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一德家的一整晚,我幾乎徹夜難眠,心裡面不斷翻騰著許多奇怪的念頭,還有那天
與劉芷藍的對話。劉芷藍和方山到底身在何處?明天我們真的能和他們重逢嗎?自從王
一德告訴我那麼多透著詭異的消息之後,對於能否在明天村民大會見到他們,我已經沒
有半分把握。想起自己離開村子那麼多年,早就將過去的回憶深深埋藏在心底,這次要
不是劉芷藍找到我,或許我再也不會興起想見他們的期待。
我想起一個問題:劉芷藍說她費了好多功夫才問到我的電話,可是外婆並沒有提起劉芷
藍曾與她聯絡,王一德就更無可能了,那劉芷藍到底是怎麼找到我的?我想不出她有什
麼辦法,腦袋越來越混亂,迷濛中記起她那句「錯過這次,恐怕我們再也見不到面」的
話,胸際突然盈滿無盡的憂愁。如果劉芷藍真的過世了,那她找我回來的目的是什麼,
人都死了還能見什麼面?
剎那間,方山少年時代的容貌浮現在我的眼前,他的一張俊臉似乎不大開心,但是模模
糊糊的讓我看不真切。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晨早清新的空氣隨著微風穿過窗口,輕輕拂過我的臉龐。我察覺臉
上涼涼的,舉手一探才發現眼角掛著兩串濕冷的淚痕。我忽然靈光一現,難道問題出在
方山身上?是不是方山出了什麼事,所以劉芷藍才要向我預作警告?可是現在這種狀況
,除非方山主動現身,不然我們該從何找起?
我想得頭都大了,漸漸的,意識像退潮一樣緩緩散去,在清晨時分,我陷入深沈的睡眠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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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聲猛然把我從無意識中抽離,我艱難地起床開門,看到也是一臉倦容的王一德,顯
然他昨夜也睡不好。我收拾心情,輕輕拍了王一德的肩膀,說道:「很快就有答案了。」
之後,我們匆匆吃了王太太做的簡單早餐,便起身前往村民活動中心。
車子開得很慢,一路上王一德默然不語,只是專心駕駛。我望著車窗外的景色,小時候
一望無際似的稻田,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黑油油的馬路和醜陋的住宅;放眼所
及,只剩下遠方的矮山還保留一點從前的樣子,只不過現在看起來更顯得老態龍鍾了。
我自言自語的說:「這就是長大吧。」王一德像是沒聽到我的話,微微錯愕的問:「什
麼?」我沒有回答,兩個人旋即又沈默起來。
我們抵達活動中心的時候,離村民大會開始還有一點時間,不過現場已經來了六、七十
個人,其中大部分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家。這個活動中心也是近幾年才建好的,二樓的空
間可以容納上百人,這時正有幾個工作人員忙著排列椅子,王一德拉我往後面靠門的兩
張椅子坐下。
過一會兒,我的外公和王一德的爺爺聯袂來到會場,我和王一德趕忙過去打招呼,王爺
爺看到我顯得特別高興,一直要我在這裡多待幾天,我只好恭敬的答應著。外公環顧四
周,見到幾個左鄰右舍的老鄰居,吩咐我過去向他們問好,我只能硬著頭皮扯住王一德
一起過去。幾位爺爺奶奶開心的跟我寒暄,有位從前非常疼我的奶奶甚至緊緊抱住我,
嘴巴唸著我到現在還聽不大懂的家鄉話,讓我既感動又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們和爺爺奶奶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不住往門口附近東張西望,從前在村子裡開
美容院的許奶奶問道:「阿念,你們是不是在等什麼人?」王一德搶先回答:「我們在
等方山和芷藍。」許奶奶驚訝的說:「小山和芷藍會來嗎?」我摸摸臉無奈的說:「我
就是給芷藍叫來的,不過一直聯絡不到方山,所以也不清楚他到底會不會來。」許奶奶
