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電人
有一回我的樂團到台南的成功大學去表演，那天五點開始試音，我們四點
左右就到了會場，現場的工作人員都還在忙著架場，我和團員們就在一旁等待
著。不知道什麼原因架場的時間延誤了，一直到快六點才有工作人員過來請我
們趕快上台試音。
這時候現場已經聚集了不少來看表演的人，而我的樂團是第一個演出者，
看來試完音就得直接開始表演了，我拿著貝斯就到音箱旁邊開始做準備。先將
導線接上音箱，打開音箱電源開關的時候卻沒有反應，試了幾次都一樣，於是
就叫人來處理。
一位綁著頭巾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當他走到面前的時候我愣了一下。他
的長相很普通，但是卻把眉毛都剃掉了，再加上黑色印有骷髏頭圖樣的頭巾，
活像是日本視覺系樂手的打扮。不過看起來頗為凶惡的臉，說話卻是相當的客
氣：
「怎麼了嗎？」他看著我一邊抓了抓頭，我才注意到他的雙手都帶著白色
的橡膠手套。
「請你幫我看一下，這顆音箱的電源打不開。」
「嗯，我看看…喔，插頭沒接上當然打不開啊，不過奇怪，延長線咧？嘿
！老大，延長線放在哪邊？」
這個綁著頭巾的工作人員急急忙忙的在一堆器材中翻找，才發現他們少帶
了一條延長線來。趕緊去向成大的社辦借了一條，實際接上去才發現長度不夠
，距離就差了這麼一點，可是硬要接的話，我的貝斯音箱就勢必得搬到台下了
。
「啊那個、先生！你快點準備，這邊我來想辦法就好了！」
他說完就背向我蹲著，從腰帶裡拿出了工具，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我
看不清楚他做了什麼，不過沒多久音箱的電源燈就亮了。由於距離表演的時間
所剩無幾，我就趕緊拿著樂器走到台前試音，然後直接對著觀眾開始表演。
半個小時後表演結束，我走回音箱旁收拾樂器，這才看到那位戴頭巾的工
作人員也還坐在音箱旁邊，他除下了手上的橡膠手套，兩手各握著一條電源線
。看著地上用老虎鉗剪下來的音箱插頭和延長線的插座，我才知道他是將自己
的身體當做電線來讓音箱通電。
這時他轉過頭，看到我臉上驚訝且錯愕的表情，便對我苦笑了一下，像是
在說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滿身大汗的他看起來好像很辛苦的樣子。另一位工作
人員這時拿著延長線過來，他才鬆了口氣放下手上的電源線，由於團員在催促
著，我只好帶著疑問離開了那邊，之後我向團員們提起我所看到的事情，他們
也同樣無法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疑問一直到了半年後才終於解開。
我的樂團參加了墾丁的春天吶喊，正好和我們在成大表演時是同一家音響
公司，於是我在其中一個舞台又遇到了那位綁頭巾的工作人員。
由於他的外型實在太特殊了，我第一眼就認出了他，意外的是他也還記得
我，一看到我就走過來很熱情的跟我打招呼。
「哈！你們也來這邊表演啊？啊你們的樂團叫什麼名字？」
「MAPI。」
「喔，對對對！叫什麼馬屁樂團的嘛！那個、我現在還在忙，等等再找你
聊天吧！」
於是我到了另一個舞台去看樂團表演，結束以後我回到剛才的地方，看到
他在離舞台有點距離的地方，在那邊坐著抽菸，我就到一旁的攤子去買了兩瓶
啤酒，走到他的身旁去遞了一瓶給他。
「喔！謝啦！」他也遞了根菸過來，手上依然是戴著白色的橡膠手套，我
接過後就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遠遠的看著舞台上的表演。
「都忘了問你，怎麼稱呼啊？」他喝了口啤酒後開口問我。
「我叫阿牧、牧羊人的牧。」
「喔，你叫我阿炮就好了啦。」
他說了個和自己獨特的外型完全不合的綽號之後，就轉過頭繼續看表演。
我雖然很想問他一些事情，但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好盯著他戴著
手套的雙手看。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我的視線，愣了一下就笑著說：
「怎麼？要摸摸看嗎？」說著他就把右手的橡膠手套除下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不過一碰到他的手，還是被輕微的觸電反應給嚇到，
整個人彈了起來。他連忙跟我道歉，然後又戴上了手套。
「哈！抱歉！嚇到你了。」
「阿炮，你、你的身體會導電？」
「是啊，生下來就這樣。」
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可是阿炮卻歛起了表情、專心的看著台上的表演沒
有理我。
過了大約十分鐘以後，他才又再度開口：
「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和同學不知好歹，跑去學校的變電箱旁邊玩，結
