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 劉若英:永遠不搬家 110410香港蘋果專欄
劉若英:永遠不搬家
房子變成一棟生活倉庫
我回到老家,花了七天時間把家裏的所有東西巡視了一遍。這是我住了二十幾年、我的公
公婆婆住了五十六年的房子。公公是職業軍人,所以房子是政府分配的,有一百多坪,分為
三層,在家人口中那是「樓上」、「樓下」跟「下面」三個空間。「樓上」有三間,一間書
房,一間會客室,一間秘書的房間。「樓下」有四個空間,公公睡的、婆婆睡的,另外有客廳
跟餐廳,當然還有我睡的公主房。「下面」分別是兩間副官的房間,一間勤務兵的休息室,
以及一間廚房。
這樣說來好像很大,但是根據我的主觀感受,實際可用空間應該只有房子的十分之一。五十
年來,東西只進不出,家具、衣物用品之外,還有許多不可思議的雜物收藏;從大陸帶過來的
大木箱一個個原封未動,公公收藏的書報、婆婆數十年來的水墨畫,都是理所當然地充塞可
能的角落。甚至,餐桌一角有張一九九八年的廣告單到現在還躺在原處,那對都已經離婚的
新人送來的禮餅也原封不動的在酒櫃上。家裏是有人打掃的,物品堆積不去並不是生活習
慣的問題,而是對家人來講,每一樣東西都是有意義的,有時間標誌性的,未來可能派上用場
的。當人進入這樣的狀態,就沒有東西是可以捨棄的。漸漸地,房子變成一棟生活倉庫,主
要是用來擺東西的,我們只是倉庫管理員。
那年年初,軍方通知,四月必須遷離,會換一個國宅給我們。雖然一個一百多坪的平房,去換
一個不到四十坪的公寓,是有點為難人,但畢竟「情勢不為主觀意識轉移」,搬是一定要搬
的。問題是,怎麼個搬法?積累五十多年、塞滿三層樓的物件,要放進一個國宅公寓,並不是
多做幾個儲物櫃就可以的。整整一年半以來,凡是家庭聚會、出門逛街、壽宴喜慶,家人碰
面討論的話題就是圍繞?:「怎麼搬?」解決方案從帥氣的「全丟了,再買新的啊!」到阿Q式
的「找國防部負責啊,是他們要我們搬的!」都有。聽到任何論調,我都投贊成票,因為打從
心裏認定「反正不會是我搬」。早早我就跟姐商量,搬家我出錢,買新家具我出錢,但我動
不了手。我知道那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老房子的味道
這樣,一年五個月過去了,我在老房子裏來來回回了數十次,婆婆除了嘴裏常常提到要搬家,
家裏一點動靜也沒有,甚至公公的老花眼鏡也還沾著塵灰靜靜地躺在原處。天佑公公,他去
世已經六年了。
終於有一天,或具體地說,是「搬家死線」的前五天,我跟同事如婷一起回家時,她小聲地
說:「我覺得如果再不動手,可能真的搬不了了喔。」
「當初清清楚楚說好我不用動手的。」
「但如果房子原封不動,到了期限怎麼辦?」這不是如婷問的,是我在問我自己。我不能想
像拆除大隊開著怪手吊車來時,年邁婆婆在房子裏驚慌垂淚,我舉著一塊「人在屋在,屋亡
人亡」的布條在家門前嘶喊。
不囉唆,第二天早上九點,我穿著一身工作服,召喚了如婷、小嫻、怡俐、大麗真、怡臻等
一班娘子軍,開始了我的強制搬遷!我跟自己說,不過就是丟東西嘛。
公公跟著軍隊撤退到台灣的第一天,就住進了這個日式的老房子。公公當時四十多歲,但房
子當時是多老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有記憶以來,它就很老了。屋頂上的瓦常常剝落,半
夜有小貓會掉進天花板裏,一夜叫個不停,木板地底下會有老鼠爪子的聲音。我常幻想為什
麼笨貓不乾脆掉到木板底下呢?兩敗俱傷,這樣不是可以安靜一點?對一個城市裏的小女孩,
住這樣的房子並不是多愉快的經驗,雖然這畢竟是生我養我的地方。
公公走了很久了,但只要我回到老房子,聞到那氣味,看到他的書桌,我都會忘記他已經離開
了。但是,如果這一切可供記憶的東西不復存在呢?如果桌子搬走了,房子拆除了,氣味消失
了呢?我有能力把這些記憶完整地儲存在我的感官裏嗎?
