轉動
,立時恍然大悟,解開了心中一個謎團。若他是妖怪,定是屬於那種目力不佳,靠氣味尋
覓的傢伙。那日因為萌萌吐了我一身,我只好洗乾淨身子,換上新買來的衣物,味道便不
大濃;而我把那些穿了整整一天,沾滿我味道的衣物掛在萌萌的脖子上,可能穢物的濃烈
氣味也影響到了鼻子,所以最後誤把萌萌當作我了。
我當下一想,不禁冷汗叢身,要不是我處於下風向,老早被發覺了!
那性德和尚慢慢地走到了一間亭子,仔細瞧瞧,卻是和曇淚一起來過的夕照亭。雷峰
塔位於夕照山上,以是名曰。
他坐下來,不像休息,而是在等待著什麼人。我不敢離地太近,遠遠地在一邊草叢中
,抬頭卻是被草遮住,什麼也看不見。生悶氣,只好細細傾聽動靜,夜裡出了風吹草動、
秋蟲低低悲鳴、和我自己的呼吸聲,便只有性德和尚不耐煩地踱步聲,嘎然止住!
有人(妖)來了?
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還敢抬頭偷看嘛?風帶來的,不過斷斷續續的片斷式詞彙,我
不太明白,為什麼「雷珠」重複出現的頻率極高。雷珠,究竟是什麼東西,引得一群妖怪
爭相搶奪。那麼為什麼會和淳翔扯上關係?
不刻風平浪靜,我等了好久,終於大著膽子抬起頭,他們已經不見了。我大急,好不
容易把握的機會轉眼丟個一乾二淨。
我跑到夕照亭,四下裡張望,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不過雷峰塔卻是清晰可見,我路盲
是因為沒有方向感,但是有這麼大的坐標在,至少可以回去了。
我抬起手腕看看表,十二點差十幾分鐘。
我順著山路,快步向雷峰塔,救人這行當,實在不適合於我。可惡的曇淚,丟下我一
個人,不知道跑去哪裡。假使此刻遇上箴言他們,我該如何解釋。可即使被狠狠剋一頓,
也勝過山間露宿,熬到天明強。
當我就要接近雷峰塔的時候,赫然止住腳步,警惕地抬起頭,四下裡向夜幕緊張地張
望。空氣中忽然瀰漫起一股不詳的強烈氣息,似乎在哪裡體驗過,叫我渾身不快。雖然什
麼東西也沒有看到,我還是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地朝雷峰塔前進。
所謂雷峰塔,是個八角型結構,從天空俯視,酷似一個八卦。我繞過一個角,感到那
股氣息越發強烈,似乎近在眼前。我心中躊躇,要不要過去?我手無寸鐵,要是遇上強力
的傢伙,不過是待宰的兔子罷了。猶豫許久,終於好奇心戰勝了恐懼,我壯大膽子再繞過
一個角,便是一片綠化地,上面白白的一片東西。
我上前幾步,啊的輕輕一聲尖叫,立即摀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到的那團白色,竟然是
性德和尚的屍身!
性德和尚側身躺在地上,口角流血,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似乎為內傷致死。他的眼
睛張的大大的,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是誰弄死他呢?
至少不會是箴言他們,因為他們還沒有過來。而且若是箴言動手,那股氣息我再熟悉
不過,怎地沒有觸覺?我敢斷定,兇手是性德和尚的另一個同夥,也是百年的老妖,所以
我絲毫沒有發現。而和尚死後,終於無法控制本身的氣息,流傳出來。
我咬咬嘴唇,大概就是這樣。我沒有小妹那麼大的能耐,敢翻動屍體。見附近留著一
塊園藝工人不慎丟下的幕布,揀起來伏在死和尚的身上。暴屍荒野,實在叫人不舒服。難
怪我有類似的體驗,原來是以前在樾州國家森林公園裡遭遇過一場可怕的連續殺人事件。
嗒!嗒!
背後一陣皮鞋的響聲,我倏然轉身,卻是一個高大的影子,因為背對著月光,我一時
之間,把他的面目看不大清楚。
我驚慌失措地叫道:「你,你是誰,來幹什麼?」
那人反問道:「我還要問你,深更半夜,一個人在關閉的公園裡神神秘秘,莫非有什
麼陰謀?」
我叫道:「胡說,你才才有陰謀。」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他會不會是殺人
惡徒?
他呵呵一笑,說道:「我怎麼可能是壞人,我是警察啊。姑娘,若是你夜間無聊爬進
來,我勸你早點離開吧!」
他慢慢地踏步,嗒嗒離開。
我呼了一口氣,突然心頭一鬆,那股強烈的氣息,驀然之間淡了很多。我心中起疑,
不禁大膽掀起幕布,呆呆地愣住,性德和尚不見了!卻在衣服的頸口,露出一個黑狗的腦
袋,額前光禿禿,還有一排香疤印, 口角留著血。難道性德和尚是黑狗怪?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妖怪死後就會顯出原型,搞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突然背後又是噠
噠的,但是不止一個人的皮鞋聲,快步向我走來。
我急忙蓋上幕布,迎上前去,對面一個人老遠叫道:「小楓,你怎麼也來這裡了?」
原來是箴言一夥,我撇撇嘴,說道:「為啥不許我過來?」
箴言快步走到我面前,真的有些生氣,說道:「我叫你不要過來的,這裡實在太危險
了!」
我低下頭,輕輕地說道:「人家,人家也想幫幫忙嘛……」
旁邊一位人說道:「原來是田兄提及的那位又愛撒嬌、又喜歡耍小性子,特立獨行的
未婚妻啊!」
聽聲音我便認出是剛才那位自稱警察的人,大概朱家的警察朋友。我狠狠瞪了箴言幾
眼,意思是說,我真你講的那麼糟糕嘛?箴言尷尬地笑笑,氣氛略有緩和。
突然不遠處有人叫喊:「找到了,找到萌萌了!」
我們一驚,那位警察立即拔出配槍,第一個衝上前去,我和箴言緊緊跟著。箴言一隻
手壓著我,我知道他是怕我出危險,不想讓我打前陣。
我們卻是在一個廁所的水箱裡,發現了萌萌的。水箱被放乾水,剛好塞下一個嬌小的
人。我暗歎性德和尚的智商,同時也不禁奇怪,他們是如何找到的。
我旁邊增加了淳翔和曇淚!曇淚,我還沒有找她算帳呢?幹嗎丟下我!
