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無華》04
魏重安剛過桂州地界,便已感到一片心曠神怡,不由唇角微揚,眼眉含笑。與
北地隆冬盛雪不同,桂州地處偏南帶潮,春暖風和,即便是屆年關了,並不使
人感到寒顫。她喜歡這兒的山水,雖不若泰山恢宏壯闊,但景色秀麗、雅緻,
有若含苞待放的花朵,或許沒有盛開時的光彩奪目,可若足夠耐心等待,將是
一片花團錦簇,曲徑通幽。
無染山莊便是在漓水之旁一座峭壁之上,前俯江水纏綣,後傍崇山峻嶺,十分
別緻。她才剛抵山腳下,許多住在附近的村人已經圍了上來,東一句「三小姐
安好!」西一句「三小姐出莊一趟,怎麼消瘦了?」,吱吱喳喳地好不熱絡。
這不,就見一個大娘捧著一個大簍子砰地一聲,放到魏重安面前,笑道:「三
小姐,幾樣野蔬都是今晨剛摘的,新鮮!您帶回莊裡給大夥兒嚐嚐。」
「王大娘您太客氣了,重安不能收。」她朝簍子望了一眼,哪只「幾樣」蔬菜
而已,裡面竟還有一隻雞!都是刻苦的農家百姓,一年到頭也不見得能吃到一
塊肉,她怎能收下。
就見王大娘雙手叉腰,兩眼一瞪:「當年多虧二小姐治病,我小孫兒才撿回一
條命。怎麼,是三小姐客氣,還是老婆子客氣來著?」
「這……我會被師父罵的。大娘,您還是留著這些菜給孫兒吃。」魏重安報以
苦笑,實不知該拿這簍子怎麼辦。重樓妙手回春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但王大
娘到今日仍十分感激,知道重樓身子不好,總藉著送幾樣蔬果名義,又捎帶自
家養來賣的雞,想給重樓補補身子。
「老爺罵什麼,我家那小子如今身子骨可粗壯嘍,哪用得著這些。」她見魏重
安想從懷裡掏銀子,眼睛瞪得有如瞳鈴大,從鼻裡哼出兩道氣,氣嚷嚷道:「
原來三小姐不收,是看不起我老婆子咧。」
眼看王大娘動了真怒,魏重安只得收起銀子,拉過王大娘臂膀輕輕搖道:「大
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師父多兇,他早吩咐過不能再受您這大禮。您這樣,他
老人家少不得對我大發脾氣,又挨一頓罵。」
魏重安的聲音本就好聽,當她放下身段笑容可掬說話,只讓人覺得軟酥極了。
「也就是隻雞而已,這不是給老爺的,是給二小姐的。妳就告訴他,作父母的
也就希望孩子健健康康長大而已,我那小孫兒能長這麼大,都是二小姐功勞。
老爺也是為人父母的,他會懂老婆子的意思。」她一邊說一邊輕拍魏重安手背
,剛剛竄上的火氣,早已被魏重安哄得煙消雲散。
這會兒,魏重安已雇上一頭結實騾子,將那一簍子蔬果揹上山去。臨到山門之
前,她見左右無人,從貼身繡袋取出一個精巧小盒,用指蔻輕沾了沾,勻在頰
上。她取的是京師一翦梅堂的胭脂,素有天下第一調香之稱,價錢也貴,不過
一錢便要十兩銀子。果然,那淡淡散開的一抹紅,襯得她明而不豔,媚而不俗
,一股幽香逸在風裡,煞是奼紫嫣紅。
自從她第一次殺人回到莊裡後,重樓突然問起是不是在外受了傷,她這才意識
到身上已經帶上血腥味。她暗想,定然是因重樓久處清靜山莊,不慣混濁味道
,是以特別敏感。此後,她在回莊之前總不忘以調香掩蓋,而尋來尋去,就屬
一翦梅堂的香料質地最佳,香氣也最盈久。師父與師兄見她開始打扮,也只當
她是姑娘家愛俏,倒也笑笑而過,不曾細想緣由。日子一久,魏重安也安了心
