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文] 流浪‧轉盤‧歸零 - 異鄉‧遊戲‧原點
艾倫‧墨丘利右手肘倚著座椅扶手，姆指輕柔地搓著食指上的戒指，左手接過侍者端
來的雞尾酒，若有所思地盯著開始旋轉的輪盤看。輪盤轉動著，所有的數字連成一線，形
成一個大圓圈，輪盤的紅、黑、白、綠則變成一個大漩渦。
這是數字構成的漩渦，卻也是金錢、勝負的漩渦。早在輪盤停止轉動前，小球就已落
入它選好的數字的格子，勝負的結果隱藏在漩渦中，讓人期待也怕受傷害。直到轉盤慢到
某個程度你才會知道誰勝誰負，也才知道這個漩渦倒底是吸金的黑洞還是吐鈔的白洞。若
放眼全部數字的所有排列組合，勝率極低，但只關注賠錢與賺錢的話，勝率就高達二分之
一！真是非常有趣的觀點。
輪盤停止，右手邊那金髮貴婦展開紫色羽毛扇、高興地對圓圓的臉搧風，發出「噢！
噢！呵呵呵……」地笑聲。艾倫覺得這女人實在太誇張，先不論她這麼興奮是為什麼，先
說那超濃烈的紫羅蘭香味是怎麼回事？是把一整桶香水當洗髮水嗎？
「唉，」坐在艾倫右手邊的朋友諾曼嘆口氣，對艾倫說：「今天賠慘了，我去散散心
再回來看你玩得如何。」便要起身離開，但艾倫伸出左手應把他壓在座位，小聲對他說：
「再玩一回吧，我剩下的籌碼借你一半。就跟我下一樣，輸了不用還，贏了只消還我借你
的部分。」諾曼皺眉，看看好友的眼神，真是認真。「好吧！」他說。
艾倫微笑，將一半的籌碼推到好友面前，另一半則全部下在「36」這個數字。諾曼先
是愣了一下，有所遲疑，但艾倫只說：「放心，那是我的幸運數字。」諾曼於是也將籌碼
全部下在那裏，然後問：「既然這樣你何不自己玩就好，偏要讓我分一半？」艾倫舉起雞
尾酒杯笑說：「一個人很無聊。」便一飲而盡。
輪盤持續轉動，艾倫看那再起的漩渦，思緒被數字漩渦吸入，進入另一個時空，見到
一個令他永遠無法忘記的東西：也是個漩渦，但並非紅黑白綠混合、令人目眩神迷的金錢
漩渦，而是純然的黑色。
好久好久以前，他完成一次太空植物園的視查工作，駕著迷你太空船準備穿越「空間
旋轉門」回家，卻因為太空船的「時空定位儀」故障而不慎闖入一個巨大黑色漩渦，再闖
出時，他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時空定位儀」上的數字全部亂跳，他先嘗
試修復，卻發現缺少一個很稀有、卻絕對必要的東西：「巴那那因」。
由於太空船裝備超高等電腦，高等到會產生「情緒」。為了確保飛行安全，維持太空
船處在平穩至有點快樂的情緒是必要的。「時空定位儀」的嚴重故障正是他沒注意到太空
船出現負面情緒，沒有適時給予安撫，讓太空船的情緒變得越來越糟，最後變成「重度憂
鬱」、開始「自殘」：摧毀儀器、裝備。
而「巴那那」是一種稀有水果，含有相當珍貴的快樂物質「巴那那因」，它可以造成
快樂的感覺，但對動物不會產生迷幻作用，也毫無成癮性。最重要的是，巴那那因對電腦
這種「類生物」也有效果。將巴那那因導入電腦回路，電腦可保持心情愉快，卻不會變瘋
狂，每次只需要一點點就好。
偏偏公司派給他的這艘太空船，為了節省經費非但沒有定期維修，連巴那那因也沒有
儲存。早知道在太空植物園就先自掏腰包買一些巴那那因。然而千金難買早知道，當下最
重要的是安撫太空船的情緒。他拿出紙本「故障處理手冊」，翻到「電腦心靈諮商篇」。
「哈囉，OMEGA-3？」他對著麥克風說。
沒回應。
「你感覺如何？」他又問。
還是沒回應。
「有什麼事情可以放心跟『醫生』說，基於醫療倫理，會談的一切都會保密。」他依
手冊逐字念。
「你不是醫生，」太空船終於開口，憂傷地說：「你只會醫死我。」
「我的意思是……」他想一下，說：「總之現在沒有巴那那因，而維持稍微愉快一點
的心情對你我都有好處，所以有什麼心事就跟我講吧！」手冊上以粗體字寫著：「傾聽電
腦的心聲」。
「在GYM基地有架漂亮的私人迷你太空船，她叫Q-10。」OMEGA-3開始吐苦水。
