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文] 需要被撿起的故事 - 垃圾

看板eWriter作者 (天不從人願)時間14年前 (2011/05/18 20:21), 編輯推噓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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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很大,垃圾很多。 或許,我們永遠也撿不完這些人造的無禮侵犯, 清不光這些蠻橫的放肆凌亂,儘管立誓要投入此生捍衛山林, 但日益毀損的健康,又鯨吞蠶食著我們本已不足的壽命。 我與舅舅的身體都很差,因為我們生活的環境很不好, 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過度又永無休止的勞動, 讓相依為命的我們逐漸衰落。 但是我們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離開這輩子唯一的家園, 因為我們絕對不會背叛,更不會拋棄養育自己的山林。 共生共存,同滅同亡,是我們能以微薄的力量, 報答胸腔中每次呼吸吐納的唯一方法,也是我們責無旁貸的權力及義務。 一大包一大包的垃圾,幾乎要壓垮了我乾瘦脆弱的每一根骨頭, 但是我沒有抱怨,因為不遠處的舅舅,身上所負荷的重擔明顯比我更多更重。 舅舅的神情憔悴虛弱,瘦成皮包骨的臉孔上眼眶凹陷泛黑, 身上皮膚又黑又粗,黯淡無光的衰敗色澤上佈滿了層層斑駁老繭, 以及死皮脫落前綻裂破開的縱橫交錯。 想必我的狀況看起來一定也差不多吧? 肯定是一副就算隨時就地暴斃而死也不奇怪的恐怖樣子。 「今天……就到這裡吧。」 舅舅迎著灰濛濛的晨曦開口,但是沒有轉頭, 只是自顧自的咬緊牙關,繼續努力抵抗背上的沉重, 然後邁開堅定而蹣跚的步伐,踏上既定如昔的熟悉行程。 「呼……」 早已沒有多餘力氣出聲回應的我, 只是從嘴裡用力噴出一口鬱悶的汙濁, 以換取另一口能提振精神的新鮮空氣。 扛著,走著,搖著,晃著。 即使家園遭到破壞,領地滿目瘡痍,我跟舅舅都沒有因傷心而流淚。 不是因為麻木,不是因為勞累,更不是因為哀莫大於心死, 只是因為我們心甘情願,並且已經習慣說服自己永懷希望。 將十幾包裝滿垃圾的大麻布袋放在定點, 我們終於可以開始屬於自己的時間, 要利用分秒必爭的短暫機會,在有人上山前盡量補充養分。 至於剛剛那一大堆垃圾要何去何從,我們並不擔心。 這是一種名為緣分的默契。 某次巡山,碰巧發現一個迷途的旅客,為了引導他回到安全地點, 我跟舅舅把垃圾隨手放在了某個地方,等我們好不容易循循善誘救援成功, 回頭卻發現垃圾不見了,只留下一大串數量眾多的深陷腳印。 腳印朝著下山的方向綿延而去。 第二天凌晨,昨日用來裝垃圾而被拿走的大麻布袋們, 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原處,好奇的我們又嘗試在同一時間, 把垃圾放置在同個地方,然後是第三天,第四天,接著便直到如今。 每一次,都會有不知名的幫手們替我們清走全部垃圾, 不留一絲殘渣,再把布袋還給我們重複使用, 如果有布袋破損,還會自動幫我們補好或更新。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打探他們的身分或面目,因為這是多餘的舉動。 對方或許是清晨運動的熱心登山客,也或許是日日專程清山的熱血志工, 但肯定不會是我們這些真正以山為居的原生住民,因為我們並不離山。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即使未曾相逢,我們雙方已如同相識, 只是擦肩而過不曾蒙面的萍水相逢,也能藉由同樣的目標與心志, 連接成一條緊密扎實的鏗鏘鎖鍊,交奏共鳴出無聲的共同語言。