淳翔說道:「我還真的感謝白小姐,多虧她才能找到萌萌。嗯,今天何姑娘也過來了
。好巧!」
那個警察冷冷說道:「把人藏在廁所水箱裡簡直匪夷所思,但是能把人找出來更加難
以想像。何況綁匪一直沒有出面!哼哼……」
曇淚悠閒地抱胸,一手撫弄長長的秀髮,那般膩膩的語調說道:「你是在懷疑我是綁
匪。呵呵,那可不是,不信你問問何家姑娘,今天一直和我在一起。」
其實我也心中疑惑,剛才和曇淚的分開,她完全有時間藏匿人口。但是妖怪性德和尚
已經死掉,曇淚說什麼也不像,於是我道:「好了好了,先別討論這些。照顧萌萌吧。」
萌萌在淳翔的懷裡,昏迷不醒,我示意淳翔交給我,抱在懷裡仔細探探,說道:「身
體倒是沒有大礙,好像被硬灌了安眠藥之類的,在昏睡中。」
既然萌萌找到,雖然綁匪沒有出現(其實已經死了),大家猶如剛剛郊遊完畢,興致
盎然地開車回香格里拉。路上箴言談及起來,原來淳翔實在沒有所謂的雷珠,一開始就打
算動手搶人,請來了朱家的一位朋友,警界的馬至遠先生。他們進入雷峰塔景區可比我們
容易,不僅朱家財大勢大,而且就是馬先生也要賣上一點面子。先在園子裡暗暗盤查一遍
,居然沒有遇到我們兩個大膽的女人,然後在黑夜裡一直等到十二點,直到聽見我的聲音
,之後不必多說了。
回到香格里拉,差不多凌晨時分,忙活了一整夜,累也累死,我沒有男人們那般旺盛
的精力,簡單吃了一頓夜宵,就爬回床上,睡到下午,一直到箴言進來,突然拍拍我的屁
股,叫道:「起來,懶蟲!」
我把腦袋縮進被子,不滿地嘟噥:「讓我睡,你看,太陽才剛剛升起。」
箴言又好氣又好笑,說道:「那是落日了。今晚淳翔為了感謝我們救出萌萌,特意邀
請大家赴宴。」
我心中一凜,頓時警惕,莫非又是淳翔的陰謀,上次的的苦頭還沒有吃夠?
我扭扭身子,不肯起來。
箴言大怒,忽然掀開被子,身子涼颼颼的,我睡眼懵懂,只好舉起一隻胳膊,膩聲說
道:「我沒有力氣了,你拉我起來罷了……」
箴言手方一接觸,不知是計,猝然不及被拉到在床,猶如一隻蛤蟆,四肢趴著。我哈
哈大笑,說道:「這就是打攪我睡覺的下場!」
箴言搖搖頭,猛然撲上來,捉住我,緊緊壓住,叫道:「好個狡猾的女子,今天看我
如何懲戒你!」
「不要啊……」
我討饒。
箴言一手托著我的腦袋,仔細端詳,歎了口氣說道:「你有心事。」
我一股驚惶,側過臉,看著對面的窗戶,落日輝煌,晚霞如血,聲音輕的幾乎自己也
聽不到:「沒有——」
我害怕說出淳翔和我的事情,素來知道箴言是位謙謙君子,不至於懷疑我的品格,但
是處於一個女人自私的心理,我最希望它能永遠保留在我心底深處。
箴言說道:「既然你不願意講出來,我也不想勉強,或許保留一點小小的隱私,對大
家都有好處。」
我囁嚅:「謝謝。」
我心頭愕然,此刻箴言的眼神有異,溫柔中帶有一絲狂野。他那隻手放下我的頭,輕
輕擱在枕頭上,然後像一隻蛇一般,從腰際慢慢游進來,滑過小腹,一直跑到胸口,不住
扭動。
「小楓……」
他在低低呻吟。
我閉上眼睛,心頭揚起一陣從未體驗過的激情,呼吸不由地加快。曾經無數次在深夜
裡偷偷想像過,卻不曉得來得如此偶然。
突然門吱啊的一下,曇淚的聲音響起:「你們好了嘛?我們一起過去。」
我和箴言頓時嚇了一跳,一起轉過頭,碰到曇淚尷尬的眼神,抿嘴竊笑,一臉曖昧,
頓時我面紅耳赤。
箴言哼哼哈哈,若無其事地從床上爬起來,整整衣物。
曇淚笑笑說道:「打攪了,你們還是慢慢忙吧。不過記著來赴宴啊!」說著掩門退出
。
討厭了,好像曇淚特別專門算計好來這時候搗蛋,下回真不知如何去見她了。
然後我馬上撐起來,輕快地對箴言說道:「我穿衣服了,你看太陽都下去了,再不走
,大家可要等急了。」
箴言一點也不急,慢悠悠地瞧著我換上衣服,我不禁羞怒,嗔道:「看,看什麼?沒
有看夠?」
箴言攔腰抱住我,說道:「一輩子也不會看夠的。我在想,造物主真是慷慨,給了你
世界上最完美的身材,如果真能找出第二個,那麼才叫奇跡。我最喜歡,就是你的細腰了
。」
有前車之鑒,今晚無論如何也不敢穿裙子了,提防一點那位對我念念不忘的朱大情人
。想到也不是正式會宴,穿的比較家常一點,於是一條藍白的牛仔褲和女裝長袖衫,不繫
入腰間,自由披散出來,頭髮也懶得梳妝,只是一個髮夾梳成一條辮子。頗有些頹廢氣息
,唯獨沒有那般近乎京劇的化妝,淡淡抹了一層潤唇膏和眼彩。
今晚淳翔在天外天招待我們,到了我才後悔,看到曇淚、馬至遠等一干人均在,連萌
萌也是臉色略有些憔悴,卻精神甚佳的出現,此次決計不是淳翔的陰謀,真心感謝大家。
早知道,換上裙子舒服多了。
坐下來之後稍微鎮定如許,問及萌萌,還記得什麼,萌萌搖搖頭,自追憶到和我在知
味觀吃酒,其餘一概不詳。我鬆了氣,這樣對她最好。遇到一個妖怪,而且心懷不軌的妖
怪,並非一件值得珍藏的事情。想到那性德和尚,卻記起車上時看到的一則新聞,說道雷
峰塔裡發現一具穿著人衣的黑狗,怪哉!
菜餚上來,如同平常一樣,大家飲酒聊天。想到箴言那可憐的酒量,事先就勒令他嚴
禁多喝白酒。省得到時候醉的一塌糊塗,又要我拖走。這回可不是在一箭之地了,而且我
又不會開車,真要是醉了,折騰死我也。
那曇淚卻大喜,她是酒蟲投胎,淳翔又毫不吝嗇,諸般美酒隨意引用,於是流水一般
地灌進去。不刻酒勁上來,臉頰泛起玫瑰色,嬌艷欲滴,極盡妍態,色瞇瞇地盯著淳翔,
看的萌萌心裡直發怵,生怕剛剛走了一個情敵,頓時又來了個更加成熟美艷的。
我卻肚裡暗暗好笑,不論男女,曇淚都是表現這副德行。果然,一會兒她膩著嗓音,
慢悠悠說道:「小萌萌終於救出來了,大家都很高興。只是有一事我還不明。那雷珠究竟
是何等寶物?引得歹徒垂涎三尺。」
淳翔搖搖頭說道:「我朱家雖然號稱東南第一財閥,珠寶無數,唯獨沒有這個雷珠。
我曾經數年修習《中國歷代珍寶目錄》,不曾有絲毫記憶。」
曇淚原本醉眼朦朧的雙眸突然射出犀利的目光,叫道:「怪哉,怪哉!若不是你朱家
至關重要的寶物,尋常渠道不可獲得,歹徒怎麼會處心積慮綁架你最喜愛的人兒,脅迫換
得呢?」
淳翔被曇淚說道這種地步,不禁有些眩暈,瞇著眼睛思忖了半天,吃吃說道:「好像
,好像朦朦朧朧的意識中,似乎真有雷珠的隻言片語,但是好像被有什麼東西封住了,怎
麼也想不起來。」
箴言一雙上揚眉皺起來,悄悄湊近我的耳際細語:「看淳翔這副樣子,他應該被封住
了記憶。」
我好奇,低聲道:「那人的記憶也可以封住?為什麼要封住他的記憶?」
箴言說:「就如你丟了一個魂一樣,失去了一段時光的印象。但是這個封住記憶僅僅
是使得某個記憶片斷被隱藏。若是我,最多只能把一個普通人的記憶封住兩三個鐘頭。這
個人可真是厲害,居然能把淳翔一直封到現在。我猜,他因為某個某個原因不想讓淳翔知
道事情——八成與雷珠有關,但又不殺他,所以只是封住了記憶。」
我問箴言:「如果我請你幫他解開封印,你可以吧?」
箴言苦笑道:「我還沒有這個實力。或許把你吃了之後,實力大增,或許才行。」
我捅捅他的腰:「討厭了!」
曇淚放過淳翔,轉過頭來問箴言:「田先生,聽說你是社會學方面的一流專家,對於
雷珠,應該有所設計?」
箴言遲疑片刻,說道:「那日我聽說了雷珠的事情後,曾經上網仔細查閱過。只是來
歷太過於離奇,說了大家恐怕也不太相信!」
我頓時眼睛一亮,說道:「哦,箴言你既然知道這個頭緒,為何不告訴我們大家。現
在說來聽聽。」
箴言見是我懇求,於是輕輕嗓門說道:「那說起來,還和在杭州鼎鼎有名的白娘子關
聯。」
萌萌奇道:「說雷珠,怎麼扯到白娘子身上了?」
箴言歎了口氣,說道:「所以說此事來歷稀奇,信者極少。」
他繼續講述下去:「傳說白娘子本是大海中的一條蛇,日久成精,跑到了峨眉山修煉
。日後化為人形,與一個人間男子許仙糾纏。你們可知,法海為何要拆散白娘子與許仙?