,若連武功高強的師父都沒察覺自己在外殺人,染上滿手血腥回來,那末重樓
師姊也不會發現的。
過了山門,迎面便來兩個步履輕健的小廝,恭恭敬敬攬過馬轡、牽過騾子。無
染山莊乃武林世家,莊內的僕役自然與一般大戶人家不同,個個都曾受莊主魏
正罡指點一二,一身紮實功夫。否則,那山莊處在絕壁之上,沒有三兩三,普
通人家還真上不去。
就聽魏重安邊走邊對其中一位小廝交代,向李管家領三十盒她此次帶回的甜糕
,連同騾子一同還去。甜糕是她這次出外收帳時,佃戶自製的,除了甜糕外,
她在回來的路上亦採買了許多山莊所需百貨,之前已遣人逐一送抵。也是她心
細,擔心單送王大娘糕點,會惹得她老人家不開心,是以乾脆備了三十盒,命
小廝逐一挨戶送去。待交代完畢,魏重安轉身又將包袱交到另一名小廝手上,
仔細囑咐將它交給重樓的伺人。小廝知裡頭是珍貴的藥材,為二小姐繫命之所
在,也不敢怠慢,匆匆接下而去。
魏重安才剛到廳前遊廊,便已見到一頑長身形朗朗而立,笑道:「妳的信裡明
明說過午就到,怎麼拖到日頭都要下山了才回來?該不會一路貪玩,捨不得回
來。」男人年約二十七八,神情歡快,調侃的意思居多,並無任何指責之意。
「師兄安好。」魏重安不敢亂了長序,倒是規規矩矩道過安後才笑靨如花,吐
了吐舌頭:「我原過午就到山下了,但村里叔伯十分熱情,留我多講幾句話。
還有王大娘吶,方才送咱們一大簍子蔬果,又說要給二師姊補補身子,送了一
隻雞。我卻不過王大娘好意,剛剛令人取了三十盒帶回來的甜糕送到山下去。
這一耽擱,時間便晚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魏正罡武功深厚,雖在堂內早已聽見兩人對話,重重咳了一
聲示意。魏重鏡兩人對望一眼,皆收了神色,恭恭謹謹入內。
就見魏正罡一臉肅容,端坐書案之後,髮已半白但精神瞿鑠,雙目炯炯有神,
兩側太陽穴微微鼓起,顯見修為不凡。其實魏正罡十分疼愛三名子弟,尤其魏
重安風塵僕僕趕回過年,一趟收租舟車勞頓數月,聽聞她今日回來,一早便囑
咐廚房準備他這三徒兒愛吃的食物,雖像是不經意,卻沒隔幾個時辰便喚李管
家去莊前探探。就連魏重鏡也看透師父心裡掛念,只面上不改威嚴,這才先迎
到廊下等候。
可是當魏正罡一見魏重安,卻聲一沈問:「我不是早告誡過你們,不能再收王
大娘的禮。王大娘家辛苦勞作,就等著將雞鴨賣個好價錢,這樣就收下,人家
怎麼好過年?」
魏重安素知師父的嚴厲性子,最是為人著想,因此對待他人甚寬,對待己身最
嚴,絕不允許佔人便宜之事。就說會挨師父罵的,她心裡雖這樣想,可當然不
能這麼放肆答。
幸虧魏重鏡已經接過話開口:「師父,王大娘感念二師妹醫術,若回回都婉拒
她老人家,她心裡也是不舒服。我看三師妹這次處置十分妥當,方才已著人送
去甜糕權作年禮,應當無妨。」
魏正罡聽了臉色稍霽。其實他早就聽見重安如何處置,也深覺她做事細心體貼
,但若只一昧讚重安,難免重安年紀尚幼心性不定,一定得讓她清楚處事道理
才行。見重鏡為她說話,也就不再追究。手一招,喚重安到跟前,仔細看了她
兩眼才慈道:「妳這一路辛苦了。」
雖只是輕輕一句,當中卻滿含關懷之意,魏重安心一暖,方才那挨罵似乎也不
這麼委屈。師徒三人敘過閒話,魏正罡這才翻開面前簿本,聽魏重安逐一清理
帳目。
「此次徒兒收帳,共計收回五萬兩銀子。其中二千兩銀子用來採買莊內所需用
度,已於半月前遣人送抵。今年因大雪不便,地方又時有戰亂,藥材取得不易
