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創作文-筑前的夢
京都本能寺發生了驚天的事變,明智日向守光秀謀叛,右大臣織田信長殞命。
從中國戰場大返還後,我回到了姬路城。
很快的分派好各個事項後,疲勞的我,很快的倒頭就睡著了。
夜半,我偷偷的來到太夫人房前。
「母親,是我啊。」
太夫人聽到我的聲音,很快就開了門。
我哭喪著臉不想被別人看到,很快的就閃進門內。
母親只是默默的看著我。
身為一軍之將,斷不能在將士面前軟弱。但在老媽面前,想怎麼撒嬌就怎麼撒嬌。
「今天看你進城後,有條理、有精神的號令眾將士,想必你已經胸有成竹了。」母親說。
「不,事實上。」我整理了自己的情緒說道:「猶如黑夜的叢林,我非常害怕,我無法看
穿等候著我的前面到底是什麼。」
「伸手不見五指嗎?」
「正是。」我說道:「這幾天來,我都快被自己搞瘋了,只知道努力的趕著、趕著。一直
到姬路之前,我心裏根本一片空白。」
「在害怕著什麼事情呢?」
「明智日向守。我知道敵人有多強大,這傢伙在京都的關係非常好,如果他已經完成了嚴
密的鐵壁,我只是自投羅網而已。」
「以前你不是面對困難時從不害怕嗎?今番為何顯得膽怯?」母親問。
「這就是問題,我發現我沒有信長主公的庇蔭,根本猶如赤裸的小兒。我現在才知道主公
的威光之強大。坦白說,我一路上,都在擔心著謀叛,我想不了別的事情,我只擔心背後
有一刀直接就砍向我。所以我只能無命的狂奔。」
「為何對你自己的領地如此沒有信心呢?再怎麼也是您的領民啊。」
「不,那些絕大部分都是暴力征討所贏得的,所靠的是信長主公的威力,以及忌憚於他的
殘忍所忍氣吞聲下來的。事實上非常的脆弱,隨時都有可能會裂解倒戈啊。尤其是日向的
手段很厲害,我相信他已經好整以暇隨時等著我。」
「你會不會對日向太過於懼怕?或者您對他評價是否過高呢?」
「不!一點也不,我知道我的能耐,而且我知道他與我是勢均力敵。他所能做的我都能想
到,我想得到的他也必定知道。」我停頓了一下,說道:「假設我是他,如果今天是我謀
叛,我光想起來就心驚肉跳。」
「軍事的方面我不懂。」
「沒關係。」我說:「母親只要聽就好,就當我自言自語。」
「光急行軍的幾天光景,沿途就搜到了好幾封的檄文書信,甚至還有封賞令。不過,一定
還有很多沒抓到的,送到了其他將領手中。」
「所以,他會做的事情,我都想得到,而且換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所以我感到毛骨悚
然,我是否能活過自己設置的天羅地網。」
「再來呢?」
「再來除了中國地區,北陸越後的檄文也必定會發出,柴田勝家的處境必定不比我好。然
後是四國地方,長宗我部必定會響應我,因為他恨透了信長公,必定跟我聯手夾擊信孝、
丹羽五郎左的四國遠征軍,我說信孝跟五郎左都死定了。」
「他有這麼多的軍隊可以調動嗎?」
「非常可能,因為換作是我,這次謀叛我必定把筒井、中川、細川都拉進來。這樣一來,
羽柴筑前就連京都的門口也到不了。近畿已經完全在我的籠罩之下。」
「而且信長大人的項上人頭還非常好用,拿著它給公卿們看兩眼,一定可以嚇得他們屁滾
尿流,一下子就可以取得義軍的地位,甚或天皇下詔書,其他織田家的勢力就會被宣布成
叛賊。」
「接著當然大肆宣揚主公信長為叛賊。宣布扶佐將軍,不管是哪個都好。或者是直接取得
至高無上的大將軍職位,集將相在身。」
「諸勢力會反抗吧?」母親問。
「當然會,但是織田家樹敵太多,先滅亡的會是織田家。想想,我們年初才滅了武田家,
他們的最後的慘狀世所皆知,捕殺武田遺臣也毫不留情面,大家會說織田家得到報應,根
本不會有人同情。」
「織田家滅亡只是旦夕而已。而其他織田諸將,終將落得與武田一樣被絞殺的下場。」
「如此一來,可能破得了這個局嗎?」母親問。
「只能快。」我說:「日向的動作一向很快,我只能拼命更快,與其說打敗他,不如說自
保。日向是除了已逝的主公之外,第二號有天下姿態的人啊。」
「何解?」
「是人脈。織田家沒人像他豐沛的人脈網絡,我一想到整個京洛勢力都是倒向他,我就要
頭皮發麻。更慘的是,那些人若要在日向與筑前猴子之間選擇其一,恐怕猴子不但不被支
