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居-4
愛肯走出建築，毒辣的陽光透過深藍色的尼龍布料，輕輕刺著胸膛上的傷口。
「該死的鱷女。」他輕聲地詛咒。再晚一點，她就會撕裂他的胸膛。他不是沒看過發
狂的鱷人，就跟鱷魚沒兩樣，他們會用咧開的嘴大口撕咬獵物，踡起前肢，因狂喜在獵物
支離破碎的軀體間打滾。他一點也不想變成那樣。
太陽下的極東區，安靜如死城，唯一的聲響是繞著腐鼠飛翔的蒼蠅發出的嗡嗡聲。
愛肯走出十八街，穿過伊莉沙白大道，看到奈河另一端的亞西區向他招手。
亞西區是上等人的世界，裡面沒有半獸，一個也沒有；一陣微風朝他吹來，愛肯深吸
一口氣：溝水的霉臭、汽油味、柏油路面的蒸溽味、香水味、咖啡香、汗臭味--上等人的
汗臭味……那是個新世界，充滿新鮮刺激希望和絕望的新世界。愛肯的鼻子極靈，他可以
嗅出這股味道的每一縷成份。
愛肯微笑著邁向亞西區。是的，亞西區是上等人的世界，半獸進不去。
除了愛肯之外。
女人立在街角的路燈柱旁，大太陽把她的妝曬得半溶。她顯然很焦慮，高跟鞋搭搭搭
的敲在地上。
「你怎麼這麼晚才來？」愛肯踏著慵懶的步伐出現，和女人的氣急敗壞形成強烈的對
比。
「睡過頭了。」他笑笑，下意識地聞了聞。鱷女體液和血液的腥味仍然殘留在身上，
濃得化不開，但是人類一定聞不到。
他跟著女人上了車。
車子來到創世紀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愛肯每次都想，把大樓取名為創世紀的人，腦袋
一定是燒壞了；的確，現在坐在頂樓的那個人，腦子跟肚子的內容物大概差不了多少。很
不幸的那個人是他的雇主。
女人領著他走向電梯。
「喂，走錯了。」愛肯嘲弄的笑。「你想讓全公司的人知道這裡有一個半獸嗎？」
「抱歉。」女人紅了臉。
他們從載貨電梯直升九十七樓時，女人偷偷的打量愛肯。
他看起來很正常。像一般人。除了過於狹長的眼睛和比例有點怪異的五官，不仔細看
是看不出來的。跟一般的半獸不一樣，他看起來非常自在，悠遊在人類的世界裡，完全沒
有半獸卑下乖戾的氣質。
「喂，你知道嗎？」愛肯突然轉頭問了這沒頭沒腦的一句。
「知道什麼？」女人嚇一跳。
「你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嗎？」
女人愣了半晌，「我當然知道。」她有點氣惱，「老闆信任我才讓我帶你來。」
九十七樓實在是一段太漫長的時間，愛肯忍不住和女人攀談起來。
電梯來到頂樓時，愛肯已經大概摸清了女人的來歷。從世界某知名H大學拿到企管與
經濟雙學位，進入創世紀企業集團，在短短數年內由基層員工躍升到領導階層。前途無量
啊嘖嘖。愛肯想。可惜她進入的是創世紀，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這個地方會
毀了她。幸好那不干他的事。
「啊對了，」愛肯出電梯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他伸手卡住即將關閉的電梯，「告訴
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容琇。」
中年男子背著手站在落地窗前，整個亞西區像幅地圖在他眼前展開；他伸手輕輕捻住
一個麗仕洗髮精的廣告看板，彷佛指間一用力，就可以把它揉碎。女明星側著頭，拋給他
嬌媚的微笑。
「所以，親愛的乾爹，這次你想幹什麼呢？」愛肯打了個呵欠。
中年男人轉過身來，扔了一疊資料在桌上。
「喔？這不是在電視上最近很紅的立委丘X嗎？怎麼？他惹到你了？」
「他威脅我。」中年男人說，「他威脅要揭發我們販賣『寵物』的事業。」
「你知道的，我的公眾形象有多好，」男人繼續說，「我不能冒這個風險。」
「知道了。」愛肯簡潔的說，沒有再多問。想到男人的事業，他的嘴角微微沁著冷
笑。那也不干他的事，雖然在男人的歸類裡他也在「寵物」之列。
走出創世紀的後門時，愛肯看一眼聳立在遠處的麗仕洗髮精看板。
那個女人是獸人。
狐狸。跟他一樣。但他只是半個。
很諷刺的，在這個美麗的新世界裡，人類的地位很高，獸人的地位更高，而一加一的
結果不等於二，半獸的地位卻卑賤得不得了。
獸人有著美貌、卓越的運動才華、或是敏銳的直覺、精準的思考力，他們和優秀的人
類摻雜在一起，變成這個社會最大的既得利益族群。而半獸呢，沒有美貌、沒有才華的被
丟入極東區這個大垃圾桶，有美貌或才華的就更慘了。這一類的半獸偶爾會出現在極東區
裡，被一些有心的「寵物商」發現， 被拐走或是用極低的價錢自他們父母的手中買走，
然後進入亞西區的黑市裡，一再轉手買賣，命運比狗還不如。
起碼他們還會立動物保護法呢。
在創世紀頂樓那隻豬就是專門做這種生意的人。
但那也不干我的事。愛肯提醒自己。那曾在少年時期一再刺痛他的種族情感已經遠
去了。什麼都沒留下。
那樣的話，問題就只剩下一個了。
今晚要去極東區過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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