,是以價格較往年漲了三倍有餘,因此熊膽、天山雪蓮合計花費兩萬五千兩銀
子。另,我已派人分送五千兩銀子到各地義莊,供遺孤子弟就讀所用。餘下一
萬八千兩銀子盡數換成銀票,皆在此了。」魏重安一邊解釋,一邊雙手奉上銀
票。
魏正罡頷首點頭,看得出極是滿意,正要開口忽然想起一事:「我記得數月前
老張還來過信,今年雨水過多怕是會歉收。且樓兒所需的藥材也貴得驚人,怎
地收益倒較往年還多?」老張家也是無染山莊佃戶,魏正罡因見老張做事幹練
,特別提拔他管理莊地。若說莊裡有個李管家管事,莊外就靠老張打理了。
「啟稟師父,前陣子雨水雖多,但到收成之時氣候已經好轉,是以咱們的莊地
收穫頗豐,賣得價錢也極好,支應二師姊的藥材綽綽有餘。」她說時眼眉微斂
,不曾一抬,語氣十分平靜。
一旁的魏重鏡眉心不易察覺一動,卻沒說什麼。
「如此甚好。」魏正罡舒過一口長氣,道:「我本擔心今年老張他們不能過個
好年,還想再降幾分田賦。如今咱們過得衣食無虞,總得還記著他們辛勞,萬
不可增加人家負擔。」
「是,弟子遵命。」聽魏正罡開訓,魏重鏡與魏重安連忙躬身答過。
熟料魏正罡似心裡有事,低頭沈吟了半天。他不說話,兩名弟子自然不敢開口
,一時之間靜悄悄地沒半點聲響。半晌,他才道:「我打算過了這個年後,閉
關靜修足月。閉關期間,就由重鏡代理職掌。重安妳剛回來,便好好休息,只
切記不可懶怠練功。重鏡你作為大師兄,也要督起照顧兩位師妹責任。若是有
人來求樓兒治病,便依著樓兒意思,只她身子弱,你倆得盯著她不能過於勞累
。至於診金什麼的,就說是我的意思,絕不可專擅收下。」
往常魏正罡在一年中的確有數月閉關,不在時皆由魏重鏡擔起代莊主之位,但
從沒有剛過完年便閉關的例子。魏重安看了大師兄一眼,恰逢他也抬頭,兩人
心領意會,都知是因藥材漲價緣故,師父才做此意外決定。
話既已吩咐,魏正罡微微一笑:「時候不早,就讓下人送晚飯進來,咱們師徒
四人好久沒一塊兒吃飯了。」說罷,就要喚人傳重樓過來。
「師父,我看三師妹累了一天,不如明日再為她洗塵。如今天色已晚,風勢又
強,再讓二師妹過來,於她身子不好。」
「我倒是沒留意這麼晚。」他想起重樓孱弱,父女連心,的確擔心她受涼,也
不再堅持。
魏重安見師父和師兄似還有話,趁勢告了退,正要回到自己的院子,卻被從裡
頭趕上來的魏重鏡喚住。
「師兄,怎麼了?」
「我有話問妳。」見廊道無人,魏重鏡以眼神示意,兩人一前一後走過遊廊,
停在偏廂之前。而方才那爽朗男子此刻卻眉頭深皺,問道:「妳尋訪棠谿山莊
有結果了麼?」
「沒有。」魏重安眉頭一凝,緩緩搖頭:「我問過許多人,都說是有這麼一個
地方,但神出鬼沒地,除非機緣湊巧,否則是找不到的。」
「那棠谿……真有通天入地之能?」他一邊說,臉上不禁有嚮往之色。
「多半是傳言誇大其詞罷。」魏重安的眼神一黯,她也希望棠谿有無上神通,
醫治重樓。「聽說上棠谿的人都是一求報仇雪恨,從沒有求治病的。就算他們
有絕世武功,我也不信有超群醫術能醫好二師姊。」與其信那遙不可及的渺茫
希望,她寧願用自己的方式為重樓續命。
聽魏重安如此說,魏重鏡不免閃過一絲失望。二師妹生來氣血不足,體質寒陰
,縱然有一手好醫技,卻只能救別人,治不了自己。任何能醫二師妹的法子,
師父都試過了,也曾延攬各地名醫看診,但總不見效。倘若棠谿山莊能醫病,
那是再好不過。偏偏棠谿處事亦正亦邪,他怕師父不高興,只讓重安趁出莊之