還來不及解答這個問題,我已經扎起頭髮,戴上口罩手套,買了好幾包垃圾袋,來到了老家門
口。我覺得自己像個屠夫。我一一指著家裏的東西,問婆婆:「這還要不要?」她的回答都
是:「這個?當然要,這是……(回憶開始……)」過了兩個小時,我發現沒有一樣東西是她不
要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事關重大的,譬如那個缺角的盤子,「是你小時候吃麥片的盤子,你都
不記得了嗎?」或那張傳單,「是公公一個老朋友開畫展的……」垃圾桶,「是中興百貨剛
開幕時,我跟你去買的啊……」是啊,什麼冷血的人捨得丟掉我小時候吃麥片的盤子?
回憶是生活態度
因為父母早年決定各奔東西,我是跟祖父母一起長大的。從我能記事開始,我已經活在老人
家的記憶裏。回憶不只是他們的表達方式,也是生活態度。因為兩岸相隔,他們的成長環境
被剝除了,他們見不到親人、見不到家鄉,除了記憶,他們還能怎麼對抗這種隔離呢?
想法是感人的,但當我腦子再度浮出舉抗議布條的畫面,心腸就變硬了。我決定不用問她了
。原則一,我心裏想著,凡是以後還買得到的,就丟。原則二,生活中毫無用處的,也丟。我
打電話給收二手書的茉莉書房,說我有些老書要捐給他們。回答是如果要他們來收,需要超
過一百本。我說,應該有三千本以上。他們來人看了一眼,結果是動用了八個工人,搬了兩
卡車。
除了書,還有各式各樣的家具。那些家具都是我在拍二三十年代背景的戲裏才會看到的。
我打電話給一個做戲用道具的朋友,請他來收。他兩手空空來了,進來看了不到五分鐘,說
要回去開卡車。我不知道他一共搬了幾車走,我在忙著丟別的東西,但耳裏倒是一直聽到他
的話外音,「天啊!還有啊!」
家電在我們家出現算是晚的。小學時,我曾羨慕同學家有洗衣機,回來問婆婆,為何我們家
沒有?她的回答是,因為我們家有人洗衣服,而且衣服用機器洗容易壞。從小家裏也沒有看
電視的習慣,公公的理論是「客人來家裏是交流,不是來看電視的」。因為這樣,家裏晚上
是無聲的,婆婆畫畫,公公看書、寫毛筆字,而我,我忘了我在幹嘛,應該在發呆吧。但是曾
幾何時,我家成了有四台電視、四台錄影機、三台 DVD、兩個微波爐、三台冰箱、兩個洗
碗機。這就是時代的洪流嗎?還是因為我進了演藝圈?
忘記的一扇門
人家要是問你,你家裏東西有多少,你能怎麼回答?你的計量單位應該是什麼?從某個角度
說,每一個人家裏的東西都很多,那是生活長年的累積。但有些東西是可以計量的,譬如說,
我問你,你家的酒有多少?
