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 《噬夢人》 ◎湯舒雯
推薦《噬夢人》
湯舒雯
從認識伊格言開始，就知道他正在寫一部長篇科幻小說。我關心這個人的時候，就
關心他的小說：你（的小說）最近如何？我（的小說）最近不理想。你（的小說）好嗎？
我（的小說）很好。有一天一上線，伊劈頭就說：完了。我立時連聲恭喜：小說完成了。
後來我聽說，他曾在小說完稿隔天表示：「完成這小說之後……我能感受到深深的
虛無。」——在「完成了」和「完了」兩座陡嶮峭壁之間，垂吊到最深壑幽谷之底，有
小說家必須單憑一己裝備、懸命攀爬而上的最後一段回程。雖然我們知道，任何運動都
可能造成傷害；殘酷的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破紀錄。伊格言現在跑在最前面了。誰也跑
快點，到前方去幫他按個碼表吧？
徹夜未眠讀完《噬夢人》那晚，與小說家所感受到的深深虛無相反，我的內心座無
虛席。在通天入地的書架之後，循無色之血緣，看同名異夢者最後那一記溫柔相視，突
然世界全景般無際後退，再海嘯般逼近襲回。那些偽之人為，那些實之宙貫，那些謎之
為言迷，那些景之為殘影……我幾乎感覺它隱喻了整個島嶼世代：沒有身世，只有故事；
來日苦多，去日多夢。
我感覺伊格言站在一片虛無中，仍然想問的那個問題。如果所有鄉愁都發生在經驗
以前、所有夢境只在造境以後；當時間與空間的可能向度發散到無限、再收斂回一具肉
身那時，會是什麼、還使一個人，得以成為一個人？是記憶，還是情感？是文明、或是
認同？——如果夢囊括了此諸一切，夢是記憶、是情感、是認同、是文明；那麼噬夢之
後，人還剩下什麼？
伊格言讓我們都成為異端。擺盪在科技與人性的鏡像、幻境與現世的重重應答之間，
當退化成為一種酷刑，進步會是什麼意義？當死亡逆反其一次性，永恆只是一種重演。
如果你也曾經不只一次自問：「如果我能夠擁有另一段人生……」那時，我們還不知道
代價。
伊格言現在跑在最前面了。
作為一個讀者，我們應該幫他留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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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3 17:56, , 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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