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啟蒙已死，李敖何必歸來
文/孤雲
国国
從確知李敖將回大陸起，我就一直盯著相關新聞。一直想說點什麼，又覺得無話可說
。畢竟，好幾年以前李敖就已經退出我的閱讀視野，即便偶爾登陸鳳凰網看《李敖有話說
》的文字記錄，心中也已波瀾不起。但我從不否認，在我的生命中，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
像李敖那樣深刻地影響著我的思想行識。
国国
李敖是在我思想最容易受蠱惑的時期來到我身邊的。十幾歲的少年，沒有網絡，沒有
同好，一個人在昏黃的燈下，翻爛了一本叫作《我的皮肉生涯》的小書。那可能是大陸第
一次出版的李敖作品集。書裡那驚世駭俗的言論，以及作者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一下
子擊中了少年的心坎，打開了一條通往深邃的思想世界的缺口，「讀自己的書，走自己的
路」 從此成為懵懂少年的座右銘，並由此改變了他的人生。
国国
可以說，李敖之於我，就等於是杜威之於胡適，等於克魯泡特金之於巴金，等於嚴復
之於五-四時期的許許多多新青年，也等於許許多多人的初戀，——即便以後愛人無數，
最難忘的依舊是初戀情人！
国国
無論李敖對個人的影響如何，可以肯定的是，李敖在台灣的形象與在大陸的形象是有
所差別的，李敖在台灣的影響力也與他在大陸有所不同。李敖在台灣的歷史定位，應該說
是一名民主鬥士。在台灣的李敖，一輩子都在與國民黨鬥，國民黨在台灣執政的時候，就
是與台灣現行體制鬥，國民-黨失勢之後，就與國-民黨的陰魂（歷史）鬥。李敖一輩子的
主要敵人是國民黨，大半輩子也耗在與國民黨較勁上。《孫-中-山研究》、《蔣-介-石研
究》，李敖的這些代表著，無一不是與國-民-黨鬥爭的產物。其他的如《傳統下的獨白》
、《獨白下的傳統》、《李敖自傳與回憶》以及「千秋評論」之類的作品，也無一不是鬥
爭的武器或者副產品。小說之類的作品，則等而下之矣，無非換個話語方式表達同樣的思
想。至今為止，他在《李敖有話說》的電視節目裡，重點仍是鞭國-民-黨的屍身陰魂。或
曰李敖老矣，殊不知這正是李敖一生功績所在，估計他是要就此嘮叨不已、至死方休了。
国国
李敖的這些貢獻，應該匯入那股促進台灣政治成功轉型的大潮中，才能充分顯示出來
。也就是說，李敖用大輩子的時間，堅持以一種體制外的批判方式，為台灣的民主轉型竭
盡了一個知識分子之所能。——著作等身、牢底坐穿，言其言、行其行，盡矣！
国国
對於台灣而言，李敖尚不足以成其為思想家，更談不上是思想啟蒙者。在台灣，在李
敖之前，活躍在思想領域的有胡-適之、雷-震、殷-海光等人，在李敖的同時代有柏-楊等
人，在李敖之後，還有龍-應-台等等對當時的體制持批判態度者。也就是說，民主啟蒙在
台灣，1949年以後從未香燭熄滅，而且是聲勢越發壯大，最終促使台灣在1987年結束-戡
亂時期，開放報禁、黨-禁，最終完成政-治轉型。
而對於大陸來說，李敖卻客觀上扮演了一個思想啟蒙者的角色。這是由於大陸的形勢
格禁所致。試想，上世紀80年代以後，大陸本土有幾個能夠像李敖等人那樣，不僅以鮮活
的文字、獨-立-自-由的思想，更以屢僕再起的自身實踐，作出「站在政府的對-立-面」
的榜樣？在大陸甫一開放的那些年頭，開始是柏-楊、然後是李-敖、龍-應-台等「公眾思
-想家」（區別於學院型的思想家）影響了大陸眾多的知識青年，成為五-四一代人之後的
新啟-蒙者。更重要的是，李敖等人推動台灣民-主-轉型的「實踐性啟蒙」（這名詞拜某
位仁兄所賜），時間尚未久遠，更能夠打動大陸青年人的心坎。從現在大家對李敖的各種
評價來看，許多人在當年多多少少都受到了這一波啟蒙的影響。這種實踐性啟蒙還有一個
好處，那就是以「站在政府-對-立面」而又是在改-良框架內的實踐，為大陸的民-主推動
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樣本。——置換為大陸的語境，也就是以理性的聲音和實踐，點滴推動
大陸完成-憲-政轉型。這就是李敖對於大陸的意義所在。
国国