便順道探探,一直沒將這事上稟。總想有幸請到棠谿相助時,再委婉向師父進
言也不遲。
「師父說過,無染前輩留下的記載提到一旦將『無染劍法』練到九重天,就能
枯木逢春絕處回生,他本人也曾以此功法救人生骨還血,相信到那時二師姊便
有救了。」魏重安知道師兄想什麼,便也勸道。
「但就連師父也只得無染前輩的八成真傳,只練到七重天……」魏重鏡嘆了一
口氣,不再繼續往下說。
這也是魏正罡年年閉關靜修最主要原因。他在江湖上幾乎已無敵手,為了治癒
重樓,他盼能再現無染絕技。但十幾年過去了,他的武功一再精進,卻離魏無
染還有一大段距離。就連魏重安是三個弟子中功夫最好,卻也只練到五重天。
幸虧無染山莊留存許多珍籍醫書,那魏重樓遍覽群書後竟另闢巧徑,採數十種
奇珍異藥,佐以熊膽、天山雪蓮為引,加上魏正罡時時為她灌注真氣,才能吊
命至今。他也是擔心藥引稀貴,縱然無染山莊再富庶也供不起年年價格高漲,
是以方才臨時改變主意,提前修行。
「說到這,」魏重鏡頓了一頓,音量跟著一低:「張伯前幾日飛鴿傳書,說是
今年收成不好,寫了信來道歉。幸虧妳遣人帶回的東西已經到了,我略估算後
,想來不至於此,許是張伯誇大了也不一定。」
「師兄將信拿給師父看了?」魏重安略過不安,但面上波瀾不起。
「沒有。」就見魏重鏡搖頭,緊接著肅容又問:「重安,妳老實跟師兄說,這
五萬兩進項從何而來?莫不是妳威逼張伯,逼著佃戶繳足田租?」
「師兄,你想哪兒去了?」魏重安長長的睫毛掀動,眼神避了開去,微微一笑
:「今年田租雖然不足數,但絲綢行情正俏,我拿田租從江南批了幾船貨運到
京城賣,是以盈餘反較往年還多。我怕師父老人家擔心,所以沒說破這層罷了
。」
「那就好。」魏重鏡從剛剛就在擔心,他曉得這位小師妹十分聰明又得眾人疼
愛,就怕她伶俐過頭太好強,做了錯事。「不過這事總得讓師父知道。」他見
魏重安閃過擔心,連忙又道:「妳放心,這是好事,師父不會怪妳的。只是師
父本就有意減去田租,今日他聽了妳的話後,誤認今年收成極好才打消這個念
頭。依我之見,明年也不見得有絲綢生意好做,既然如此,倒不如早早上稟師
父減了田賦,一則是妳不用再為足數張羅,二來也好讓老張他們安心。咱們也
不是那些吃不起苦的紈絝子弟,往後縮衣節食就是,不差這一些。」
「這……」她苦苦一笑,卻說不下去了。絲綢生意只是託詞,她本打算找個機
會向師父提議增加田租,是以不肯明說今年歉收一事。如今,又要義濟、又要
維持山莊用度,時不時江湖中人來求主持公道、求魏二小姐醫治,可還有最要
緊的是重樓自身的病……你們皆顧全了慈心仁厚忠義之道,卻沒人留意過這幾
年為了維持一個偌大的莊子,也為了採買珍貴藥材,耗銀百萬兩,無染山莊早
已是個空殼子。
她不能說,不能說她殺了多少人才補足這五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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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戈》番外:〈七色樓〉。
花掩殘月,重樓無華,何處覓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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