」
萌萌不以為然,說道:「書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那法海老賊禿,認為人妖不可通婚
,硬生生地拆散了小倆口,多可惜啊!」
箴言搖搖頭,說道:「這只是一種說法,另一種說法卻是。那法海垂涎雷珠!」
眾人一震,終於談及雷珠了。
箴言又說:「那雷珠傳說是上古流傳下來的法寶之一,法力強大,據說其有起死回生
的功效,不知為何落入白娘子手裡。後來許仙被白娘子顯出原形嚇死,就靠雷珠回復生命
。法海為了雷珠,不惜施展種種手段,終於鎮壓了白娘子,逼許仙出家。然而法海無論如
何也找不到雷珠,及許仙圓寂,火化之後,才在舍利子中找到雷珠。然,是時法海業已過
世,世人不知雷珠寶物,於是轉展流傳,終於下落不明。」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我心想,除了月女等少數種族壽命接近無限之外,其他任何妖魔
鬼怪總有毀滅的一天。活了上百年的老妖深深依戀紅塵的繁華,對於生命更加渴求,就如
一個貧窮人的人特別喜愛金錢,所以不擇手段想獲取延長生命的機會。
淳翔說道:「那你可知,這個雷珠有什麼特徵?」
箴言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詳。但是想到法海怎麼也無法找尋,估計這雷珠如同未
鑿開的和氏璧一般,質樸無華,非常不起眼。」
曇淚玩弄手中的高腳玻璃酒杯,裡面的液體猶如鮮紅的血一般流淌,她歎了一口氣說
道:「人生幾何,都是上天規定好的。勉強以雷珠延長壽命,看著愛人、朋友、親人一個
個在自己面前化為塵土,忍受無比的寂寞,空虛的無盡生命又有什麼意義呢?更何況,雷
珠所謂的功效,只是一家妄言,能有幾成可信?所以,現在好好抓住一把鈔票,快樂地享
受才是真諦!」
眾人點點頭,若有所思。
酒宴結束的時候,箴言接到一個手機電話,一邊交談一邊猶豫地望望我,說道:「請
等一下……」然後轉頭,未待他開口,我搶著回答:「是不是你有事情?」
箴言承認:「是的。你——」
我說:「去吧,不必擔心我,我可以請曇淚送我回去。工作中認真的男人我最喜歡了
!」
他露出笑容說:「謝謝你能理解我。」
我踮起腳後跟,親親他的嘴唇,悄聲說道:「你要早點回來哦,不然我會擔心的!」
我目送箴言的車子離開,以後結婚了,我也會像一個普通的居家女人,白天送別箴言
,在晚上熱切地迎接疲憊不堪的他,讓他感受到家的溫暖。
除了馬至遠,其他人是一道回飯店。曇淚醉了個七八分,雖然勉強保持清新,開車卻
危險之極,我也不敢坐上去。幸好淳翔喝酒不多,連面色都沒有變掉,於是我和曇淚搭了
順風車,坐在後排回去。
到了房間的時候接近十點,我洗了個澡,換上睡袍,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只等頭髮
自然陰乾就睡覺。我不喜歡用吹風機烘乾頭髮,這樣對髮質損害很大,不知怎麼的,我的
頭髮一旦蘸水便成捲曲,好像海藻一般,變直了,那麼頭髮也乾了。
門外傳來噠噠的敲擊聲,我起身打開門,卻是淳翔,衣服還沒有換掉,一雙亮晶晶的
眸子盯著,頓時教我心底一沉,婉言說道:「已經不早了,朱先生也應該去睡覺了。」
我正要關門,淳翔伸腳卡住,微笑道:「請不要這麼著急地就把我拒之門外,我知道
,上次的事件使你對我影響不佳,老是懷疑我要幹什麼壞事。當然,上次的那次我酒喝多
了也是一個原因。但是此次絕對不會對你表現超出紳士的禮貌的事情。」
我知道暫時無法將他趕出去,無奈之下,索性打開門,大大方方邀請他進來,心道:
「在這麼多人的賓館裡面,看你能幹什麼!
作為主人,我客套地為他泡了一杯綠茶。淳翔品茗後讚歎:「好茶!同樣是西湖龍井
,在楓姑娘你的手中便與眾不同,體現那一股特有的山野氣息。」
我微笑道:「現在茶葉加工多以機械化運作,千篇一律,其中不免帶上異味。所以沖
茶需要兩遍,第一遍急衝,去掉茶葉表面的異味;第二遍是品味的水,燒得七八十度,不
可沸騰,如此不至於破壞茶的本來味道。」
淳翔歎道:「生活如此精緻,楓姑娘接受的不是一般教育。今日楓姑娘衣著雖然簡單
,卻獨有淡淑氣質,加上曲發蓬鬆,披散開來如瀑布一樣。娶妻如君,一生無憾矣!」
我聽他漫無目的地讚美我一番,不知道什麼意思,只是站著抱胸冷冷盯著他。淳翔見
我不冷不熱,不免尷尬,終於實話實說:「楓,今天過來,其實是有一事的。」
我問道:「什麼事情?!」
淳翔一字一語說道:「就是關於雷珠!」
我心頭一震,脫口而道:「什麼?雷珠!」立時懊悔,我一介外人,如此激動,不是
叫人生疑嘛?