「嗯哼。」艾倫出聲附和，假裝對其失戀史非常有興趣，因為重點在「傾聽」！
「她說我長得不錯，個性很好，但就是太瘦了。」
「嗯哼。」艾倫心想，太空船哪有什麼胖瘦問題？
「為了讓她更喜歡我，所以我把具有『厭食』副作用的『巴那那因』全部強制排出體
外！」
「嗯哼……等等！你說什麼？」艾倫大驚失色。
「我想要變壯一點、我要吃多一點、我要暴飲暴食！」OMEGA-3激動地說。
「有沒有搞錯！」艾倫腦袋一片混亂。
「可是我能量槽就只有那麼大，我想要更多、更多的能量啦！」OMEGA-3小孩似的哭
鬧
「你！」艾倫把手冊上的一切全忘了，竟脫口而出：「白癡嗎？」
「嗚……你罵我，我不只瘦到不行，還是個白癡，我、我不想活了啦！」OMEGA-3大
叫。
艾倫大喊不妙，同時周遭傳來大大小小的爆炸聲，OMEGA-3開始嚴重自殘。艾倫想使
用逃生裝置，卻發現連這也被毀了，頓時陷入無端的恐懼之中。突然，一切歸於平靜。無
生無息，只剩黑暗與遠方的星光。
「OMEGA-3？」艾倫問，但沒回應，於是又問了幾次、敲了幾下機器，完蛋了。
太空船OMEGA-3在一連串自殘後，「自殺」了。
艾倫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心中充滿絕望。他閉上眼睛，任由OMEGA-3的「屍體」在
宇宙中隨便漂流。最終是獲救還是就此成為宇宙中的一片太空垃圾，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若考量到獲救的所有可能性與死亡的全部可能性，獲救的機率微乎其微，但只著眼於「
生」與「死」這兩類結局，那麼「生」的機率就高達二分之一！很美妙吧！
漂流、漂流，他不知醒來多少次、睡去多少回，肥胖的身軀因為缺乏良食變得消瘦，
船上的氧氣儲存也將耗盡，似乎越來越靠近那負面的二分之一。
然而，他賭贏了。自從OMEGA-3的屍體墜落在這個名為地球的星球的海洋後，至今已
過好幾年。
當年，艾倫被鯨魚群推上名為澳洲的大陸的海邊，吃了擱淺的鯨魚的肉，稍微恢復體
力，便徒步走進市區，偷了幾件衣服，為裝成地球人。接著開始著手OMEGA-3的修復工作
。但他發現那是不可能的任務：這個星球非常非常落後，所以全部的零件必須靠自己製作
！
他決定，至少要知道這個星球離自己的星球到底有多遠。因此修復那小小的「時空定
位儀」就成了他最後的堅持。這個精密的小機器是災難的起始，被OMEGA-3弄故障，導致
時間、空間定位嚴重失誤。機器是以艾倫的故鄉「傑洛」為原點，亦即「傑洛」的所有數
值都標示為零，而隨機器所到之處不同，螢幕會出現包括空間與時間的所有數值變化。
這比修復一整架太空船簡單太多。而且他有的是時間，因為這個宇宙、這個星球的時
間，與他自己故鄉比較，進展速度以秒速算，整整慢了三百六十倍！簡單說，以他自己的
觀點渡過一小時，地球人只會覺得過了十秒鐘。而以他在故鄉的壽命來說，應可再活約七
十年，那麼只要將自己的速度調慢至與這個宇宙、地球同步，自己就可以再活兩萬五千兩
百歲！如果活得不耐煩了，就把自身速度調回去，「順其自然」，毫無道德問題。
他很慶幸隨身攜帶的「時間觀調整器」並不是OMEGA-3的一部分而未被破壞，故能視
需要調整成地球或自己故鄉的時間觀。
他以地球的時間觀與地球人打交道，詢問各種有關地球的知識，諸如各種還算精密的
機器之取得或製作方式，或者是搜尋有無類似巴那那因的物質。令他驚訝的是，地球也有
「巴那那」這種植物，雖然所含的巴那那因量非常少，但基本上是完全一樣的植物。他還
知道有個叫做福爾摩莎的島嶼曾經是巴那那王國，便特地前往，在那裏聽到一首叫「流浪
到淡水」的歌。雖然對福爾摩沙的語言不大精通，但他覺得那個歌名所指的大概跟他本身
「在宇宙流浪到掉入海水」的情形差不多（他也懶得去求證自己有沒有誤解）。
說到旅行，便是以他自己的時間觀了。今天在馬丘必丘觀星，明天在阿布辛貝看日出
，後天在普吉島作日光浴，然後在紫禁之巔看夕陽。不管到哪裡都方便而且免費，因為他