果一不小心，兩個人都觸電昏倒了，還鬧到整間學校大停電。我一醒來的時候
就躺在醫院裡了，醫生還嚇到，因為我整個人都好好的沒事。」
「說是沒事，只不過我的頭髮和眉毛都燒焦啦，而且就再也沒有長出來過
了。」說到這他就將頭巾給取下來，露出光禿禿的頭皮，我才知道他為什麼沒
有眉毛。
「醒來以後，我就一直問：『榴槤呢？榴槤呢？』就是那個跟我一起去變
電箱玩的同學。可是那時候大人都不講話，我就衝下床去找，幾個大人還想擋
著我，結果就看到榴槤躺在隔壁的病床，整個人都變得黑黑的，那時候還不知
道他已經死了，我被嚇的哭了出來，還抓著他猛搖想把他給叫醒，大人們怎麼
安撫我都沒有用。」
「那次以後，我就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導電。剛開始還覺得這樣子很帥，很
像卡通裡的人物，像那個什麼閃電俠一樣。可是結果一回到學校，才發現沒有
半個同學理我，大家都怕我，而且他們認為是我把榴槤給害死的。」
「加上我沒有了眉毛和頭髮，光是這個長相就把人給嚇跑了。再加上只要
碰到我就會觸電，所以全班的同學根本沒有人想接近我。到後來他們還說我是
『魔神仔』，就是妖怪啦。」
「那你就去電他們啊！」話才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實在是個很糟糕的玩
笑。不過阿炮只是笑了笑搖搖頭：
「要是這麼做，我就真的變成妖怪啦！後來老師把我調到隔壁班去，那個
班上的同學也一樣排擠我，所以之後我也不跟別人說話，他們不理我我也不理
他們，到後來學校也很少去了，勉強念到國中畢業以後，就到我爸的公司去做
事了。」
「一直到前一陣子，我有的時候還是會夢到榴槤，因為只有他會跟我玩，
可是玩著玩著他就整個人變黑了。不然就是夢到同學都在罵我，然後他們也會
變黑，可是還是一直罵我一直罵我。」
講到這裡，阿炮就停下來，又點了一根菸。我感到身旁周圍的空氣變得好
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猛灌了一口啤酒，不小心就被嗆到了不停咳嗽，阿
炮就拍拍我的背，笑著說你是有這麼渴嗎？我也只好苦笑帶過。
「這些話，我到現在才敢跟別人說。」
「為什麼？」
「你有沒有交過女朋友？」阿炮沒回答我，反而劈頭問了一句，讓我一時
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他馬上就接著說：
「我啊，從以前就沒交過女朋友，因為沒人敢碰我啊，所以遇到喜歡的女
孩子也不敢怎樣。可是最近有一個女孩子說她喜歡我，我就讓她摸我的手，她
當場就被嚇的跑走了。」
「本來以為這樣就結束了，結果過了幾天，她說她還是很喜歡我，還說她
不怕觸電。可是啊，她不怕我怕啊！所以到現在跟她也只有到牽手而已。」
我笑了，阿炮也跟著笑了，然後我們舉起酒瓶乾杯。
「於是我才知道，原來不是別人不敢碰我，而是我不敢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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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將阿炮介紹給團員們認識，還故意騙不知情的女性友人去握他的手
，她當場被電的哇哇大叫。阿炮好像也喝醉了，把兩隻手的手套都脫掉以後，
整個人獸性大發的追著我們跑，到最後只好用衣服將他『蓋布袋』，幾個人一
起把阿炮壓在地上才制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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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我意外的在台北的忠孝東路上遇見阿炮。他還是一樣綁著有骷髏
頭圖樣的黑色頭巾，手上一樣戴著橡膠手套、同時也牽著一個不是很亮眼、但
看起來很和善的女生。
「嘿！我結婚了！」他先是笑著跟我揮手打招呼，然後一邊說了這句話，
介紹他身旁的妻子給我認識。
寒喧了幾句以後，阿炮就說趕著有事情要辦。離開前，我伸出手要跟他握
手道別，阿炮就作勢要將手套脫掉，我嚇的趕緊縮手，他和妻子都笑了。
「有機會再一起吃飯啊！」阿炮說，然後牽起了身旁妻子的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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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的月光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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