淳翔卻毫不在意,說道:「今晚筵席中,我聽到田兄說起雷珠的來歷,腦中頓時升起
一個模模糊糊的形象,後來越來越清晰,直到方纔,我終於確定我和雷珠的莫大關係。我
想說雷珠一定在靈隱寺中!」
原本淳翔的記憶被鎖住,難道此刻逐漸回復了?我轉念一想,不對,於是又把口氣變
硬:「哦,你想起來了,真是太好了。但是為何來告訴我一個毫不關聯的人呢?」
淳翔激動地站起來,說道:「你是無關的人?哈哈!不!你的出現,雷珠的神秘出現
,還有我幼年時候模糊記憶的回復,難道都是毫無關聯的?一定是上天把你特意帶到我身
邊來的!」
我有些慌亂,不禁失聲道:「你想幹什麼?」
淳翔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個子看來不高,但是極為強壯有力,我怎麼也掙不開。他
興奮地我說:「走,我們一起去解開這個謎團!」
我驚訝萬分,說道:「現在?」
「對,就是現在。」
他掏出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塞到我手裡,說道:「我知曉,你對我缺乏信任,所以我
把手槍給你,要是我有什麼不軌——只要你懷疑,就用它來崩我吧。」
打開槍套,是把精緻的手槍,入手沉重,泛著黑黝黝的金屬亮光,我對於武器沒有概
念,但是也可以知道這是真傢伙。不曉得他怎麼弄來。轉念一想,想朱淳翔之類的大富之
家,就是弄一枚洲際導彈來也不稀奇。九成是在拯救萌萌的時候弄來防身。
我躊躇,要不要和他一起過去。我生來比較好奇,心中一直催促一定要過去,但是理
智卻說,淳翔這人太狡猾,難保今夜一去,貞操難保,從此只好嫁入豪門作二奶。
終於好奇戰勝理智,我說道:「好吧,我們一同過去。不過我先換一件衣服。你在外
面等等。」
淳翔忙不迭的答應,樂顛顛地出去。
我趕進脫下睡袍,穿上一身勁裝,牛仔褲、緊身皮夾,還有運動鞋。頭髮太長,只好
盤起來,戴上一頂帽子壓住,手槍塞到背後皮帶上,如此我出來。淳翔看了我半天,說道
:「像模像樣的。」
他老樣子,西裝皮鞋。
淳翔從車庫開出一輛銀灰的法拉利,真猜不透他們藏了幾輛。他上了駕駛座,我磨蹭
一會兒,坐在了副駕駛座。
他把車開出飯店,直奔靈隱寺。路上頗為寂靜,我沒有主動說話,他只好說:「哈,
我們像不像私奔?」
我立即拔出槍,敲敲駕駛盤。
淳翔頓時舉起一隻手表示投降,說道:「開玩笑了。」
我哼哼哈哈:「是不是箴言出去也是你的陰謀?」
淳翔說道:「田兄出去真的不是我施展手段。不過這樣也可以乘機請到我的楓姐姐。
」
我年紀比他大,以前說話時候,他一般稱呼我為楓姑娘或者何姑娘,親熱一點叫楓。
這回卻叫起了楓姐姐。我白了他一眼:「油腔滑調!」
當我們來到靈隱寺的時候,夜闌人靜,似乎除了秋蟲低低的悲鳴,天地之間能證明兩
人存在的只有呼吸聲。
我見山門緊緊閉合,脫口道:「你看,門都關著,我們這麼進去?」
此話一出,頓時懊悔。像淳翔這樣的人,甭說小小破山門,便是銀行保險庫門也照樣
破門而入。這般說話,倒是顯得我很蠢。
幸好淳翔不是這麼細膩,沒有聽出其中的關鍵,像我擺擺手說道:「隨我來。」
我跟他跑到一堵矮牆前,蜘蛛人手腳並用,幾下攀上牆頭,垂下一隻手說道:「我拉
你上來。」
我緊緊握住,生怕中途撒手,不免掉下去,屁股受罪。然後然後兩腳亂蹬,費了好大
勁才爬上。呼,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幹這種犯牆的事情。
下去卻是麻煩,我見居地面兩三尺之高,立即恐高症發作,竟是蹲在上面死活不肯跳
下來。淳翔大怒,哪有這份耐心,先行跳下,突然抓住我的手一拉,便掉下來,當然,及
時抱住。我臉色已經慘白,過來好久才說:「太可怕了。」
穿過幽僻的小徑,已經聞到大桂樹香飄百里的濃郁芬芳。今夜距離中秋節時日近了,
月朗星疏,如水一般地撒滿禪房的天井,遍角長著苔蘚的青石板,踏之恰恰作響,氣氛分
外溫馨恬淡。
我幾乎著迷,說道:「真是真是賞月天然良處啊!」
淳翔耳朵豎起來,說道:「不難,只要你我,今後年年可以在此賞月。」
我啐了他一口:「想的倒美!」
淳翔打了個懶腰,深深地吸一口氣,說道:「十多年前,我就是在對面那個佛堂裡看
到你所在,之前的事情,我卻怎麼也記不清,似乎有山門奇怪的力量故意阻斷了。我猜這
問題就出在雷珠身上。說不定我就是那找出雷珠的關鍵。」
我心中一凜,想到淳翔果然是聰明之人,已經構想到其中的要害原因。若是真的叫他
找到雷珠,不知是禍是福?我跟著也許作對了一件事情。唉……我怎麼越來越不像人了,
考慮問題的方向都是從妖怪的角度。
「楓,你幹嗎歎氣?」
淳翔說。
我驀然驚醒,啊的一下:「我真的在歎氣?嘻嘻,沒有什麼事情,我們趕緊找找看吧
。或許和雷珠真的有關。」
那個佛堂門口加了一把大鎖,鐵銹斑斑,沒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淳翔向我借了一
個髮夾,輕輕撥動,幾下打開。我叫道:「做賊的功夫,你倒是一等一的棒啊!」
淳翔笑笑說:「小時候太調皮了,把家裡帶鎖的地方都開遍。」
說著推門進去,裡面黑咕隆咚,掛滿了蜘蛛網,灰塵飛揚。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微型手
電,照射一邊。說是佛堂,連個佛像也沒有瞧見,四下裡空蕩蕩的。
淳翔一陣失望,原本看到佛堂數年沒有開啟,以為能找到什麼,卻是一無所獲。我安
慰說道:「既然這裡沒有線索,去其他地方找找,或許有什麼新的發現。」
淳翔口中答應,我們走出佛堂。今夜風平浪靜,無事裡揚起一陣怪風,竟然強烈如颱
風,吹走了我的帽子,霎時那頭髮披散開來,隨風亂舞,額前的柔絲遮住了眼睛。待我撥
開頭髮張望的時候,驚恐地發現,四下裡沒有了淳翔的人影!