快到沒有地球人趕得上。在環遊世界不知道幾次以後，他的「時空定位儀」終於修好了。
他開啟機器，將「傑洛」作為標準星點，歸零，偵測目前位置。依據出現的數據他用
紙筆快速計算，發現一個本該令他沮喪的事實：從他掉到地球後，「傑洛」已過了七百二
十年。
故鄉，人事已非。
但他已習慣地球的生活，甚至該說是愛上這裡的生活。並不是因為地球人跟自己長得
很像，只差在他比地球人多兩條眉毛（他聽說中國古代有個叫陸小鳳的人跟他一樣，料想
是同鄉）。
當然，是因為這理的時間觀非常得緩慢，讓他可以來去自如，簡直就是……他實在不
想說，但忍不住承認，根本就像神一樣。尤其，當他到了拉斯維加斯，更覺得自己好似掌
握了整個地球。
賭城，乃地球人對金錢的強烈慾望之集中顯現，充滿墮落卻也滿是歡樂的城市——只
要你賭得起。
地球人，對於金錢的追求真是非常誇張。而艾倫只要調整一下「時間觀調整器」就可
以「無聲無息」盜走銀行的鈔票。然而，他更喜歡在賭城大大小小的賭場靠玩「數字遊戲
」來賺錢。只要坐在桌子前，把籌碼下在你想下的位置，只要結果符合你的預期，你的錢
就會成倍數歸還，簡單明瞭——地球人的智慧表現。
即使賠錢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娛樂效果，然而他的地球朋友總是很在乎錢，偏偏他
喜歡有人陪，因此他最常玩輪盤，這不像二十一點那麼傷腦力，作弊也很容易（只要有「
時間觀調整器」）。此外，他還會很大方的把一部分的錢分給朋友，所以「知交」滿天下
。
有了金錢、朋友，加上無數的愛慕者，那他還欠什麼？
艾倫常常漫步在大道上，觀賞仿製的巴黎鐵塔、埃及金字塔、羅馬神殿……，而且是
以地球人的時間觀散步。望著各個縮小版世界景觀，他由衷佩服地球人對於滿足自己心靈
空虛之法的高明：只要走過拉斯維加斯，就等於浪跡天涯一回。他甚至買下一棟大樓的最
上幾層，作為私人住宅，每日每夜都可看到拉斯維加斯被自己踩在腳下——也像是踩了整
個世界。
在這落後的星球，並不會限制「時間觀調整器」的使用，因為原始的地球人並不了解
如此精密的機器。凡人可以對空間作征服，卻一定被時間打敗，如今他掌握了時間，也就
是超越凡人。
他想起OMEGA-3那蠢太空船，若它沒有自殺，現在一定也非常快樂，完全不必用到巴
那那因，因為地球有非常多漂亮的飛機、直升機和太空梭。
他不禁微笑。
莊家是位紅髮美女，以為艾倫是在對她笑，職業微笑的嘴角更上揚些，成了自然的靦
腆一笑。
看著轉動的輪盤，諾曼顯得非常緊張，艾倫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啦！那是我的
籌碼、你的報酬。」
諾曼勉強微笑以對，說：「也、也對。」
輪盤漸漸慢了下來，艾倫右手拇指搓一搓食指的戒指。無論哪一次他都會在輪盤轉慢
時搓戒指，為的是掩人耳目——將奇怪的舉動偽裝成自身的普通習慣。與前一次不同的是
，這次艾倫所見的一切都暫停了。
「時間觀調整器」被啟動了，他的速度是常人的三百六十倍。他伸手將球放到「正確
」的位置，然後取一壺冰水來、倒置在貴婦的頭上。坐回座位、回復一貫的姿勢、搓一搓
戒指。
「啊！啊！」
他聽見貴婦的慘叫。她全身被淋濕了、妝糊了、香水味卻仍濃烈，這讓艾倫不大滿意
。
「噢！不！」貴婦哀嚎，她今天賺的全賠回去了，化整為零。艾倫覺得貴婦該為自己
所經歷的特殊遊戲體驗感到興奮，可惜她是純粹的地球人，不會懂。
「天哪！」諾曼吃驚地說。
「只是幸運啦！」艾倫笑笑，說：「失賠一下。」
他走出賭場，掏出手機，螢幕顯示的不是來電號碼，也不是時間日期，而是一堆數據
。拇指熟練地按著按鍵，螢幕顯示：
「以本地時空位置為資料庫原點：確定？取消？」
他抬頭望著充滿霓虹燈、遊客賭客交織，宛如天堂般的墮落世界，毫不猶豫地按下「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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