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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屆時報文學獎甄選鄉鎮書寫獎
石蚵的故鄉
白棟樑 (2003.02.16)
蚵,有人叫牠牡蠣,也有人把牠稱為蠔。台灣的蚵大都產在西海岸的沙質海灘上,其中
台南以迄鹿港之間更是密佈蚵棚。蚵的養殖,在台灣已有一段悠久的歷史,早期,濱海
的居民們,大都利用竹子插在海棚上,任蚵苗附生,故自古以來,先民都將養蚵稱為「
插蚵仔」,但此種生產方式頗不符經濟效益,又容易招來蚵仔的天敵─蚵螺,因此近幾
十年來,又有人發明「延掛法」,它是將牛筋掛在蚵架上,中間穿上空蚵殼,讓蚵苗寄
生,此聰明絕頂的方式,讓蚵仔有充分的日照,而加速牠的成長,在工資高漲的今天,
我們尚能吃到價廉物美的蚵仔,全是拜「延掛法」之賜。
但奇怪的是,同樣是海中的野生物,寄生在石頭的石蚵,與透過「延掛法」的養殖蚵,
無論是體積或口味上就是有差別,像大甲溪的出海口密佈著鵝卵石,就是天然的石蚵場
,不過它的產量少之又少,只有老饕才有緣享受;由此可見,蚵仔雖是區區之物,卻是
因地制宜,也充分反映產地的地理環境特色,在此認知下,我們才能深深體悟出同樣是
在中華民國的天空底下,金門島確實與台灣島有文化的差異,因為那兒是唯一專門生產
石蚵的地方。
金門,形似金錠或啞鈴,甚至有人形容它根本就是一塊脛骨,由於四面環海,且距大陸
僅一水之隔,故金門人把環繞的水域暱稱為「江」,而生產石蚵最多的地方,就是在稱
為「西江」的古寧頭海岸,其對岸便是大嶝與同安。
提到古寧頭,眾人最直接想到的,當然是發生在民國三十八年的「古寧頭大戰」,然而
古寧頭豈只是戰地,它且是金門最大的自然村茖之外,古厝群也最令人神迷,只是煙硝
味掩去了它應有的風采。根據金門最早的方志,以及金門縣政府前民政局長李增德所作
的調查報告,古寧頭昔稱「古龍頭」,其所以作如是稱呼,與宋代歷任樞密史、參知政
事的曾從龍有關,他是泉州晉江龍頭山之人,顯貴之後,因生齒日繁,必須向外拓墾,
於是遣其眾來舊稱浯州的金門。由於金門海岸多灣,於是攔海為田,舊志稱為「曾氏埭
田」,並依其祖居龍頭山,命此埭田為「龍頭別業」。後因海潮洶湧,強浪摧毀埭岸,
曾氏雖不得不棄地它遷,後世人卻依然沿稱此地為「古龍頭」,至於所謂的後世人即是
李姓人家。
古寧頭的李氏,也是唐高祖的後裔,聖曆時流謫嶺南,後又為避難,其族後輾轉遷居福
建諸地。明洪武年間,屬同安系的李庸高中進士,官拜河南監察御史,不幸遇上靖難事
變,燕王篡位,李庸抗節不屈而死,其族親怕被抄家滅族,踉蹌於途,避居金門,他們
居住的地方就是「龍頭別業」的舊址,其後代子孫為求安居樂業,永寧無事,遂又將「
古龍頭」改為「古寧頭」。
李氏落戶到古寧頭,初以農作為生,可是金門的土質貧瘠又多沙,光靠種植雜糧,
無以養家活口,只好另闢蹊徑走向大海;斯時,閩南的沿岸已有人養殖海蚵,他們也依
樣畫葫蘆從同安、惠安購進條板石,進行金門史無前例的養蚵事業。
俗稱蚵石的條板石,長約三尺二,寬約三個拳頭,厚約一個拳頭,這個體積可是仔細算
計過的,也正好適合一個人的搬運。養殖時,一個人將灘土掘開二寸深,另一人迅速將
蚵石植入穴中,二人的手腳都要俐落,否則海水又會將植穴填滿。然而李氏人家千想萬
想不到的是,養石蚵竟然是一門深奧的學問,當蚵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排好後,卻玉樹
臨風般的經不起強勁的海流,而紛紛倒地,一些間距排得太小的,且因互相碰撞而告斷
裂。經此慘痛教訓,他們才曉得蚵石必須順著潮水方向,於是他們又來個乾坤大挪移。
這次蚵石果然不倒了,可是收穫量奇慘,最後經深入的研究,才恍然大悟,蚵石不能全
順著潮水,它必須成十五度角,如此才吃得到海水,蚵苗才有機會吸取養分。
與台灣養蚵業不同的是,金門的蚵石可以無限的使用下去,即使斷裂了,也不至於
成為廢物,它依然是最受歡迎的建材,今天金門絕大多數的古宅,其牆腳的石砌處處看
得到蚵殼,就是這個因素。因此,金門的蚵石都是祖傳父、父傳子世襲下來。目前古寧
頭擁有十萬多片蚵石,遠遠望去有如碑林,極為壯觀,其中佔最大多數的是李泰順先生
,他的一萬片蚵石都至少在三百歲以上,若蚵石有知,它定會感慨世事的詭譎多變之外
,也要為人類謀生的困難,掬下一把同情的眼淚。
年高七十餘,佝僂著身軀的李泰順老先生說,以前的金門人,漁稼雙作,也只能求