我不安地四下裡巡視,看到院子裡的老桂樹,被怪風吹得枝葉亂舞,在森森月光之下
,好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我越來越害怕,額頭沁出細細的冷汗,驀然——
肩頭冷不防搭上一隻爪子,我頓時慘叫一聲,幾乎暈厥。
「你膽子真小!」
背後傳來淳翔的聲音。
我聽見是他,不禁鬆了一口氣,埋怨說道:「你好好的正事不作,偏偏無聊之極來嚇
我。真是的!」
我心頭赫然一緊,須知我雖然沒有姐姐一樣出眾的能力,但是感覺上極為敏銳,尋常
妖魔鬼怪近身,事先都會覺察,更不用提一般的人類了。但是有如淳翔一樣,鬼魅似悄無
聲息地現身,我還是第一次碰到,好像是他刻意隱藏氣息,難道……
我倏然跳開,從背後拔出手槍指著對方,喝問道:「你是什麼東西!」
淳翔愕然,問道:「何小姐,怎麼了?幹麻把槍指著我,這可是很危險的!」
我說道:「朱淳翔為人無恥狡猾,追獵女孩子不惜手段,口齒甜蜜,什麼稱呼都會上
來。這般正正經經的何小姐一說,使得我更加確切你並非朱淳翔!」
那人呵呵地大笑起來,說道:「果然不假,原以為你這個不成熟的月女很容易對方,
現在看來,也要使用一點手段了!」
我聽到卡卡好像器械磨蹭的聲音,驚恐地發現,對面朱淳翔的身形暴漲,他原本和我
差不多身高,一下子就膨大到我的兩三倍,衣服盡數漲破,露出凹凹凸凸發達的肌肉。但
是臉面正好埋在月光的背陰裡,使得我看不清他的模樣。
他也換了一種語調,冷靜而睿智,甚至還帶有一點諷刺的味道:「有一點你說對了,
朱淳翔的確狡猾無恥。」
然後移動龐大的身軀,向我靠過來。
對於這麼大的傢伙,我打心底害怕,顫抖著威脅:「你別動,再動我就開槍了!……
我開了……我真的開了……」
我閉上眼睛,使勁扣動扳機,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也沒有刺鼻的火藥味,只是那嗒
嗒的金屬打擊聲音。
我愕然,那時巨人已經逼到我面前。
他輕輕扳走僵直如同木偶人一般的我手裡的槍,放在眼前說道:「不僅保險匣沒有打
開,裡面連子彈也沒有!」
該死的朱淳翔,一開始就沒有安好心,假意把手槍給我防身,卻欺我不懂器械,居然
連子彈也懶得裝。想想後悔,還是自己太容易輕信他人了。
巨人把手槍塞到我手中,嘲笑道:「收起這個昂貴的玩具,可是很難得啊!」
我慌慌張張地問道:「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巨人把臉湊上來,離開月光的陰影,我吃了一驚,叫道:「馬至遠,怎麼是你?」
我一開始就應該想到,只有這個馬至遠在我身邊的時候,毫無任何氣息,彷彿一個非
生物的木人。但是那時諸事纏身,沒有注意到。
馬至遠一字一語說道:「向你借身上的一樣東西!」
我頓時頭皮發麻,借我身上的一樣東西?莫不是人頭、心臟,還是貞操?
那馬至遠不由分說,鉗住我手腳,如同扛麻袋一般,背在肩膀。我拚命掙扎,屁股上
重重挨了一下:「老實點,不然我用極端手段!」
好女子不吃眼前虧。我靜下來,心中暗暗盤算脫身的計策。
馬至遠把我抬到一個到處林立塔碑的地方,隨手扔在地上。我卻撞在一個軟綿綿、溫
熱的地上,張開眼睛,原來是事先被綁架過來的淳翔。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昏迷了。
馬至遠向一邊問道:「可以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應該可以,雖然她不是完全的月女,但是血脈的羈靡是永遠
割不斷。唉,如果不是月女在這個世界上極為罕見,又生活在海中,我們也不必苦苦等待
四百年了。」
我馬上爬起身,看到一個滿身銀毛的小東西蹲在地上,大小似五六歲的孩童,但是臉
上佈滿如溝渠辦一道道縱深的皺紋,那一雙眼球卻凸的特別出,如果不是說人話,我真懷
疑他是ET。
馬至遠瞟了一下天空,說道:「小呂也來了。」
話音方落,猶如變魔術一般,地面憑空多出一個人。那人西裝革履,應該在哪裡見過
。我猛然想起來,衝將上去,馬至遠背後一把拉住,拖倒在地。
我帶著哭腔問道:「箴言呢?是你們故意算計好了對付他的!」
箴言說有工作出去,除了是這個呂冶莘叫出去,另外還有誰?然而此刻這人卻平安過
來,顯然事先計劃好,把箴言調開,再騙我到這裡來。箴言一定凶多吉少。我不禁熱淚盈
眶。
呂冶莘冷冷地說道:「放心,他還沒死。我不過叫他暫時昏睡一晚上。」
那個蒼老的小人似乎是頭頭,說道:「現在人都已經到齊了,讓我們開始吧!」
馬、呂兩人一起點頭說好。然後呂冶莘把淳翔的身體放直,仰天躺著。馬至遠手中握
著一把殺豬的尖刀,獰笑著對我說道:「何小姐,向你借身上東西的時候到了。不要怪我
們,要怪就怪你自己生的不好,偏偏是月女!」
我早已經嚇破膽了,身子僵直,一動也動不了,緊緊閉上眼睛,想像第二天人們在靈
隱發現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女屍,以及箴言欲哭無淚的表情。
右手倏然讓抓住,完了,要挨刀子了。
哪知只是食指一痛,我睜開眼睛,手指上的血像條細線一樣淌下。我本是極其怕見血
的人,但是預期的可怕下場與現實實在相差太多,竟然看到自己放血也沒有感覺了。
我的鮮血在那個蒼老小個子的唸唸有詞咒語中,猶如一條血色的小蛇,不斷扭動盤旋
,浮在淳翔上頭,尾巴伸入丹田。在今晚淡素的月光之下,分外詭異。我簡直無法相信,
這是從我身上流出來的。漸漸地,淳翔丹田升起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色小球,發出極為明亮
的光芒,好像早上海邊初升的太陽,刺得我眼睛睜不開。
其他三隻妖怪六個眼珠,死死盯住小球,就如同是白娘子見到了輪迴了一百世的許仙
一般。
「雷珠!雷珠!這四百年果然沒有白白地浪費掉!我終於又一次見到了!」
那個蒼老的小個子發出呷呷烏鴉一樣的難聽笑聲,急忙撲上去,摟住雷珠。
馬至遠一把推開我,也走了上去。
我頓時跌坐在地上,將受傷的食指伸進嘴巴止血,一邊撕下內衣一角包紮,一邊心中
暗暗發怔:究竟怎麼回事?雷珠會在淳翔的體內?為什麼要我的血才能提煉出來?莫非我
前世與他真的有緣?
那邊三隻妖怪卻已經吵起來了,蒼老小個子死死護住雷珠,攔開其他兩人,叫道:「
我們三人之中,我的壽命最短。你們不過青壯年的時候,我已經風燭殘年。因此理所當然
要我先來使用雷珠!」
馬至遠大吼道,聲震如雷:「不行!你這一試,雷珠又要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復,那
麼這四百年來,我們不是白白地等待了嗎?」
蒼老的小個子突然露出一個狡猾的笑容,在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有種奇怪的滑稽。
他說:「但是你知道嗎?雷珠的危險性也是很大的,萬一不成功的話,我們大家都會完蛋
!但是如果讓我先來,嘿嘿,反正我也老的可以了,大不了先歸天等你們了……」
馬至遠一怔,回頭瞟瞟呂冶莘,後者點點頭,說道:「的確如斯,我們還是小心從事
,不妨便讓他嘗試一下,對於我們來說,又沒有多大的損失。」
馬至遠只好說:「既然如此,你便先試試看。要是你和朱且福一般。別怪我們不客氣
!」
那小個子答道:「好!」
他把雷珠放在丹田,閉上眼睛,口中又唸唸有詞,倏然雷珠暴亮,幾乎像一顆超新星
般爆發。
我乘機爬起身,打算溜走。哪知馬至遠感覺實在敏銳,不亞於我,隨手拎住我的衣襟
,扔在地上,警告道:「不許逃跑!否則我不客氣了!」
我乖乖地站在一角,看著那個小個子,他皮膚慢慢地失去光澤,一動也不動,似乎已
經死掉了。待雷珠的亮度恢復原先狀態的時候,他的皮膚就像貼在身上乾硬的泥巴,一塊
塊龜裂,茬茬地往下掉落。冷不防小個子的頭頂鑽出一個長黑油油頭髮的腦袋。我大吃一
驚,小個子蛻皮了?
