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方祖涵：跟夢想只差一天的距離已回收
2015/01/02
作者:方祖涵
1995年三月，匹茲堡海盜隊的春季訓練在南方訓練基地展開。這年的春季訓練比以往
更加嚴酷，通常，受邀參加春訓至多是四、五十名球員，去競爭球季開始的二十五個
名額。可是這回一下子來了一百一十二個選手。換句話說，以往是二選一的機會，現
在變成四選一。
可是在球場裡，沒有傳來任何一句抱怨聲，因為這些球員都知道，這或許是他們一輩
子最接近大聯盟的一刻。大家埋頭苦練著，開訓兩個星期以後，八十個選手陸續被淘
汰，剩下的三十二個球員進入葡萄柚聯盟，參加球隊間正式的熱身賽。
在棒球場上，所謂的「工具人」(Utility Player)是可以擔任很多不同守備位置的多
功能球員，這樣說的話，這三十二名選手都算是很好的工具人，對於他們的功能性，
還真要好好介紹一下才行：
先發游擊手巴士比(Wayne Busby)曾經在白襪隊的小聯盟系統待過，進入春訓之前，
他的工作剛好在佛羅里達的布萊登頓，也就是訓練基地的所在地，他在那裡的麵包工
廠，負責包裝作好的麵包。巴士比不是唯一本地的選手，另外有一個在海盜隊健身房
，負責修理影印機的技師，是先前打包回家的八十個球員之一；另外，投手郎吉
(Scott Runge)沒有投球的時候，在附近幫別人安裝櫥櫃賺錢。
為了參加春訓，捕手杜克(Doug Duke)跟他的醫學院請假，他很自然地跟球速很快的
投手艾佛斯(Troy Evers)有比其他球員更好的默契──艾佛斯的工作是護士；快腿的
先發中間手米契爾 (Tommy Mitchell)放下在百貨公司裡，經常要飛奔去抓扒手的工
作；二壘手畢斯利(Tony Beasley)原本是伐木工人。
在上一個球季正式結束之前，所有大聯盟的球員，跟球隊農場系統下全部的小聯盟球
員都因為罷工而放假去了。生氣的球團老闆們一想，山不轉路轉，棒球誰不會打啊，
幹麻一定要找那些愛罷工的？為了對抗罷工的威脅，他們決定招募不受工會規範的選
手來比賽，就這樣，一九九五年的大聯盟春訓，不在職棒體系的各路好漢齊聚一堂，
有機會重溫自己的棒球夢。
這天，站在投手丘上的是在球團紀錄裡二十八歲的新人。他知道自己不再年輕，虛報
年紀的他，其實已經三十二歲。大學裡默默投了幾年，因為不在棒球名校的緣故，沒
有吸引太多球探的注意，可是他天生愛投球，還是決定要走棒球這條路，也註定此生
成為棒球浪人的命運。
流浪的前一站，是在一個遙遠的島嶼，有一個白髮怪人跑來美國把他找去打球，薪水
是一千美金一個月，跟在麥當勞打工差不多。後來才知道，在那個職棒聯盟裡，外籍
球員正常的薪水加上暗盤，通常是四千美金的行情，可是他不在乎，因為只想要有一
個地方，可以證明自己能夠投球。
結果他真的做到了。在完整的球季裡，他創下單一球季兩百次三振的紀錄。這個紀錄
高懸十年，才被誠泰隊的年輕左腕林英傑超過。同時，在球隊裡，他同時保持單季最
多勝投，最低防禦率，還有，最多救援的紀錄（最多勝投兼最多救援，通常在漫畫裡
才會出現的情節）。這位投手的名字是Will Flynt，台灣報紙上稱他是「救世主威爾
」。白髮怪人是俊國熊隊的老闆陳一平，以一千美金月薪簽下中職史上最好的左投手
，是他瘋狂的代表作之一。
1995年初，因為真的受不了球團老闆陳一平的欺負，威爾離開了俊國熊隊，他當然希
望能夠留在台灣打球，可是基於聯盟裡的「默契」，其他球隊不能夠收留，於是只好
黯然返美。就在這個絕妙的時間點，因為罷工的緣故，威爾被選進海盜隊的春訓營，
豐富的實戰經驗，更讓他在馬戲班等級的替代球員間輕易脫穎而出，鐵定會留在正式
開賽的二十五位球員名單裡。再過幾天，球隊即將回到匹茲堡的三河球場，球季就要
開始了。
1995年四月二號，是棒球浪人威爾一輩子跟大聯盟最近的一刻，那是正式球季開打的
前一天。就在這天，工會跟聯盟的律師們終於達成勞資協議，所有替代球員像是壞掉
的拖鞋一樣，馬上被趕出春訓營，大部分的他們，就從此踏出球場邊的白線，永遠離
開自己的夢想，醫生護士回到醫院，麵包師傅重新做麵包，而威爾，只有繼續流浪。
後來的十年，大部分的時間，威爾在獨立聯盟跟墨西哥聯盟出賽，一年兩百局的投球
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他曾經回到台灣加入兄弟象隊，不過卻帶著滿腔怒氣離開，他
一直到後來，還是覺得兄弟隊欠他答應好的薪水，「不要臉的小偷」，在電話上，威
爾生氣地說。他也曾經加入日本職棒的近鐵隊，那年春訓，近鐵的監督梨田昌孝對媒
體擔保威爾是十勝級的超強投手。可是一整年球季，他只有在一軍出賽一場，投了三
分之一局。
「沒上過大聯盟，你有遺憾嗎？」我問。
他說，「哼，大聯盟算什麼，我知道我投得不比他們差。」
聽中廣職棒轉播的年代裡，收音機裡的錢定遠在威爾出賽的時候，都會一直興奮地重
複他名字的諧音，
「Well, Well, Well……」
「真的不想要上大聯盟嗎？Well，Well， Well……」，我在心裡這樣想著。可是不
管怎麼說，每當看見威爾的電子郵件帳號，我都會覺得感動。對這個棒球浪人來說，
留下最多回憶的時刻，竟然是一千美金月薪的那一年。時間過了這麼久，他的郵件帳
號始終是Jungo27，紀念那已經消失的球隊，消失的背號，跟他最愛的棒球。
幾年前最後一次跟威爾連絡的時候，他在獨立聯盟擔任投手教練，後來聽說他離開球
隊，到美國中部教球。或許他說的是真的吧，天生愛投球的棒球人，只想要證明自己
能夠投球而已，這樣說來，俊國隊的二十七號救世主威爾，已經完完全全地圓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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