嘆口氣說:「聽說小山一家人這些年不大好過,甚至籌不出錢繼承改建後的新房子;我
們這些老鄰居就算想幫忙,也跟你們一樣根本找不著他們。」一位住在北部,之前一直
站在旁邊沒有出聲的李爺爺,忽然插話說:「芷藍這孩子也很可憐,畢業以後上北部找
工作,人生才剛要起步,想不到劉老就突然去了...。」
我和王一德同時張大了嘴巴,不能置信的盯著李爺爺,就這樣呆了幾秒,我才喉嚨乾澀
的問:「劉爺爺已經過去了?」李爺爺點點頭,感慨的說:「是啊。劉老的心臟不好,
年紀又大。唉,芷藍年紀還小的時候就失去母親,後來連父親都過去了,唯一的哥哥靠
擺小攤販過日子,一家有好幾張嘴要養,所以芷藍只好離開哥哥家,後來也不知道她到
哪裡去了。」
這次我真的打從心底升起一股冷冽的寒意。劉芷藍那天明明告訴我她和劉爺爺都住在國
外,但一個禮拜以來,我先是聽到她和方山結婚的消息,後來又聽到她已經過世的傳言
,現在居然又從李爺爺的口裡得知劉爺爺已經往生了。
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包括那夜和劉芷藍的對話。
唉。方山,你這關鍵的傢伙到底跑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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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大會在姍姍來遲的官員進場之後才正式開始,這個人是鄰村出身的子弟,年齡大約
五十左右。也許是我的心情不是很好,總覺得這位黃課長看起來雖然一副長袖善舞的模
樣,實質上卻是口蜜腹劍的偽君子。
我和王一德心神不寧的坐在最後面,偶爾抬頭張望,在人叢中來回巡視,卻始終連方山
的影子都找不到。
沈悶而漫長的會議持續進行,現任村長致詞完,旋即請黃課長上台講話。這黃大官口沫
橫飛的發表無趣的廢話,不住讚賞新大樓如何之美觀便利,並且毫不忸怩的強調若不是
自己極力爭取,建商也不會增加那麼多公共設施,但對於工程延宕影響村民權益的事卻
不置一詞。最後,他談到籌組住戶管理委員會的事宜,對於主委的位置,他大力勸誘村
民們將票投給現任村長,聽得一旁的村長眉開眼笑,高興得合不攏嘴。老人們只是靜靜
聽著,既沒有人出聲反對,也沒有人出聲贊成,彷彿一切與他們無關似地靜默。黃課長
可能覺得有些沒趣,草草把話講完,就把麥克風交給村長,腳步移往貴賓席。
接來下村長開始說明繁瑣的交屋程序,老人們離開座位到前排領表,用力聽著村長的解
說,一些聽力衰減的老人家,不斷向周遭的人打聽細節,一時之間整個會場鬧轟轟的人
聲不絕於耳。我和王一德苦等不到方山,都站了起來,王一德上前幫忙王爺爺和我外公
,我則感覺到有些疲累,精神渙散的走到門外,想下樓抽根煙。
正當我步出會場門口時,一個身材高瘦的男子跟我擦肩而過;然後我聽到一陣金屬碰撞
到地面的聲響,低頭看見一把亮晃晃的長型水果刀躺在地上微微震動著。我扭頭過去,
那個男子也剛好轉頭過來,兩個人正對正打了照面。
「楊....楊念?」那個人乾啞的聲音顫抖著。
我的腦袋轟然響著「方山」這個名字,還來不及回話,那個男子已經彎腰拾起地上的水
果刀,發狂似的往樓下奔去。王一德從人群間鑽出來,一邊說「是方山,快追」,一邊
拉著我追出去。
我們在活動中心附近找了十多分鐘,才悻悻然回到一樓門口。王一德臉有慍色的說:「
方山這小子在幹嘛?怎麼會見到我們像見到鬼一樣的跑掉?」我抱住頭沈吟:「他本來
拿著一把水果刀,被我撞掉之後跟我打了照面,然後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叫了我的名
字之後就跑了。」王一德惶然說:「他不是來殺人的吧?誰跟他有深仇大恨啊?」
我搖頭無語,仰首望向右邊那座我們小時候常常爬上去玩耍的矮山,心裡有所感應,於
是對王一德提議:「我們去矮山上的秘密基地看看好嗎?」王一德贊成的說:「你是指