然後又伸出一隻健壯的胳膊,撕開死皮,終於破殼而出一個男人赤裸的身子。我紅紅
臉,撇過頭不看。
呂冶莘眉頭皺皺,不滿這個情況,脫下外套披在那人的身上。
馬至遠努努嘴巴,說道:「這兩個傢伙怎麼處理?」
那人披上衣服,他個子不是很高,穿了身材高挑呂冶莘的衣服,好像一件大褂。他瞟
了我一眼,然後朝我走過來,逼到我的面前,叫我頭皮發麻。
那人伸手輕佻地挑起我下巴,左右打量,說道:「那個混蛋的後裔隨你們處置,但是
這個月女——仔細看看,還長地蠻不錯,我喜歡。」
我個子比他高,此刻不敢動彈,向後傾斜了腦袋,只能藉著眼角的餘光瞧著他。我已
經感覺到,他肆無忌憚地放出壓迫人的氣息,是一隻上百年的強大妖怪,對付我這樣一個
簡單的人,當然不必費多大力氣,還是老實一點為妙,轉念一想,裝傻正是我的拿手好戲
,於是哆哆嗦嗦說道:「你究竟是誰?難道,雷珠真的有傳說中那般的一樣起死回生功能
?」
蘇子文把手指從我下巴移開,冷笑道:「你真的是月女嗎?難道不知,這雷珠是上古
月神遺留下來的三聖物之一。」
我終於可以低下頭,脖子酸死了,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蘇子文越發得意,果然和我猜
地一樣,大凡成功之人,必定抱有急於向他人炫耀一番的心理,他大聲說道:「上古時期
,在古人與諸神大戰之後,天地之間一片阿修羅場,這挑起戰爭的罪魁禍首,就是主司破
壞與美麗的月神。她死後,遺留下三件聖物,被她的後裔瓜分。分別是望月刀、不摧甲和
皎明鏈。雷珠本是皎明鏈其中的一顆而已,大部分的皎明鏈在另一位著名的月女——女媧
的補天行動中消耗怠盡,只餘下一顆,就是現今的雷珠。」
我說道:「我以為雷珠必定珠子一般,哪裡料到,卻是這麼一個球狀的光體。」
蘇子文說道:「雷珠本無體,依附肉體存在,向來是月女一族的寶物。一千多年前,
被一個月女從海中帶出,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白娘子。」
我說道:「聽說白娘子用雷珠救活了許仙,但是法海垂涎,可惜直到去世也沒有見到
。」
蘇子文搖搖頭,說道:「這你錯了。據我所知,雷珠最主要功能是『回復』,把任何
事物回復到原先狀態,所以不是雷珠救活了許仙,而是回復了生命。我也是相同的原理,
回復到以前的青壯年時期。但是雷珠一旦回復功能用過了,視消耗力量大小,便會進入休
眠期。所以法海一輩子也找不到雷珠。說起來,要是沒有雷珠,也不會有我們。」
他漸漸陷入了對往昔的回憶:「那大概是在四百年前,馬、呂還有躺在地上那個傢伙
的祖先,不過是人類屠刀之下無力掙扎的犧牲,而我更是僅靠一點殘羹剩餚存活的可憐蟲
。光聽聽我們的姓束,就應該明白我們的族類了。」
我早猜到他們是什麼畜類變化過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淳翔的祖先竟然也是其中一
員。我絲毫在他身上感受不到妖獸血脈的殘留氣息,縱然過了數代,即使沒有如我月女的
能力一點沒有改變,也是要有少許痕跡。
我略一分神,漏掉了蘇子文的幾句話:「……直到有一天,我在牆壁之間打洞的時候
,無意發現一間暗室,裡面存放了不少亮晶晶的珠子。現在想來,怕是那個白娘子夫婿許
仙的火化舍利子,不知為何被這家人秘密收藏。我作為小東西的好奇,偷偷地運出幾粒,
藏到我自認為安全的畜圈。呵呵,真是天意啊!我們幸運的碰上了雷珠數百年一次的力量
大釋放,於是在一片耀眼的白光中,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平日裡最最害怕人類
的模樣,周圍還存在了三個其他兄弟。」
我插嘴說道:「你不是說過,雷珠的功能便是回復,怎麼把你們升級做人了?」
蘇子文一陣躊躇,露出不屑輕蔑的表情:「你真是個笨蛋!身為月女居然還能活下來
真是奇跡!雷珠的功能之一是回復,但不過是最主要的功能,而其他的一項功能就是轉化
,否則當日女媧如何用幾顆光禿禿的珠子去補天?那時雷珠附在許仙的舍利子上,有如一
個儲水容器,日夜不停地從周邊吸收力量,幾百年來,早已經存滿了,卻一直沒有地方釋
放,幾乎要爆破,幸運的我們遇見,以它的方式釋放,把我們轉化成為了妖!」
「四人之中,以我最智,加上又是我的關係大家才能逃脫人類的屠刀,於是我做了老
大,與後來加入的全不練合稱江南五通神。但是我們仍然瞞著他關於雷珠的事情,因為這
只是屬於我們四個的秘密。但是一切!卻全部被這個姓朱的傢伙破壞!」
蘇子文牙齒咬地咯咯作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記恨猶新。
「這個混蛋,貌似蠢笨,其實單以心計而論,卻是我們之中最負城府。不知為何,羨
慕起來做人的種種好處,一點也不顧及兄弟之情,竟然暗中偷走雷珠,借助變成了人。從
此雷珠也流傳在了朱家人氏的血脈之中」
「當時我們發現時,本想立即從他的身上提出雷珠,然而使盡諸般方法也是無用,他
早已看破這一點——我們為了雷珠不僅不會傷害他,還會竭力保護,逍遙完一生,留下子
孫後代。」
「我們終於知道雷珠是要月神後裔的血脈才能提出,但是過了百萬年,世間月神的後
裔已經極少,我們無處找尋。八十年前雷峰塔倒下,我們倒是打算找找白娘子,哪知這娘
們厲害之極,幾下就打跑我們。之後心灰意冷,尤其是我壽命將至,更是從容赴死。」
「但是十多年前,來了一個人物,雖然恨極,但是也不得不佩服,居然能提出雷珠!」
我心中暗暗吃驚,莫不是我爺爺,十多年前,他本是帶我姐姐來養病,因為我是最喜
歡的孫女,順便也帶來。那時好像發生了一件什麼事情,爺爺把我們趕到一個佛堂裡,自
己應付。
呂冶莘此時叫道:「蘇子文,這個女人,是你記恨的何老賊的孫女!」
馬、蘇二人同時眼睛發亮,射出凜冽的光芒,質問道:「什麼?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們?」
那話中含著另外一層意思,便是:「你故意不說,卻在此時公開,裡面是不是存著陰
謀!」
呂冶莘淡淡一笑:「我也是從她的未婚夫那裡得知不久。再說,何老賊已經歸位了,
何必擔心什麼?」
「也對,何老賊死了,為了化解我們兩家的恩怨,就從你我做起吧。仔細想想,還是