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世界上畢竟還是有著少之又少的好人存在。 搜尋著林間能吃的花果蟲蟻菇菌根莖,我跟舅舅都兢兢業業著精挑細選, 務求確認每一樣放進嘴裡的東西,都必須是對環境損失最小的存在。 只要足以苟活,我們別無所求,在必要的時候,甚至包括生命與尊嚴都能放棄。 我們的家園,已經承受不起任何多餘的剝削。 「人類阿……真是一種可恨又可愛的種族。」 正嚼著從樹皮上刮下來的半片濕苔,舅舅嘆著薄氣對我說道。 「不過還是可恨的較多,而且是多上很多, 很多很多!多到不管減去多少還是太多。」 剛在不遠處吃過一頓肉食的我肚子依然尚未饜足, 面無表情舔著樹幹上慌亂逃竄的螞蟻群當作點心, 盡量以最淡然平緩的否決語氣,委婉表達難以釋懷的遺憾憤怒。 誰叫我的父親正是被人給殺了! 「或許吧?對我們山精而言,人類確實是有如天敵。」 舅舅點點頭,表情卻是帶著迷惘的不置可否。 身為山間精氣凝聚而成的飄渺山精,我們的生命注定與山共存, 以吸取大山源源不絕的充沛能量茁壯自我。 基本上如果勤於修煉,輔以日月光華採捕,不用百年就可以修成肉身。 有了肉身之後,我們就可以嘗試進食,開始以另一種方式汲取大山的恩賜。 一開始的肉身充滿獸徵,通常是有如長毛的特異猿猴, 也有可能像長著光滑綠皮的矮小人形。 隨著道行的紮實雄厚,我們山精可以任意改變肉身, 隨時視情況調整自己,選擇喜歡或方便的外貌縱橫山林。 等到能力足以負擔起一山之平衡存亡的程度後, 更能有資格打破天生的限制,如同與生俱來就擁有肉體的生物一般, 以傳宗接代的方式繁衍後代, 不用將族群數量拘泥於來自虛無精氣的危險範疇。 我的父親,正是此山山神。 正確來說,應該是前任山神, 而我,則是極少數由兩性結合所產下的天賦山精, 自一出世便是實實在在的具體肉身, 跳過了很可能朝生夕死極不穩定的精氣階段。 雖然身為山神, 父親卻還是跳脫不了山精純樸憨厚的善良天性, 抵抗不了人類蠻不講理的連番侵略。 人類進入我們的山,砍伐我們的樹, 壓平碾碎我們的岩地,劈開爆破我們的山壁, 放光如同大山血液的奔流水脈,糟蹋著我們賴以維生的一切存在, 父親卻堅決不肯以強硬手段傷害人類, 最多只是以天氣異像或現身入夢恫嚇示警。 結果呢? 自以為是到根深蒂固的人類當然視若無睹。 人類在山上造了樓房,建了工程,築了設施,占了領土, 我們寶貴的山林卻是面目全非元氣大傷。 終於,山林虛弱到無法自癒的嚴重地步, 再也無力放縱恣意為所欲為的人類, 於是土石如潮湍急,地表歪斜碎裂傾塌, 許多人類被埋葬在咎由自取的報應裡面。 出於惶恐,人類不得不退出我們的大山好一段時間,只是為時已晚。 父親告訴我,也告訴了大家,既然當初他是吸取山中精華成長, 那麼在大山有所需要的時候,自然應該要物歸原主。 所以父親開始消耗自我釋放能量, 把耗費漫長時光點滴收集來的一切精華還諸自然。 最後,體內一無所有的父親虛弱到打回原形, 恢復成一層迷濛的淡淡精氣薄霧,在我的眼前消散於天地之間。 縱然父親付出的生命有著近千年的強大道行, 對於碩大無比的廣闊大山來說, 也不過是多了一點點苟延殘喘的微薄本錢, 杯水車薪,難以回天。 但也正是因為父親的無私,大山的復原竟奇蹟般的出現了一絲可能, 岩層中原本錯亂的脈流與瀕死的鼓動再度有了一線生機。 可是人類實在太過可惡,太過貪婪, 一但我們的大山又出現了利用價值,馬上又像蝗蟲一樣批次湧入。 人類不敢再在山上大興土木,卻造了步道與涼亭, 把大山變成他們休閒墾青任意踐踏的遊樂場所。 每天每天,都有無數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在我們的家園中穿梭來去,順便留下滿地名為垃圾的痕跡。 有些山精早就忍無可忍,當父親在的時候,大家都聽命退讓, 但如今父親不在了,便有山精開始攻擊或傷害人類, 輕則施以迷惑驚嚇,讓人類暫時瘋癲失智或失蹤一陣, 重則直接讓人類於山中迷途致死,甚至乾脆對人類痛下殺手吃食血肉洩憤。 