當然，大陸的民-主-思-想啟蒙遠非如此簡單。大陸的民-主-思-想啟蒙運動自嚴-復
等人開始，至上世紀80年代後一浪高過一浪的啟蒙-浪潮，其間起到深遠影響的啟蒙者可
謂多矣，來自台灣的啟蒙者們只不過是其中的浪花一朵。而且，啟蒙的聲音也並非僅此一
家，別無分店。新左派、自由主義、新儒家等等，不一而足，都在為中國的啟蒙事業「添
磚加瓦」。
啟蒙對於當下的中國來講，就是完成現-代-化轉型，不僅是經濟上的，還是政-治上
的轉型。但不管如何，我要說，思-想領域的現代化-啟-蒙大業，在中國在當下，業已完
成。李-慎-之先生說過：「全-球-化是世界潮流，市場-經濟是世界潮流，民-主-政-治是
世界潮流，提高-人-權是世界潮流，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也就是說，在政治上實現民
-主-化，是捨此別無他途的抉擇。而政-治-民-主化，就是完成憲-政-轉型，開放黨-禁、
報-禁，就是言論自-由、結-社自由，就是人人手中都有一張選-票、就是我不同意你，就
可以用選票把你拉下台。說得再形象一點，就是龍-應-台所說的「民-主不過是生活方式
……」（見《你不能不知道的台-灣》）
如果還要舉例說明的話，就是太-石-村-的八旬老太手舉擴音器，表達對村-官的種種
不滿，然後在罷-免-村-官的那張紙頭上，顫抖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雖然寫得歪歪斜斜，
卻無比神-聖。還要再舉例的話，那就是當農-民工被拖欠工資的話，除了投訴勞-動-部門
、訴-諸法-院等途徑以外，他還可以拉上幾十個人，成立-工-會，坐下來與老-板談-判；
如果談-判破裂，他們可以選擇罷-工，在工廠門口游-行-示-威，而警-察馬上會趕過來，
面帶笑容地維持秩序，使示-威-活動既不妨礙別人的正常工作、生活，又不影響他們的權
-利表達。国国
好了，關於民主，還需要再舉例嗎？還需要用高深的語言才能解釋嗎？這一幕一幕，
即便在我們這塊土地上看不到，在其他的地方難道還見得少嗎？還用得著一年一年地啟蒙
嗎？從一百多年前，我們就開始啟蒙了，到了現在，還有人在說中國人需要啟蒙，還有人
在說，中國農民的民主意識落後，把民主給他們，他們會搞砸的。這些都是屁話。一百多
年以前，哲學家尼采說「上帝死了」，今天，我要說「啟蒙死了」。因為，只有讓「啟蒙
」這個玩意兒死去，民主才能真正降臨。否則，啟蒙就成了不實行民主化改革的遮羞布。
上帝造萬物之後，經過蛇的「啟蒙」，亞當夏娃眼睛就明亮了，就懂得了羞恥，接著還懂
得了做愛。民主這麼好的東西，我們竟然要啟蒙、啟蒙、再啟蒙？
所以在中國，在當下，最重要的根本不是什麼撈什子啟蒙，而是以個體的自覺，通過
實踐推動民主進程。這種個體的自覺，不僅僅是言說的自覺，更是行動的自覺。這體現在
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也體現在思想行識的點點滴滴之中。
以此來看李敖，對於大陸來說，李敖最可貴的地方，就在於他提供了一種推動民-主
進程的理念和實踐模式，其他方面包括什麼搞女人的噱頭、什麼白話文第一的吹牛，乃至
他讀書破萬卷的知識水平、鉤沉史料的考據功夫，統統不足道也。而所有這些東西，李敖
在幾十年前都已經完成，如果現在還有人對李敖有所期待的話，那是抬舉他了。
李敖幾十年前寫過的一首詩裡有這樣一句：「當百花凋謝的日子，我將歸來開放。」
這句話的前半句倒正應了當下時節，後半句卻可能是「筆誤」。在我看來，李敖不是歸來
「開放」，而是歸來「開房」——開房於釣魚台賓館，游舊地，敘舊情，如此而已。「開
放」是一項新事業，李敖老矣，舊日光榮夠他重溫的了，怎麼還可能開闢新的陣地？
2005年李敖歸去來兮，不過是一個闊別56年的遊子故地重遊而已，是一個人的歸來，
而非一個民-主鬥士、一個思想啟蒙者的歸來。我們眼下該做的許多事情，都比李敖現在
在做的重要多了。
2005-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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