真奇怪。何老賊怎麼會生出你這個月女的孫女,呵呵!」
蘇子文又是說道:「那時雷珠能量早已積滿,數百年一次的釋放期又到來。由於這次
附在肉體之上,惡果便顯現出來。這個朱家的後裔從小身染怪病,尋遍名醫不行,只好找
高僧護法,正是靈隱寺濟善大師,恰好你爺爺亦是同在場。說是我恨極了他,但是不得不
佩服,何先生不借助任何法器,憑空提出了雷珠,叫人大為驚歎。我們一見之下,頓時起
覬覦之心,除了全不練,聯手硬奪!」
這時他臉上顯出自嘲似的苦笑:「但是我們太高估自己了,想想何先生既然可以做到
我們數百年都無法成功的事情,對付我們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大戰之下,我們落荒而逃。
不知何緣故,何先生並沒有乘機除掉我們,因此在他走後我們依舊過著從前一樣的生活。
為了方便監視這個朱家的小孩,馬弟作為朱家的朋友接近;全不練卻在濟善大師過世後假
冒其弟子,觀察為何之後這個人每年在那個雷珠提出的日子裡來靈隱寺;呂冶莘學問最高
,拚命聯絡國內學者,想方設法找出關鍵。倒是唯獨我大限逼近,只是坐著等死。」
馬至遠接著說道:「全不練這個傢伙,在得知你便是何先生孫女,居然瞞著不告訴我
們,妄圖綁架你向朱淳翔敲詐雷珠。可笑這個傢伙,因為數次都沒有參加過雷珠事件,只
是耳聞,居然不知道雷珠不是尋常的珠子。我知道大怒之下,殺了此黑狗,一了百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你殺害了性德和尚。」
馬至遠哼的一聲,鼻孔朝上,絲毫不把這當作一回事,對他來說,或許真的和殺一條
狗差不多。我不禁為我的下場擔憂。
蘇子文說道:「你把這朱家的子孫處理掉。我們照顧了背叛兄弟傢伙的後代四百年,
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雖然朱淳翔的人品惡劣,但是畢竟涉及到一條性命,我仍然驚地大叫起來:「不要!
」
「呵呵……」
寂靜的夜被一陣猶如野獸一般的毛骨悚然笑聲打破。我愕然看到淳翔搖搖晃晃站起來
,一邊擼著頭髮,一邊說道:「自從小時候被何先生封住了記憶,我還是第一次從外人口
中聽說這些事情。楓姑娘,多謝你關心我。」
蘇子文冷笑道:「遲早要送死的人,即使知道了又有什麼必要呢?」
馬至遠倏然行動,如同一顆出膛的手槍子彈,高速衝向淳翔。如果真是撞到,以動量
而言,必然是飛開幾十米,粉身碎骨。
淳翔一直是整理頭髮,眸子冷冷的注視著對方的動作。兩人距離本來就是不遠,馬至
遠動作又是極快,我不知道想如何避開。剎那間,淳翔呼地地向上一躍,飛上半天!對,
就是飛上半天,即使專業跳高運動員,在沒有加速的情況下,最多垂直跳上一兩米。淳翔
雙腿筆直,衝上十多米的高空。
馬至遠驟然止步,也是滑出了七八米。
我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倏忽之間的變化太大,讓人接收不了。
蘇子文臉色大變,大叫道:「不好!雷珠首先把他回復了!」
淳翔滑動過來,緩緩落下。我看到他一雙眸子,晶亮如發光的小電珠,射出壓迫性的
目光。他把拳頭握地卡卡作響,獰笑道:「我現在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感謝你們把我的
能力喚醒,真是想不到,我還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作為一隻經歷了數百年風風雨雨老妖的蘇子文早已鎮定下來,冷冷說道:「即使雷珠
如何強大,回復的只是你以前的能力,和我們幾個比較起來,不僅僅存在差距問題,還在
於經驗問題!上,馬、呂你們二人去幹掉他!」
簌!簌!
兩道白光撲向淳翔。
淳翔面目堂堂,此刻卻越來越猙獰,突地嘴邊暴出兩根彎彎的獠牙,身體龐大化,衣
服盡數漲破,轉眼化成一頭如山一般可怕的怪獸。渾身長滿長長的黑毛,加上兩個彎牙,
若是添上長鼻子,真是猛豬一般。他,便是朱家祖先的原型。
馬、呂二妖也顯出原型,分別是一頭高大的白色馬匹和灰色的驢子,但是與尋常看到
的溫和有蹄類不同,四個蹄子尖尖似槍,嘴邊更是突出了獠牙利齒。
三隻妖獸打鬥起來,天昏地暗。這野豬本來既是一猛獸,民間素來有一虎、二熊、三
豬的說法,意思是說一隻野豬發起飆來,就是老虎狗熊也要避讓三尺。更何況淳翔乘著年
輕人的一股子銳氣,以一敵二,竟然絲毫不見落下風。
蘇子文面無表情,卻朝著另一個方向的小林子高聲嚷道:「裡面埋伏了許久的朋友,
也不出來打個招呼?」
我心中暗暗歎道,雷珠果然不祥,還有其他妖怪在伺機搶奪。但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湧
來,我欣喜萬分,聽草叢被撥開的擦擦響聲,顯出一條高挑的身影,失聲喊道:「箴言,
你來救我了!」
按照我以前的個性,此刻定然先好好罵一頓再說。我看到箴言額頭血跡未乾,顯然是
遭到呂冶莘襲擊之後,不顧傷痛趕過來。可是難以抵擋三個妖怪,於是暗中潛伏,尋機救
人。我心頭一軟,眼睛有些模糊,遙遙凝望他,卻不知道再說什麼好。
蘇子文哈哈一笑:「我當是什麼強有力的對手,不過是一個三尾小狐狸。不在鄉下偷
雞吃,跑到城裡來幹什麼?」
箴言不慍不怒,他向來辦事穩妥,不會輕易地被惹火,淡淡說道:「我們妖與妖之間
,就以我們的方式解決,不要牽涉其他無辜的人類。」
蘇子文說道:「哦,原來你便是這個女子的未婚夫啊!」他輕佻地摸了一把我的臉蛋
,我伸手厭惡地推開,「喳喳,這麼美麗的女子,我怎麼捨得傷害呢?等我幹掉你了,再
來慰濟她寂寞的身心!」
箴言臉色向下沉了沉,對我說道:「小楓,你過來。」
我先走了幾步,回頭看看蘇子文沒有動靜,於是大著膽子噠噠往箴言跑去,一邊扯下
內衣的一圈,急切地說道:「箴言,我先為你包紮一下!」
「好……」
話音未落,箴言倏然呼地一下,衝出去,掉下一對衣服。那蘇子文卑鄙地發起偷襲,
箴言趕忙顯出原形與他纏鬥。
蘇子文乃是如同小牛一般龐大的碩鼠,灰毛在月光之下油光閃亮,最為誇張的則是他
那一排如匕首一般的門牙,尤為可怕。
箴言我已經看過多次了,是頭火紅色的三尾狐。兩者纏鬥在一起,撕咬聲、抓捕聲,
