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鍾文音《昨日重現》（大田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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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詩、騷以降睹物思人∕懷鄉的抒情傳統，（女性）作家和「家族史」
寫作之間的辯證關係，往往耐人尋思；而一本情真意切的家族散文誌，不
僅能充分燭照小我生命的蛻變歷程，更可與外在語境相銜，體現時代變動
進程中死生流轉、恩怨相因的世相。
由後見角度觀之，鍾文音的散文集《昨日重現》作為其「百年物語」小說
三部曲的前哨，已稍稍顯露出作家以小容大、替台灣庶民文化和歷史記憶
造像的企圖。該書以物件和影像為經，以鍾氏血脈的發展背景為緯，透過
家族樹的重新植構，細細織繹出那些隱埋於尋常景色底下、極其私密的情
思理緒。
不若國族本位的大敘事（grand narrative）動輒吞吐雄渾的聲腔，《昨
日重現》的文字帶有老相片般的潤澤質地，悠遠，懷舊，筆觸則復歸女性
書寫者特有的絮語姿態，隨興所至的自剖不僅鉤沉出寫作者斑駁的記憶光
影，也橫向鍵結了家鄉與人物，道也道不盡的如煙往事。文集既以「重現
」為名，紀實意圖明確，書中不時穿插著親族合照、物件剪影以及手繪的
素描，互參的圖文彼此若有似無地牽引，亦和分卷的人物紀傳相仿，以星
散之姿並陳於失落的生命劇場，卻又共同迴環出悲欣交集的情節。
儘管身處機械複製過剩的後工業時代，在鍾文音筆下，「物件」的靈光與
魅力未嘗須臾稍減──它們各有獨特的來歷、典故及聲情，經過時間煙燻
，實用性或許消減了，然而其存在（existence ）卻無一不指涉過往繁複
的家族圖譜，成為作家用以銘刻記憶的絕佳載體。
昨日該如何重現？好像總不免回到最初，那洪荒漫漫的雲林鄉間，一點風
吹草動，便足以跌宕出人情世事的影廓：會是祖母織金旗袍上隱浮的牡丹
紋絡，或者老厝櫃架間樟腦丸甜而穩妥的氣息？會是妝臺鏡面折射的光暈
，乃至於鐵馬的叮噹、醃菜醬瓜的辛香、痠痛膏藥的微涼膚觸……日常生
活場域的變遷，總是引逗著最細微的感官體驗，在歲時祭儀的洗禮下，在
婚喪喜慶的浸潤中，物件和影像不唯蘊藉著父輩相依的情深，也包含母女
對壘的隔膜。成長的道途既阻且長，小女孩一路磕絆，直至驀然回首的片
刻，才在一本醫藥書的手澤中覺察自己已然承繼善卜的祖父，成為一名柔
韌又堅強的文字巫者。
鍾文音在本書後記中註言：「回憶代表的是昨日已死，在這樣已死的狀態
裡，通過一種對生活的寬容，於是我又見到了生命以另一種狀態再次流動
，聞到了重生之喜。」原本行將朽去的陳年遺事，卻因著書寫活絡而化為
長駐的篇章，並使得失散的血脈再次麇聚，乖舛的運命有了和解的可能。
逝者已矣，存活的人並不感到徬徨無依，因為「回憶就是生命本身」（李
維史陀語），是超越物理學上諸多設限、時移事往後猶仍歷歷明朗的心靈
顯影。
在時光長河的左岸觀覽年華不舍晝夜地奔流，昨日恍然重現，讀者尾隨敘
事者的目光溯洄前行，竟感覺自身被一股清暖且壯闊的生命源流所包覆，
如浮冰之融於洋海，幸福感盈滿了每個溫柔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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