得勉強的溫飽,即使蚵仔豐收,在銷路有限下,除了曬成「海蚵乾」外,別無它法可想
。民國三十七年國民政府全面從大陸撤退,金門受到莫大的衝擊,一下子湧進十萬大軍,
幾乎讓這個彈丸之地消受不起,誠如一位阿婆所講的,在牆角隨便種把蔬菜,都有阿兵哥
來收購,相對的,被譏為大蒼蠅的海蚵乾,也頓時炙手可熱,為搶搭這班經濟列車,古
寧頭的蚵民們更是卯足了勁下海養蚵。
李老先生說,石蚵的收成大約從八月開始,入冬時正是石蚵最為肥美的時候,然而此時
的金門卻刮著無情的東北季風,投身海中,好似掉入大冰窖裡,雙手凍得像木頭,想屈
指都難,更遑論要拿特製的鐵扒,將蚵從蚵石上剷下來。隔年三月,所有的石蚵大約採
收完畢,蚵民必須將所有蚵石放倒,並疊成人字狀,好讓蚵苗有著床的機會。一個月後
,附有蚵苗的蚵石從新豎好,迎接新的一年。
與台灣不同的是,金門的蚵民幾乎只有男人下海作業,因為蚵石的重量根本不是女
人所能勝任,海流又湍急,稍一不慎,更有生命危險,因此女人能做的,只是剝蚵殼與
曬蚵乾;話雖如此,它亦是一項粗澀的工作,鮮蚵必須以大鍋煮熟,然後再曝曬。
民國六十至六十九年,是石蚵的巔峰期,市場的需求量倍增於前,光是供應生鮮就
已略顯不足了,故曬成海蚵乾的情形相對減少,唯一例外是過年前後的那一個月,因為
此時由北而南的洄游魚類會搶食石蚵,而不得不加倍採收;有人說,金門的三寶是高粱
酒、海蚵、貢糖,但是在民國七十年之前,真正的三寶是高粱酒、海蚵、黃魚,海蚵與
高粱酒才是搖曳不墜的寶物,因而激起很多人有養蚵的意願或擴大養殖面積,無奈美夢
成空,其癥結在於兩岸高度對峙下,想獲得條板石比登天還難。
民國八十一年又是一個轉捩點,國民政府為了釋出善意,刻意將金門的十萬大軍,
逐漸的遞減至一萬多人,如此的決策對大局而言,是絕對正確的,但卻苦了金門百姓,
之前多少人是靠阿兵哥生活的?洗衣店、撞球場、理髮店,無一不是,當這些基本客源
消失後,許多金門人只好絡繹於途,轉道台灣另謀生計。
失去了黃金歲月,最不堪回首的是蚵石,它本來是一石難求,如今落得只能孤伶伶向著
晚霞,再也無法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甚至有些被無情的沙石淹沒,這在昔日簡直是不可
思議的事;在以往,蚵民採收過後,都會仔細的把每一塊蚵石清除乾淨,然後小心翼翼
的把它重新安置,因此鮮少有被沙石淹過二寸的情形,即使有,蚵民也會找來大麻繩捆住
蚵石,然後利用槓桿原理將它輕輕拉出,因此每一塊蚵石都是傲然的挺立在金黃的沙灘
中,任由潮水的滋潤。
雖然備受冷落,也道盡了鳥盡弓藏的悲哀,幸好蚵石並未因此被送入歷史。近幾年,旅
遊業的蓬勃發展,加上政府鼓勵航空業者經營離島的措施,讓金門成為新興的旅遊點之
一,尤其今年實施小三通之後,貪圖便宜大陸貨的人更是趨之若鶩,金城街逐漸的又恢
復人潮。但此景看在有識之士的眼裡,卻是五味雜陳,因為金門最大的資產是美不勝收
的古宅群,與豐沛的人文歷史,而不是購物天堂,其中古寧頭與瓊林,更是被視為藝術
的殿堂,可是有幾個觀光客曾在那兒駐足過?即使有,也僅只於遊覽車上,拍下古寧頭
大戰時彈痕累累的洋樓,其餘的全都免了,而瓊林更是蕭條,也許十天半月看不到任何
一個觀光客。
縱然精髓被忽略冷落了,也對金門的遠程發展與觀光大業有極不利的影響,但人潮
至少對石蚵的眼前還是有助益的,銷路也增加了,如此的轉折不啻是對蚵民產生莫大的
鼓勵,像李泰順已遷居台灣十餘年了,但他還是常常飛回老家,巡視睽違已久有如墓林
的蚵田,希望有朝一日,海蚵能像高梁酒一樣,為自己打下品牌,立於不敗之地,畢竟
在全中華民國裡,只有金門才有石蚵與海蚵乾,何況自從小三通之後,哨禁已大不如前
,只要付上新台幣三百元,即可輕易雇到大陸漁民做上一整天,而且至少要整理出一百
塊蚵石。
但相對於李老先生的想法,李美輪卻有更積極的創意;他是李老的長子,畢業於台中
體專,曾經營過旅遊業,於台灣的經濟發展中也悟出心得。他認為日本某個小漁鄉最值
得借鏡,該鄉為重振觀光事業,每夜特由年輕人駕著扁舟帶鸕鶿捕魚,就像他的祖先一
樣,結果漁獲事小,文化的意義更大,觀光收益也普及全鄉,擁有相同價值的金門,豈
可落人於後?因此他於年前已打包回鄉,想為祖先的遺產賦予新的生命。諸位下次到金
門旅遊觀光,若於炎炎赤日下,於古寧頭的灘頭看到一對汗流浹背的父子,他們就是想
回歸自然的道地金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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