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樂音
緊鄰在喧囂夜市旁的學生宿舍，我再熟悉不過了。高中時候便看過作家筆下的
它，當時沒想到自己竟 會親臨裡頭的種種。幾年前以新生之姿入住時，這棟
建築物就以老舊樣貌呈現眼前，這些年居住其中想著自己的腳步鎮日在地板磨
來擦去，不知不覺也成了損耗它的 人，覺得自己再沒資格稱它老了。
阿伯口琴吹不停 學妹受不了報警
由於雙主修的緣故，我的大學生活多出一年，同屆的大多數同學念完四年畢
了業，我還以大五生的身分繼續在學校過著長輩說的青春好時光（不管是否
讀過大學，他們都說大學生活最多彩多姿），並且，依然住在那棟被戲稱為
古蹟的學生宿舍。
寢室是上床下桌的設計，一進門左右手邊空間各占三人的桌與床。六個女孩
各自的東西又堆得多，中間逼出一狹長通道，兩人行走時容易撞身，坐在位
子上念書念累了、伸個懶腰就與後邊室友對碰。在這樣逼仄的空間日夜擠著挨
著，我整天想著離開。
還記得入住當晚，那位過去時常擦身而過、卻未有機會認識的系上學妹興匆
匆告訴我昨夜她報警的事：「都十一點半了，吹口琴的阿伯還沒要停的意思
，連續 三天都這樣，待會兒可能又會來。真奇怪，住五樓竟然還聽得那樣清楚
！」果真阿伯又來，這次換隔壁寢的學妹報了警。在那之前，我不曾這樣意
識到小公園的存 在。
小公園就在校園宿舍邊，特色也真的就是小，以及吵。白天還好，到了晚上
夜市人潮湧現，車聲人聲還有各樣城市該有的雜鬧聲紛紛聚集，像是將一整
天下來壓抑在城市各角落的能量瞬間釋放。夜市逛累了的人也許會坐下來欣
賞一旁的歌唱或演奏，可宿舍裡頭的我們就沒這樣的閒情逸致了。
紙上明明是悲劇 外頭卻開心不已
就這間寢室的窗戶望去，小公園提供展演的圓形空間距離雖遠，卻能清楚
數算當中共有幾個表演者及聽者，也聽得見他們唱了什麼和說了什麼。好
多個晚上，當外頭的那個小世界預備熱鬧起來時，我的心慌焦慮也跟著開始。
我試過了，不論外頭的音樂多麼悅耳動人，手邊的事就是做不得，偏偏那
演出並不配合學生的作息周期（或者也沒人注意到原來一旁住著許多大學
生），好幾 次我們便這麼又焦躁又氣憤又無奈的在那熟悉或陌生的樂聲中準
備考試寫報告。也有一些時候，我和室友們很有默契的覺得這實在太吵了
什麼事都不能做，乾脆停了 手邊工作說說話，一個晚上也就這麼過去，這
麼一來，睡前我便會感到既充實又空虛，一方面感動於方才談話的溫暖，另
方面又嘆著什麼正事都沒做。
印象最深的是準備美國文學期末考，外頭的搖滾樂團持續著他們激動的熱情
，書桌前的我卻有幾十個離自己好遠的名字和作品名稱得記，然後讀著讀著
我心裡 竟對這些作品們產生獨特的註記——在這樣喧鬧的情境下，讀海明
威直白的敘述最無所謂，費玆傑羅詩般的語言就不行，讀希薇亞‧普拉斯會
有些生氣，紙上明明是 悲劇，外頭卻開心得不能自已。
和高中同學不約而同 近距離聽著同一首歌
儘管大多時候鄰近的樂音等同於干擾，我仍無意間從當中獲取過一絲滋
養。比方說，在申請研究所那段時間，有好幾個星期時而焦慮不安時而沮
喪難受，備審資料愈寫卻愈悲觀，某晚在夜市買完晚餐要回宿舍的路上
，聽見小公園裡那個年輕女孩唱著〈我的未來不是夢〉，身旁的朋友用
手肘輕輕推了我，說：「喂，唱給你聽的。」當時從心裡升起一股久違的
灼熱感，腳步頓時也輕快了起來。
幾天後，高中同學M來電：「我上周末去了師大夜市耶……」
「那你怎麼沒有來找我？我一整晚都待在宿舍啊，就是夜市旁的那棟。」
「誰知道你就住在裡面啊？剛好手機沒電，加上在夜市裡寸步難行，被人推
擠著往前走，和朋友隨便買個東西就坐在旁邊聽歌，聽〈我的未來不是夢〉
覺得人生燃起了希望……」
原來那個晚上，我們以那樣近的距離聽著同樣的歌曲。自此之後，我一直
著也許哪天興致一來，也和誰坐在那兒聽歌，可這念頭都還來不及向他人提
及，很快就到了我離開學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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