山頂上的芒草叢嗎?好,我們快過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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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山遍野的芒草像是海浪似的被秋風捲起一波接著一波的浪潮,幾乎比成年人還高的枝
幹交叉叢結成一個又一個類似甬道般的深穴,這裡是我們小時候最喜歡來的地方,我們
把它當做秘密基地,成天玩著諸如「天龍特攻隊」之類的角色扮演遊戲。
我和王一德走入草叢中,慢慢前進,沒頭沒腦的找尋方山。正午的太陽高高掛在一望無
際的晴空中,雖然在秋風吹拂下,氣候十分舒適宜人,但是因為心情煩躁,我們仍然急
出一身熱汗。就這樣搜索了大半個小時,仍舊沒有發現方山的蹤跡,我和王一德累得悵
然倒在草叢裡,放棄似的仰躺著望向天空。「唉。方山到底跑到哪裡去了?」王一德恨
恨的說。我沒有答話,心裡也是一陣無奈。
之後我們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躺著,讓耳朵盈滿芒草隨風擺動的窸窣聲響。正當我的
眼皮快要抵受不住倦意,準備徹底闔上之際,一串細碎的哭音伴著風鑽進我的耳朵。我
努力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仔細聆聽,搞清楚這個聲音大致的位置之後,便搖醒已經發
出微微鼾聲的王一德,拉著他一起往聲音的來源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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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快住手!」
我驚惶的大叫,一旁的王一德衝上前去,搶下方山正準備往左腕劃下去的水果刀。
方山滿臉淚漬,任由王一德將刀子拿走,望著我喃喃的說:「你們為什麼要阻止我?」
我走過去用力抓住他的肩膀,使勁搖晃他的身軀,氣憤的說:「你這是在做什麼?有什
麼事你可以找我們商量啊,我們總可以幫上點什麼忙吧?」
方山垂下頭,幾滴淚珠落在已經被折騰得東倒西歪的芒草叢上,搖頭低語:「你們幫不
了我的,你們幫不了我的。」
王一德戰戰兢兢的問:「芷藍呢?」
方山用手遮住他原本灑脫俊俏,但現在只剩消瘦蒼白的臉龐,哭著說:「芷藍已經在半
年前過世了...。」
我睜大眼睛,想起幾天以來得知的一切消息,忍不住流下眼淚,悲傷的問他:「芷藍是
怎麼死的?」
方山痛苦的回答:「這都怪我,這都怪我..,芷藍跟我結婚以後,從來沒有過過一天的
好日子,只是陪著我吃苦受罪。」「去年年初的時候,芷藍向一個曾經受過她父親恩惠
的鄰村長輩借了十幾萬,我們開開心心的在一棟公寓的騎樓角落租了個攤位,準備做點
小生意,本來以為生活會日漸好轉,想不到某天夜裡幾個小混混在騎樓旁縱火燒機車,
一把火竟然把我們賴以維生的攤位器材都燒得乾乾淨淨了。」「就在我們窮愁潦倒的時
候,那個資助我們的長輩一聽我們暫時沒有能力還錢,翻臉比翻書還快,居然每天向我
們催債,於是我們開始沒日沒夜的打工賺錢,只為了還他這區區的十幾萬。」「我倒還
好,反正躲債躲成精了,父母雖然一點忙都幫不上,但我並沒怨天尤人,努力把錢還完
就是。可是芷藍好好一個人,卻因為沈重的壓力而慢慢病了,就這樣一拖再拖,直到半
年前,她終於倒下,我才驚覺她病得有多重,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王一德將那把刀丟得遠遠的,蹲下來,左臂搭上方山的肩膀,沈痛說道:「看看你,這
半年來你是怎麼過的?憔悴成這副德行,芷藍地下有知難道會高興嗎?」
我看著垂首無語的方山,想起剛剛的事,問道:「小山,你剛才到活動中心是準備要做
什麼?」
方山猛然抬頭,眼裡佈滿血絲,憤恨的說:「這半年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
,我只知道這姓黃的一直在逼我,不管我多拼命都還不了他的高利貸...。」
我和王一德同時發問:「姓黃的?」