持,還要促成他們同心協力來圍剿吧。」
「之前我在京都給他們下馬威,這恨一定讓他們耿耿於懷。完蛋了,我實在應該好好學日
向那個傢伙,平常就該跟那些人做做學問什麼的。」
「日向想必也從沒把我筑前放在眼裡,一個織田家豢養的猴子,沒自己的宮廷勢力,也不
得眾人之景仰,充其量只是一個地方將領而已。所以我的焦點一定放在安土,鎮壓唯一存
在的威脅,就是來自北陸的勝家。」
母親沈吟了一會兒,說道:「日向守為何會謀反呢?」
「路上我也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傳言紛沓的現在,有許多說法都是穿鑿附會、事後諸葛
。日向的謀反是幾無跡象可循,我能想到的只有一種可能。」
「那是...?」
「正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備。我看天下很快就認同他是這波勢頭的天下人了。」
***
睡夢中,有個人把我搖醒,只聽見小廝說道:「太閤大人召您。」
我趕緊迅速的整好儀容,晉謁主公。
在太閤殿下的臥床前,太田代官牛一大人也早已端坐著,看樣子,他也是被突然叫來的。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太閤說道。
「...。」為了一個夢而把我們叫來,我想太田心中應跟我一樣感到錯愕。
「我夢到了與明智日向的那場戰役。」太閤自顧地說,我們則在旁當著恭敬的聽眾。
「不過,我並不是夢到戰爭的過程。對於戰爭,我已經太過於習慣,不太把它當一回事。
」接著,太閤將夢境的內容說給了我們聽。
以下,是太閤與牛一的對話,我於旁默默地聽著。
「這應是殿下太過於思念母親的緣故吧。」太田說道。
「不。」太閤接著說道:「我已經做過很多次同樣的夢。在母親還在時,這個夢就常常出
現。之所以找你們來,當然也是因為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但這個夢聽起來並不特別奇異,殿下有什麼疑惑的地方嗎?」
「是的,事實上,這個夢非常真實。我可以跟你們說,這件事並不存在於夢境,是真實的
一段對話內容。我只是不斷的在夢裡回憶著。」
「那場決定天下的大戰,讓太閤殿下從此青雲直上,想必對殿下來說,各種細節必定是印
象深刻,時常繚繞在腦海,也屬正常吧。」
「牛一啊,不要跟我打哈哈。你就好好聽聽我講的吧。」太閤說道。
「是。」
「事實上,對著母親哭訴,畢竟有損我天下人的威望,所以從來也沒有對著別人說過。但
我要說的是,後輩們都把我得到天下的過程想得太簡單了。」
「為何如此說呢?」
「聽著,你們今天聽到的話,斷不能洩漏出去。」
「我說啊,我並非是一個神人,有很多情況也是會看走眼的啊。例如明智日向守這件事情
。我當初腦袋之紛亂,就如剛剛所說的夢境一般,其徬徨猶豫是你們所無法想像的。」
「明智光秀是當時罕見的能力者,想想天正年間他在京都的人氣,簡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
上,舉凡信長主公交辦的京都事務,樣樣辦得有聲有色。還記得左義長火祭?還有京都軍
馬演練?只有他能辦得到萬人空巷的程度,而且織田家沒人有這個能耐,信長主公當時多
樂?你們知道嗎,光秀可是非常受到信長主公寵愛啊。」
「坦白說,後來的醍醐賞花、北野茶會,我也一直參考著昔日光秀的手法,他的確是有許
多可供學習的地方啊。」
「但現在的人總是喜歡英雄的故事,對於當時從中國戰場急返的我,有過讚的評價。例如
我是如何神機妙算的打贏那場戰爭,甚至說我從接到主公噩耗的那一刻,就立刻感到天賜
良機,就好像我是個投機份子一樣。這實在是太誇張、也太過分了。當然我並不排斥英雄
故事,但總是偏離事實太多,很多話我想反駁,卻沒人可講。」
「本能寺事變後,我在拼命折返時,曾多次嘗試著置身為光秀,如果是我造成了本能寺事
變,那麼我接下來的勝算有多大。」
「我發現,我的勝算極大。我不禁覺得,光秀挑的時機真的是千載難逢,就好像忽然掉了
一塊肥美嫩肉在眼前,不吃的話才是奇怪。造成這天大良機的,就是信長主公本人。」
「只能說是主公太過於相信一切,而造成的疏忽吧。但仔細想想,當時還有什麼可以懷疑
