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裡的玫瑰5(完)
在一個沒排班的陰雨天,千晴在誠品裡逛。
在燈光與裝潢營造出來的書香裡,數萬本書在封面之下,安靜地吶喊著它們的主張。
她停在一排俠義小說前面,那是阿左喜歡看的。
又走到轉角的繪畫藝術區翻翻雷諾瓦的畫冊,
國中歷史課本上的那幅煎餅磨坊曾被阿左胡亂塗鴉。
她回過神來,驚覺自己踩著阿左的影子走在這個城市裡。
是啊,雖然曾有一陣子,極想避開任何一條會想起阿左的路。
然而,就在細雨剛停的天橋上,她重逢了阿左。
「好久不見。」阿左微笑著迎面走來,和千晴一樣,他也有點驚訝。
「你怎麼會在這兒,要去哪啊?」
「我約了人,在誠品樓下。妳呢?」
「我剛剛從誠品出來,要到starbucks去。」
「嗯,掰掰。」
「掰掰。」
站在眼前的阿左的笑還是像以前一樣令人眷戀,
此刻如果有什麼的話,最好是埋在心裡不說,就像以前一樣。
阿左的樣子有點改變,看起來比以前俐落。這些日子以來,他經歷過了什麼?
用什麼方式去愛人呢?是否還能夠心動如昔?
千晴後來也學著怎麼去愛人,但總是失望。懷疑、傷害、冷漠、說謊、背叛,
都不是愛情的顏色。同事詩詩說,她把過去美化了。
是啊,可能吧。可是如果沒有那一段如泡沫有著美麗光影的記憶,
就好似失去了信仰,失去了力量,不是也很可悲嗎?
那天晚上,千晴接到阿左的電話,問她最近好嗎?
雖然很久沒聊天了,感覺還是像老朋友一樣談著近況。
「我們認識多久了?」阿左問。
「有十年了吧?」
千晴知道自己並不了解真正的阿左,要完全了解一個人不是簡單的事。
她和阿左其實就像永遠不曾面對面的兩個人,她只看到阿左的左臉,
阿左只看到千晴的右臉。阿左掛電話前,說了一句「祝妳幸福」,
帶著那句話所醞釀出的感動,她在夏夜裡的晚風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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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夏末了,這天,千晴和文維約好下班後要去看電影。
千晴坐在櫃檯,拿出座位表,讓報了名的學生選座位。
「前面的位置都被劃完了。」學生家長抱怨地說。
「這個位置不錯。可以看得到電視牆。而且開始上課前十分鐘如果有空位
都可以臨時補位的。」
「好吧。那就劃這裡。」
千晴抽空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文維在外面等她。
「下班後,在樓下等。」
下午四點十分,千晴搭電梯下樓,文維沒搭上同一班,急忙走樓梯追下來。
「你幹嘛不坐電梯?」千晴笑著說。電影開演前,他們經過賣冰沙的舖子,
千晴想買一杯,她問文維要不要,他說好。
「你要什麼口味的?」
「有幸福的口味嗎?」
「沒有,不幫你買了。」千晴假裝生氣。
但兩個人還是都開心地捧著一杯芒果冰沙進電影院。
那晚的電影,敘述一對在青澀時代初戀的男女分手後,守著無法磨滅的幻影,
在各自的生活、理想、愛情中掙扎,多年後又重逢的心情。
螢幕最後上打出劇終的字,千晴的思緒在情節裡流轉,淚在眼眶裡打轉。
在右眼的眼淚劃過臉龐之後,她明白過去是不能被遺忘的,所以就好好的把它收著,
放在心的角落,成為養分,伴隨生命。昇華,聽起來很微妙,很美,她想用這個字眼。
這些日子以來,彷彿是在跟一位叫做「昨天」的老友敘舊,不時提起過去的故事;
現在,舊敘完了,故事也說完了,可以安心地與「昨天」說再見了,然後,轉身。
散場後,她們找了一家餐廳吃飯。那天晚上文維對千晴告白。
「我喜歡妳。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原本輕鬆的聊天氣氛突然變得緊張了起來。
千晴低著頭不停地用吸管攪拌著冰拿鐵,咖啡色的漩渦轉啊轉的。
「嗯。好啊。」她抬頭看見文維眉宇間的堅定。還有他的微尖耳朵。
古歐洲傳說中的精靈,是高貴優雅的種族,有著尖尖的耳朵與強大的魔法,
守護著森林的安全。
她異想著,眼前的男孩能像森林裡的精靈王子一樣守護她。
回家的時候,一如往常,文維陪千晴去坐車,他牽起千晴的手。
「我陪妳走。」有股電流從文維微溫的手心瞬間傳進千晴的心臟。
她感覺文維彈吉他的手很厚實。
「妳的手怎麼這麼冷?冷嗎?」文維稍稍皺眉,看千晴的眼睛。
「不冷。剛剛餐廳裡冷氣太強了。」她望著文維的眼睛,從文維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夜幕低垂,鬧區裡人群熙熙攘攘,
一個溜直排輪的少年馳騁而過,她沒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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