響徹不停。雖然箴言個體大於碩鼠,但是明顯處於下風,可能事先已經受過傷,不免行動
略有些遲緩,所倚仗的只是狐族特有的法術。
箴言一把火燒過去,碩鼠靈巧地躲開,冷不防撞上去。箴言眼眸裡露出痛苦的神色,
重重摔倒地上,倒地不起。
「箴言……」
我雙腳一軟,幾乎翻到。
碩鼠吱吱地向我狂笑,我越聽越怒,撿起箴言遺下的皮鞋扔過去,那傢伙跳躍避開,
皮鞋穩當砸在石塔上。
「妹子,亂丟東西可不好。要是砸到了花花草草,可是罪過啊!」
一個聲音傳來,曇淚不知何時站在了我面前。我心中一絲疑惑,她是怎麼過來的?我
絲毫沒有覺察,等等,難道……
那碩鼠大叫道:「你……你,你這個奸猾的女人。我們居然被你騙了!難怪我們一直
感受到有一個月女的氣息,最初還以為是那個不成熟的傢伙,原來是你故意混雜於其中迷
惑我們!你的目的,也是雷珠?」
曇淚呵呵冷笑:「廢話少說!」
曇淚嬌小的身子驀地龐大數倍,延長七八米,竟然是一條罕見的白色巨蟒,昂起頭,
雙目如燈,不住吐著鮮紅的蛇信子。
蛇正是鼠類天生的剋星,蘇子文一見之下,頓時遛遛如一個陀螺般地四下裡逃命,想
倚仗著較小的身子躲過去。
那大蛇看似龐大,其實身形極其靈活,左扭右轉,總是在碩鼠後邊數尺之內,哪是捕
獵,純粹是戲弄。
如此數次,碩鼠終於知道難逃毒手,渾身簌簌發抖,縮成一團,動也不動彈。那大蛇
閃電般地一口叼住,吞進肚裡。然後慢悠悠地向我這邊游過來,身子漸漸變化,到我跟前
時,已經是一個渾身赤裸的女子形態。
我早嚇個半死,那生吞活吃的一幕實在驚心動魄,看到她的過來,兩腿終於支持不住
,一屁股坐下,戰戰兢兢擠出四個字:「不要吃我……」
曇淚咯咯笑道:「你我皆是同類,我怎麼會吃你呢?起來吧,妹妹,有件事情麻煩了
。」
說著把我扶起來,儘管還在兩條腿子不停打哆嗦,至少勉強站住。
曇淚又說:「每次變形,都忘了會把衣服漲破,總不能光著身子回去。妹子,借你老
公的衣服一穿。」
她撿起箴言的外套,兩人身材相差實在太多,曇淚披著箴言的外套,猶如穿了一件風
衣一樣,不過總是把全身遮住了。
我的心情徐徐平靜下來,那股猶如親人一番的思緒油然而生。她是月女,我勉強也是
,難怪第一天見面的時候就會產生好感,原來——我們是同類。
一頭野豬哼哼喘著粗氣跑到我們面前,化出人形。馬、呂二人,見到曇淚吃人,嚇地
魂飛魄散,顧不得淳翔,逃之夭夭。
淳翔也是裸著身子,我臉一紅,撇過頭不看。他便從我手裡胡亂找了件箴言的衣服先
穿上,然後大聲問道:「白曇淚,怎麼你也來到了這裡。亦是為了雷珠?莫非你便是他們
口中的白娘子?」
曇淚悠悠說道:「非也,雷珠本來屬於我們月女一族,我這是物歸原主、完璧歸趙。
白姐姐是我心目中仰慕的女子,所以我跟了她的姓束。」
淳翔冷笑一聲:「你做的好陰險啊!自知無法對付幾個妖怪,便不動聲色地暗中觀察
他們火拚,坐收漁翁之利。然後乘機幹掉一個,殺之立威。想得到雷珠,沒那麼容易!別
以為我怕你!」
曇淚呵呵笑道:「那麼你以為馬呂二個會輕易放過你嘛?你會使用雷珠嘛?」
淳翔一怔,這倒是個問題,而且一旦放出雷珠在他手裡的消息,那群妖還不源源不斷
地湧來?與其這樣,不如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推給曇淚,看雷珠的能量消耗的七七八八,非
數百年不得恢復。到時候自己還活著都是問題。
於是默認了雷珠回歸曇淚。
曇淚對我說道:「傻妹子,還不快去照顧你那受傷的老公!」
我幾乎忘記了。
急忙趕過去,雙膝著地跪下,把箴言的腦袋捧到懷中,又撕下一圈內衣,細心包紮好
,哭著說道:「箴言,不要責罵我。今天我又不聽你的話出去闖禍了。」
他伸手摸摸我的頭髮,微弱地說道:「小傻瓜……我也不是一樣嘛?」
幸好箴言受的傷還不是很重,只需休養幾天,躺在床上。我時時刻刻陪著照料,看的
淳翔羨慕不已,嘖嘖歎道娶妻如斯,一生無憾。
我向他鞠了個深深的躬,嘴裡說道:「真是對不起,我令你失望了。」
淳翔霍然叫道:「什麼?」
我說道:「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說。我既名之為楓,除了秋天出生,更是我五行缺木
,從此不能佩戴金石飾品。小時候的玉珮,向來由家姐收藏,雖然丟失,如今仔細看來,
那塊你揀到的玉珮,只是款式相近,我一時之間沒有辨別出來。真是抱歉,我並不是你的
夢中情人。」
淳翔瞪大眼睛,猛然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繼續說:「夢中情人相會遙遙無期,現實中的人才值得關照。萌萌脾氣雖然有點任
性,但是是為好姑娘。請好好照顧她!不要辜負了少女的期望。」
淳翔無力地揮揮手說:「你走吧……」
箴言身體很快好轉,我和箴言便在離開杭州前一天的晚上,預定了樓外樓一間包廂,
舉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小小餐宴。當電燈按滅,紅燭搖曳,我心情羅漫,半合目光,含情
脈脈地凝視箴言。
飯中,箴言說道:「其實,你和淳翔的事情我知道。」
我一驚,但是沒有在臉面上顯現出來。
「是曇淚告訴你吧。萌萌是我的死黨,斷然不會說出來,唯獨曇淚心思叵測。」
箴言說:「我不會介意這件事情的。」
他從背後慢慢把我溫柔地圈住,腦袋擱在我肩膀,悄悄咬我耳朵:「因為你已經證明
了你的心。我知道,你向來不信什麼五行缺木一說,金銀首飾,身上從來不缺,這次遠行
怕弄丟了才沒有佩戴,正好騙過了淳翔。你本來就是他的夢中情人,但是……」
他親親我的面頰,我熱度上來,低聲說道:「你才是我心中的唯一……」
對面窗外,便是西湖夜景,五光十色,一輪滿月掛在半空中,月色滿天,水中亦是一
或缺或合的月,那西湖恰如那溫柔的一女子,在情人的懷中,脈脈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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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
喪禮處之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