的呢?天下大勢已經泰平,織田家如日中天,隨便一個軍團都可以勝過任一大名,身邊的
又是最寵信的家臣,還有什麼需要防範的呢?」
「這個謀叛的最佳時機點有好幾個難以抗拒的條件,換成任何人可能都會心動。」
「首先是各個將領,當時全部都被外派到邊疆戰場上,每個都被牽制住,或者無法自由的
抽離。再來是近畿附近,只有少數兵力的駐守,京都更只有信忠少主以及信長主公,安土
城是個黃金寶庫、各大名家眷、人質的集中地,謀反後要佔據並不困難,佔據後的價值又
出奇的高。可以以黃金養兵、招兵、發檄文、挾人質使喚諸侯大名,當作新的天下人的居
住地。當然,安土是一定要改名,去掉織田的色彩。但那根本是小事一件。然後周圍的坂
本城也是勢力領之內,不論是安土城或坂本城,都是防守的基地,進可攻退可守。」
「尤其最具價值性的京都與天皇落入手中,取得正統官位容易,有武力在手,公卿們如何
抗拒?就算是天皇,也得看他的面色過活,義仲的例子我們不是都知道嗎?」
「若做得絕一點,光秀大可以攫取征夷大將軍、或開幕、或者是像我一樣取得關白、太政
大臣,朝中甚至不會有人吭一聲。這取得天下之道路,一點也不誇張。」
「重點只有時間,必須讓時間拖久,以造成天下既定之態勢,天下人心自然就會歸順。」
「但他所缺的就是時間,殿下的果斷神速,毀滅了這場必勝的局。」牛一說道。
「但事情可不是都如此發展啊,想想看,其實光秀的這盤棋並不好對付,筑前還能存活,
僅能說是個奇蹟。想想瀧川一益在信濃是怎麼被剿殺的吧。在光秀的盤算裡,織田家的軍
團都應該像那樣在各地被討伐而消亡才對。他自然坐立中央,與女婿細川、筒井、中川等
人連成一氣,明智家的勢力可以一夕暴漲,應該說鐵定會這樣發展的,但後來卻沒有這樣
發生~,這不是很令人意外嗎?發出的檄文也似沒有得到善意的回應,這也令人感到奇怪
。無論如何,光秀可是當時天下第二人啊。除掉了信長主公後,坐擁中央的他,實在沒道
理會打得一場一蹋糊塗的戰爭。」
「或許將凡事都看得太樂觀,以至於事後比較起來,落差太大吧。」牛一說道。
太閤乎地跳坐了起來,激動的用扇子指著我們。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們在事發幾年之後,已經有了詳盡的資訊,也不是處在伸手不見
五指的黑暗,事後閒聊的來評論光秀當時的蠢行,用觀眾的角度分析他當時的戰術或者是
缺失,正是我想要提醒你們的,筑前我,恐怕也是你們口中評論的呆瓜一個吧。因為我所
想的,跟日向並沒有太大差別。雖然我沒有謀叛的意圖,但盤算後應該可勝的局,為什麼
竟然蠢敗了?而且後世的評論竟猶如理所當然地清晰的批評,猶如當事人是大傻瓜般,這
問題到底出在哪呢?」
太閤陷入了沈思,我與太田代官靜靜的坐在一旁。
「我說啊,不要再去探討日向謀反的動機了,也不要去探討他為什麼會失敗。我想知道的
是,事前與事後為何可以給人如此落差的觀感,人的評價為何可以如此的不容情?在歷史
舞台當中的角色當真毫無智慧可言,唯有旁酸者清?劇中的角色為何盡幹些觀眾早就知道
注定蠢敗的舉動?這期間必定出了什麼毛病。」
這已經是哲學問題了,我們都沒有辦法回答。
但太閤說後,竟自顧的笑了起來,可見他對於說了這一連串的話感到很滿足。
「其實我最想說的,就是希望你們可以理解我當時處於黑暗時的徬徨。現在,捨去你們的
知識,遮住你們的眼睛、矇住你們的耳朵,把你們丟到黑暗的森林裡,在那裡,你去討伐
光秀給我看看。」
太閤說起故事是很迷人的,聽的我們毛孔汗立,也感覺獲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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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感謝PTT討論串「明智光秀可以做得更好嗎?」給予的靈感^^
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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