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碎片
記憶之所以成為碎片的理由，是因為人類腦中有一個接受各種事件衝擊的記憶閾；而每個人達到此閾所需的刺激量大小都不相同，也因此，在我們生活中連續發生的事件的串連，被閾所設下的數值切割成一個個含有情感在內的弧形，就像三角函數中的sinθ圖形和x軸交出的上半部一樣，看來互不關聯，只是一群碎片的集合，卻也使人類從中感受到一股不停奔流的情思，在碎片裡有順序地，遊走、穿梭。
自從這個「我」誕生於世後，一條屬於我的sinθ圖形，就開始了他的旅程。要達到完美的sinθ幾乎可說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在眾多被保存下來的記憶裡，有的留下了深刻而激烈的烙印，有的卻只是在心上輕輕抹過一條擦痕，呈現出高低參差的弧形。如果在這世上真有一部測量記憶之弧的儀器，或許人的喜怒哀樂各種情緒，也就無法像現在這樣被珍視而不容毀壞了吧！
三島由紀夫在「假面的告白」裡所扮演，不，應說是現實中真確的他，平岡公威，清楚地記得小時出生所看見的景象，一條沿著木質臉盆邊緣形成的光波，就這樣深深刺入了他這輝煌的四十五年歲月。如此驚人又充滿自信的記憶，打從出生就跟隨著他，是否也意味著一位天才人物的誕生？而我，和眾多的平凡人一樣，遑論出生，就連幼稚園時代的事都已只留下模糊的殘像，卻又想固執地追溯一切存留於腦中擺脫不去的碎片，企圖重整之、回味之，是不是有點不自量力了呢？
對於像我這樣年紀的人，記憶大概也只能驗證此人的讀書成效，或偶爾拿來和朋友當作話題聊聊，例如小學時代發生的糗事之類的。「懷念」一詞的意義都還沒真切地體會到，卻也能在畢業典禮上嚎啕大哭起來。於此，友誼大過了往昔，因為無盡的未來在等待著這群人，未曾體驗過的人生，是怎樣也不會使他們活在記憶裡的。因此，「記憶」只能算是個虛詞，在年輕人的字典裡。
但我仍習慣品嚐著那偶然湧現的畫面，甚至將它擺在我最期待的位置出現，就像等待遠足日到來的孩子的心情一般。或許那是一個和暗戀的男生交談的平凡場合，或是一個人上台唱歌、演講，總之是參雜了生活中各種可能的經驗，才能像巨星一樣被我安排在虛構的舞台中，一一登場，說是一種幸福絕不為過。尤其是入眠前，這些記憶以一些奇妙的排列方式被引發，反而像是我被誘導進去了般，然後不知不覺地和睡夢相連。
不管是痛苦還是甜蜜，記憶的片段總是像從龐大的棉花團中抽出的一絲輕微的顫動，敲響了沉睡已久的靈性。同樣的一場雨，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衣著，出現的卻是不同的回憶。那個因考試成績大退而緩緩吞下淚水的女孩，和接受陌生人的善意在傘下默默含著感激的女孩，和在現實中遙想的我，同時巧妙地重疊了。或許是看到窗外繽紛開展的傘面，或許是走在相同的人行道上；更或，在被窩中不憑恃什麼而記起的時候，像解開一切答案的密碼，讓記憶自封鎖的存庫中 悄悄地迸出了，一瞬間璀璨的光火。
不是看見了、聽著了、親自體驗了，才有所謂的感動。某一天，當記憶被催化劑誘發時，那種感動，反而是當時無法認知的，新的體悟。就像是從夢中構築的虛幻裡觸到了落在枕旁有溫度的淚珠般，由抽象導入具體，一種隱然的絕美，於焉誕生。存於腦海中的畫面，仍然是情感的溫存，甚至醞釀，如同美酒的滋味，讓你耽溺於此。所以，當現實離開了記憶，所剩的不過是殘缺的幻象，就連僅存的感動，也無法寄於永恆，淪落為廉價的情感氾濫，逝於人們健忘的習慣中。
一件事物的恆常性，通常和它的不可摧毀及改變有關。石雕的建築、堅硬又不失色的鑽石、以及至死不渝的愛情，都是人類短暫的肉身所欲歌頌、追求的；然而如何肯定他的永恆？凋零的羅馬競技場、潛入深藍的海洋之心、早已分道揚鑣的戀人，何以證明不曾被人們認真地期許為永恆？他們曾經是的，即使表象看來早已宣告死亡，但其所承載的期望卻不允許，或根本不可能停止，因而將永恆化身為瞬間。記憶之所以珍貴，不也正在於他的延續性和恆常性嗎？舊物即使失去了功能，卻仍然教人懷念。這種類似的例子，在世間比比皆是：撒手人寰的親友、解散的老樂團、停止擺
動的古鐘‥‥‥等等，本身即構成了記憶的一部分；個人和世界的重疊，也在記憶的操縱下，不僅擁有本質上的碎裂，如曇花一現的特質，也使之造就了永恆。若是有人問起如何才能將事物永久不變地保存，最實在的回答，不是什麼照相機或時空膠囊，而是將它敲毀了，然後收入記憶的箱中，慢慢品嚐。
然而，記憶的酩酊作用雖使人感到喜悅，卻也是人們步向轉變的最大障礙。老年人疲憊了、厭倦了，無力去創造新的自己，便日日與累積得和自己年歲同樣多的記憶碎片為伍；每拾起一片，便像挖到寶似地雀躍。記憶就是過去生活的總合，包括了個人的行事、反應、思想種種複雜元素在內，老是貪於回憶所帶來不真的充實感，想要揮去舊習的人，是無法達到理想的。每回想一次，就更加確認了過去的自己。或許這與欲改變之處沒有直接關聯，但間接地，又再一次受記憶的影響而在根本上加重了改變的難度。在漫長的人生路上，總會有接踵而來的羈絆擋住了去路，歸咎起來，
大概就在於人天生所賦予的「記憶」吧！
即使如此，記憶的瑰美與綺麗，仍然大於了他本身具有的缺陷，這點是不可否認的。只要是你願意想起的，必定會帶來相當程度的驚喜。至於不願想起的部分，也許是剎那間的極度哀慟，或是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總之，像一顆小水珠，滴入川流不息的時間之河中，逐漸地消褪而被深深地埋藏；一個月、兩個月，甚至一年、兩年，傷口會自然癒合，記憶也變得不再殘忍。感受的過程本身雖然疼痛難忍，但存於記憶中的一切人事物，只保留其美好而將其苦澀略去，對於人們來說，應當也是最真實的一種鼓勵吧！
現在，我的sinθ圖形還在不停地畫出軌跡，以備將來的我從中搜尋誘人的線索。在這地球上居住的六十多億人口，也各自在畫著他們的sinθ，他們的追憶。在這些人之中，有的不知何時已產生相同的弧度，有的則自始至終都走在平行的兩條路上，互不相干。儘管個人的有限仍被包含於浩瀚時空的無限中，我只想將自己的這一條，拋於高高的藍天，甩出燦爛又富於色彩的，記憶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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