讓我打開我家的酒窖瞧瞧。所謂「酒窖」,其實是公公房間裏的一個小儲藏室。我從來沒
有看過裏面是什麼,因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它的門口就堵?一個掛大衣的架子,意思是那
裏面沒有什麼,就算有什麼,也跟我們的生活無關。要不是搬家,所有人都根本忘記那邊有
一個門。終於打開後,灰塵撲面而出,門後是滿滿一櫃子的酒,每個瓶子上都覆蓋?一層塵封
的土。我隨手拿下一瓶瞧?,空的,全空的,但瓶口的包裝原封未動。這瓶酒沒有開過,只是,
蒸發掉了。我一瓶一瓶的取出來,大致算了一下,兩百多瓶。
長年在家裏幫忙張羅的張叔悄悄來到我身後,「另一個儲藏室裏還有。」
「我床頭櫃子裏也有,統統可以當你的嫁妝。」婆婆湊過來說。這話聽起來窩心,每個家庭
不是都有傳家寶嗎?但陪嫁幾百瓶酒,這是傳達了什麼訊息呢?悲喜劇成了鬧劇了。公公是
不喝酒的,但他覺得別人送酒是心意,不應該轉送,更不應該轉賣,八十幾歲的老先生,就這
麼攢了四百三十瓶酒。多嗎?酒之外,類似的禮品類還有茶葉六百多罐、人參兩百多盒……
就這麼日復一日的戰鬥,書要丟、家具家電要丟、衣服要丟、剪報要丟──公公四十多年
的剪報,及家中老小幫我從娛樂版搜集來的剪報。我的中小學作業、知名不知名的情書,也
在以身作則、大義滅親的心情下,一併收進垃圾袋。
就這麼不斷地與往事乾杯,有天爸爸說話了,「你簡直是秦始皇,焚書坑儒。」我聽了臉上
是笑的,心裏是酸的。也眼看著已經丟掉的東西,有人晚上拿著手電筒到垃圾堆又偷偷撿回
來。就這樣諜對諜來回數日,爸爸終於又站在院子裏指著我,「紅衛兵抄家也不過如此!」
好笑嗎?其實慘絕人寰。婆婆聲音顫抖地問我說:「我的紅木櫃你為何不幫我搬到新家?」
我跟她說,我量過了,新家的電梯太小,進不去,就算走樓梯搬進了新家,也放不下。然後我
就見她獨自坐在餐廳看著紅木櫃哭,她說這次真的不想活了,連這個紅木櫃她都帶不走。我
站在那裏,完全不知從何說起。
壓抑和堅強終於瓦解
七天這樣血淋淋地過去,我堅持了我冷面屠夫的角色。搬進新家的黃道吉日終於來臨。當
天中午我因為有工作,要姐姐早點到老家,把公公的牌位請出。結束工作我一進老家門,姐
氣急敗壞把一對簽塞到我的手裏,她說她對著公公牌位磕頭磕了一個多小時,簽擲了無數次
,出不了一個「正簽」,意思就是──公公就是不肯走。她覺得公公在耍她。我收下簽,請
姐先把婆婆帶去新家,不要讓她最後一個走,以免觸景生情。我跟如婷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裏
,拿起膠布把一個個老櫃子封上,寫?「清空」,把房門一個個關上,再次貼起膠布,寫上「清
空」。
最後回到大廳,我看著公公的牌位,手裏拿著簽,四周一片安靜,心也是靜的。我跪下來磕了
三個頭,心裏說著:「我知道您捨不得離開,我也捨不得離開,但『家人家人』,家就要跟著
人,爸爸還在,姐姐還在,婆婆還在,他們在哪裏,您的家就在哪裏。」我擲了簽,「一正一反
」,那是他說好的意思。我繼續念著:「婆婆已經在新家等您,她從來沒有一個人住過,她可
寂寞了。」第二個「正反」;應該 OK了。這時如婷一旁屏著氣說了聲:「還要再一次。」
還要再一次?我吸了口氣,閉上眼,「親愛的公公,我知道您最疼我,我們走吧……」我將簽
高高舉起,睜開眼睛看?照片上的公公,手一鬆──連續第三次的「一正一反」。我用力地
把頭往地上一磕,突然間,這些天的壓抑和堅強徹底瓦解,我伏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二○○五年四月十號下午五點十分,我終於看了最後一眼門前的那棵桂花樹,轉過身去,拉
上大門。喀嚓一聲,這世界上能有一種聲音是這般熟悉又如此驚心動魄嗎?走出小小的巷道
,我禁不住再次轉身,覺得故事還沒完。可不是,一片夕陽的殷紅中,那個甩著兩條辮子的小
丫頭,左手牽著公公,右手牽著婆婆,正步履輕盈地唱著歌。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樣子,你會以
為全天下的小孩都不用長大。歌聲若有似無地傳來,聽不真切,但我知道她在唱什麼。我家
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紅似火……
(劉若英)
[2011/4/10香港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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