方山冷笑了幾聲,繼續說道:「就是你們在村民大會上看到的黃課長。這個忘恩負義的
吸血鬼,這些年不知道從村子改建的案子裡撈了多少油水,卻連自己恩人的女兒和女婿
都不肯放過。這半年來我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活著,心裡面只剩下芷藍生病的那一段日子
,不斷重複跟我說的話。她說她最懷念的就是我們四個朋友在老村子一起度過的快樂時
光,常常感嘆自己成長的記憶已經隨著村子拆除而埋葬,連一丁點可以追憶的地方都沒
有留下;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深深為早些過世的岳父感到不值,他老人家忙了一輩子,
到頭來還是沒盼到新屋落成的那天。」「這些日子我被姓黃的逼到快走投無路了,但是
也打聽到一些傳聞,大抵是說姓黃的就是改建工程不停延宕的始作俑者,正因為他跟包
商官商勾結,硬是讓改建工程一拖再拖,從中搞些浮報帳款牟取暴利的勾當,所以才令
村子搞到今年才改建完成。」「知道這些事情之後,我更痛苦了。本來芷藍的逝世已經
讓我萬念俱灰,只想陪她一道上路,後來我決定怎麼也要在村民大會這天拉那姓黃的陪
葬,他不僅害我,連我們整個村子都被他害慘了,所以我想當著老人家們的面,把他一
刀宰了之後再自殺,卻怎麼也想不到居然會在下手之前遇到十多年沒見的阿念...。」
王一德猶有餘悸的說:「還好你沒成功,因為這樣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你以為只有
你知道姓黃的那個傢伙搞的事嗎?老人家們不是不知道,只是多少年下來,所有的憤怒
早就被他們臉上的皺紋碾碎殆盡了。不滿何用?報復何用?他們太老了,還能爭多久?
對這新建的房子,老人們早就沒有剩下多少盼望和期待了。」
方山聽完王一德的話,又抽抽噎噎的啜泣起來,看到原本一個樂觀的好朋友被現實環境
折磨成這樣,我和王一德都淒然無語。
過了許久,方山慢慢平靜下來,征征的望著寧靜的天空,然後有感而發的對我說:「阿
念,芷藍生前除了我以外,最掛記的人就是你;她一直有個心願,就是希望在村子改建
後,我們四個老朋友能齊聚一堂,躺在秘密基地重溫年少時光。唉,現在我們好不容易
重逢,卻獨獨缺了芷藍,再也不能跟她聚首了。」
我深深的望進方山的眼眸,用溫暖的語調說:「小山,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嗎?就是芷
藍把我找來的。」
接下來,我原原本本的把上星期跟劉芷藍通電話的事述說一遍,方山一開始露出不能置
信的模樣,後來容色轉為喜悅安慰,拍著我的背說:「芷藍一定是托夢給你,要你阻止
我做傻事,也讓我們能重聚在一起。」
王一德也同意的說:「我們之中,阿念是最孤僻的人,芷藍托夢給你,大概就是想藉這
件事打開你的心房,否則若不是她主動找上你,你還會想回到這個地方嗎?」
我聽著他們的話,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覺得心底暖烘烘的無法言喻。這一個星期以來,
雖然壞消息不斷傳來,而最後也終究確定了劉芷藍的死訊,但現在我們卻同時感受到劉
芷藍對我們這幾個老朋友至死無休的關懷,對於她,我的心裡存在的只餘下無限的感激
和溫馨。我們三個躺在從前稱之為秘密基地的芒草堆裡,各自想著各自的事,直到夕陽
西下,一彎像是髮夾的月亮慢慢升起,我們感受著曉風殘月的清冷,身體和心裡都漸漸
舒暢了起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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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是過著習以為常的秩序之外的生活。
—薩依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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