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三的深夜日記已刪文
陳有三的深夜日記
一入十一月，熾熱的太陽逐漸降溫，唯一不變的是小鎮雜亂的模樣。沉悶的氣息直面而來
，路樹無力地搖曳著。
現實壓得人抬不起頭來，就連夢也是。
┌
知識要抱著華麗的幻影時，也許可以幾分緩
和生活的痛苦。但幻影終究會破滅，當喪失
了幻影的知識一旦與生活結合的時候，則只
有更加深痛苦而已*
┘
在那次與中學時代的同學廖清炎見面之後，他說的這段話成了黑暗的真理一直盤旋在我的
腦海裡，就像這小鎮的空氣一樣，又沉又黏遲滯不去。書是讀不進去了。牆上朝氣蓬勃的
大字「精神一到，何事不成」、一旁的沉思拿破崙畫像、桌上的參考書、偉人傳、出身成
功談等書籍，這些過去曾讓我體內漲著熱情與驕傲的一切，不過是空空洞洞的傳說罷了，
現在光是看著它們就讓我感到無比厭惡。
┌
抽出青春與知識之後的無依無靠的生活，就
像漂泊於絕望而虛無之中，感到目標與意志
飛散而去，經常像脫殼似地坐在竹床上……
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幾年後便由雙親的意
志，跟不認識的鄉村的姑娘結婚吧。而後繼
續生出相應於熱帶地方的餓鬼們，如牛馬般
勞動，被家庭拖垮，變成卑屈的俗物。*
┘
曾經我的第一目的在於改善自己的境遇，改善家裡貧窮的困境，改善一個月領只二十四圓
的會計助理的處境。若能在明年之內考上普通文官考試，十年之內考上律師考試，也許未
來就有機會跟日本姑娘結婚，畢竟「內臺共婚法」不是公佈了嗎？只要用功！努力！必能
解決一切境遇。然而一切卻如廖清炎所說：「總之，一切都幻滅了。我們不知為什麼而讀
書……社會就像巨岩似地滾壓過來，而我們是被壓碎得連木偶都不如的可憐者。*」學生
時代的我們，總把社會看得太樂觀了。時代的潮流讓這夢越飄越遠。
但是至少，至少我能退而求其次因讀書獲得知識，陶冶自身的人格吧？本島人的種種陋習
，非得從我自身改革向上才行。唯有擁有新知識，才能俯瞰周圍這些沒有教養、生活水準
低落的群眾。比起終日談些金錢、女人和無聊愚痴的瑣事度日，讀書是不會更加讓人不幸
的，我是一直這麼相信著。
直到廖清炎對我說：
┌
哦哦，把那知識丟給狗吃吧。知識把你的生
活搞得不幸。你無論如何提高知識，一旦碰
到現實，那知識反成為你的幸福的桎梏吧。
再說，在這鄉下準備律師考試什麼的，沒用
啦。*
┘
知識真的會陷我們於不幸嗎？知識難道不是我們生活的開拓者？緊緊抓著最後一絲信念不
放棄的我，不甘心一切就這樣破滅。一旦破滅了立身處世的理想，放棄了知識的探求，拿
掉我們青年的夢之後，我們還剩下些什麼？還能擁有什麼？他說：
┌
有一個愛好欣賞音樂的人，他具有相當高的
音樂知識。他現在沒有職業，但擁有快樂的
幻想……而後，他果然找到職業了，但找到
的職業僅僅能保障生活的收入，畢竟沒有餘
裕來買電唱機或音樂家的高價作品。因此，
把他所有具有的音樂知識連結於現實生活的
時候，他非時時感到痛苦不可。
要之，你忘記了你自己所據有的地位。*
┘
我想反駁他，但越是反駁卻越像是踏入泥沼，只是徒勞的掙扎罷了。我的地位一如我的出
身，時刻想擺脫它但卻越發牢固地束縛著我。實現理想的機會到頭來並不屬於貧困的本島
人家庭出身、奮力追求知識的我。最終能享受到利益的只限於有一定地位的人吧！上司諷
刺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
於 方 它 過 我
自 剛 使 剩 認
暴 的 對 。 為
自 青 社 知 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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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 性 伴 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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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 不 不 於
會 足 滿 因
， 的 。 為
或 血 因 知
陷 性 為 識
﹂
那天上司還大聲說著，若要找有知識的人還不如找字體漂亮的實用性人物即可，真要逼我
成為無知的機械不可。想到這心中無名火燒了起來，可抬頭面對前方那龐大的宿命，心緒
最終還是黯淡下來。那些話語就像這南國小鎮的空氣一樣充斥在身邊，難以喘息、難以振
作、難以逃脫。任由小鎮腐敗之氣一點一點啃食我的軀體，我就是那宿命蛛網上佝僂的蟲
子。
走在小鎮的路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著。腳下的小路彎彎曲曲，散落於田野旁的白璧的有錢
農家和低矮傾斜的雜亂土角厝，遠處的白色製糖工廠和整齊舒暢排列的日人住宅，只有木
瓜樹無論在哪都還是直立著，直立著向上、向那天空和日光張開如手一般的葉子抵擋燃燒
的太陽，然後向下在陰影處自顧自地結著纍纍的滋潤淡黃的果實。只有木瓜樹是一樣的。
只有這般南國景象，在這空白的日子裡，能為我注入一點微弱的色彩進來。
只有木瓜樹無論在哪都還是直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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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眼皮: 目睭單絢(tuann-sun5)。 雙眼皮: 目睭重絢(ting5-sun5)。
1931 年 熊谷良正 《臺灣語之研究》single/double eyel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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