但絕大部分的山精,卻還是選擇效法追隨父親保護家園的意志, 把從大山接受的一切又還給大山,慷慨乘風而去,化霧飄渺天地。 其中,也包含了我的母親在內。 「我們這樣做,真的有用嗎?是不是也應該付出一切,也放下一切呢?」 第無數次,我對舅舅說出了疑惑。 「不,那不是辦法。」舅舅搖頭,斷然否決了我的消沉。 「如果是像你父親那樣的大妖,由於有能力控制精氣消散的流向, 可以重點彌補大山最脆弱的部位,對大山或許還多少會有點幫助。 但是你也看見了,之後自我犧牲散元解神的族人道行都太低, 對於護山根本於事無補,大家加起來成千上萬年的深厚道行, 一進了大山就被稀釋成可有可無的輕淡微薄。 不知道這點的時候,散元解神是一種犧牲奉獻, 但是如果明白道理的我們還這樣做,那就不是犧牲奉獻,而是逃避責任。」 舅舅抽抽鼻子,果然還是忽略不了那股氣息。 「那這樣又算是辦法嗎?我們替人類清理他們留下的垃圾, 卻還得藏頭藏尾趁夜幹活,把白天留給那些侵門踏戶不知好歹的人類, 只因為要避免人類的恐慌與衝突,這實在是本末倒置!」 我識相起身,準備跟舅舅再去撿拾垃圾中的垃圾, 處裡那一切骯髒汙穢的所有源頭。 「唉!人類阿,就是壞在太自大,太看得起自己了, 所以眼裡容不下別的存在。避其鋒,行正事,才是我們現在的生存之道。 我跟你的媽媽,本是同一道精氣的陰陽兩股,無論強弱不分大小, 只因為緣際會下被偶然分開,再加上成形先後的些微差距才成了姊弟。 這或許也是天意,讓我們這一道由山而生的平凡精氣, 可以同時嘗試兩種方法,找出對大山最有利的道路。 現在既然大山已經可以自癒復原, 盡力替大山減少損傷,爭取時間培本固元就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舅舅咂咂嘴扭腰起身,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話語, 而我也早已習慣了這種沒有結論的結論。 有些事情與其聰明的用頭腦去想,不如憨傻的用手腳去做, 至少還能確保會有進度,至於最後到底有沒有結果, 又或著結果究竟是好是壞,就不在我們的考量範圍之內了。 「怎麼會跑到這附近呢?八成又是被誰迷來的吧!」 舅舅皺起眉頭抽動鼻子仔細嗅聞,循著氣味來源慢慢摸索。 「人哪!連屍體都比一般的動物要臭, 就算死了都不放棄要污染破壞我們的山!」 我嫌惡皺眉, 對於把死人運到容易被其他人類發現的地方, 一直都保持著矛盾的心態。 我不願意替人類出力,卻也不希望把死人留在山裡, 他們終究沒有成為大山一部分的資格。 所以方才我才會故意不著痕跡地走在前頭,引導舅舅到這附近覓食。 就像那些吃人吃上癮的山精所說的一樣,人類的軀體雖臭, 但確實是很好的營養來源,重點是不論吃了多少,對於大山都是有利無弊, 因此我選擇了跟舅舅相似,卻不一樣的救山之道。 我們都無可奈何地被迫不停撿起,撿起那些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然後嘗試在由那些垃圾所造成的悲劇故事中一面掙扎求生,一面期待結局。 -- 最美麗的詩歌是最絕望的詩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純粹的眼淚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3.236.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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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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