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張大春「金正恩英語教室」妙譯文言文、白話文版消失
張大春「金正恩英語教室」妙譯文言文、白話文版
北韓領導人金正恩日前嗆美國總統川普,比喻他「A frightened dog barks louder」,
作家張大春分別譯為白話文、文言文版,前者是「叫得狠、怕得很」,後者是「吠聲洪則
懼心深」,讓網友笑說這樣下去會出現「金正恩英語教室」。
張大春解析解題要領指出,很多人寫作時,知道所要表達的意思,便想盡方法把意思裡的
每一個字都找到相對應的字詞,表述出來,想字字既信又達,以免錯漏。事實上有趣而不
失焦的翻譯,未必要字字嵌合。像以上的例句,都沒有狗字
張大春也提醒,文言文字數不一定少,白話文字數也不一定多。他說,那些繞著語文教育
外圍打轉、囂鬧不休的人,一定不懂得這個道理:辭,達而已矣。
文言文如何化在白話文中?需要先進一步地認識文言文的語法。而這種認識,正是教育的
目的。背誦固然是一種方便的手段,卻也是令今天不能耐煩的年輕人鄙夷逃避、不肯就範
的鍛鍊。我的觀察和體驗,是每讀一篇白話文,自然而然地(憑藉語感本能)去分辨文章之
中接近文言語感的詞彙和句法。比方說:有些明明是白話文的作品,裡面卻夾雜了【之乎
者也】之類的字;有的不但夾字,讀來根本就是古人說話,可是我們卻把這些元素吸納到
尋常書面用語之習以為常、習焉不察、司空見慣——這三句便是,哎呀!真是俯拾即是。
以下這一篇,只消讀過一遍,練過一遍,就明白我所說的道理了。
<說醫>
我四歲那年春天,久咳不止,父親帶我到村子口的松本西藥房找鍾大夫。我記得非常清楚
,鍾大夫診斷得斬釘截鐵:肺炎。父親有兩個選擇:要不就送往大醫院住院治療,要不就
每天早晚帶我上西藥房來打針。將家庭蓄積、用度合計了一番,父母親商量的結果:「還
是交給鍾大夫吧。」
鍾大夫在日據時代是個獸醫,娶了一個皮膚白晰、總是溫言軟語的日本妻子,先後有了四
個女兒之後,才生下一個和我同齡的男孩,只知道那孩子小名的發音是「Adibo」(日語發
音,原意是醫學用語的脂肪adipose)。病程長逾匝月,我跟Adibo甚至成了每天早晚都要
隔窗相互點頭微笑的朋友。日日清晨黃昏,父親或母親、或抱、或揹地帶我「上松本」。
我知道:「上松本」的意思就是早晚三針。通常,第一針粗大如水管,盛裝著黃色透明液
體;第二針細小如鉛筆,裡面是無色透明液體。第三針的尺寸介於前兩者之間,針管裡裝
的奶白色的液體──這一針能不能打,還不一定,得每天早晚作「實驗」(我第一次瞭解
並記住了這個語彙),那就是拿一把有磨砂面的小鋼刀,在我的肘彎內側剌開一個十字紋
,抹去滲血,再滴上一滴針筒裡的奶白液體,五分鐘之後,鍾大夫會問我:「會不會癢?
」「會不會痛?」
每天早晚割兩刀肉其實沒甚麼,每天早晚扎兩次針也沒甚麼,真正令人恐懼的是要我回答
那兩句:「會不會癢?」「會不會痛?」鍾大夫問得越謹慎,我就答得越心虛。我不知道
自己是不是應該感覺癢、或者應該感覺痛;我也不能形容,那種既覺得癢、可是又不如平
時感覺的癢;既覺得痛,可是又不似平時體會的痛,實在難以名狀。尤其是鍾大夫早就威
脅過:倘若「實驗」有差錯,我的身體對藥物有過度的反應,是可能「出事」的。鍾大夫
每回說到「出事」的時候,食指還在我面前勾了一勾。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脅,來自一位慈祥和藹的醫生。他治好了我,可能相當
得意,有時看我在隔壁理髮店剃頭,還特意跑來摸摸腦袋、抓抓手、露一嘴金牙呵呵笑;
彷彿我是他的某種得意成品。據母親說:他還想收我作乾兒,父親說:你太容易生病,這
主意倒不壞。我卻抵死不從,從此成了一個絕對諱疾忌醫之人。
這種心理障礙不免讓我覺得「醫」這麼難寫的字應該也含有難以親近的意思罷?
誠哉,醫療專業,自古已然。古代名醫扁鵲的話堪稱最為豪快──傳聞魏文侯曾經當面問
他:「你們一家兄弟三人,都執業行醫;敢問誰的醫術最高明?」扁鵲應聲答道:「我的
長兄能觀察氣色,是以名不出於家族;仲兄能辨視毫毛,是以名不出於鄉里;至於我,針
人以血脈、投人以毒藥,故能名聞天下。」
杏林春暖、妙手回春,都無法捕捉醫者的殺伐之氣──「醫」原本就是如此。這個字的上
半,右邊是個「殳」(音書),是古代一種戰陣殺伐的武器。左半邊的「醫」則是裝盛箭
矢的囊袋,引伸為「擊中目標所發出的聲音」,看來也攻擊性十足。
至於「醫」的下半部──也就是今日繁體書寫的「酉」字部首也有用意,酉即酒,很多時
候,「酒」可以說是藥的媒介。一向別具隻眼、注重文字演變歷程的文字學家、《說文解
字注箋》作者徐灝認為:「治病以藥為主,而以酒為使(使者)。」是很務實的說法。畢
竟,對於病人來說,能驅疾的醫者是慈悲和善的神仙;但是對於疾病而言,醫者便是殺手
剋星了。
和醫字經常連用的「療」也基於通俗文化的流傳而在近年間成為一個廣泛使用的字。我們
常稱某些喜談心靈創傷及自我啟發的抒情散文作者為「療癒系作家」,也有許多土地開發
商推出住宅建案時會強調:住居規劃中一定會包括近似溫泉設施的「水療區」(SPA)─
─可見有病不求人也十足成了風尚。「療」與「自癒」看似有了不可分割的關係。不過,
這個字原先是指古代祀神求福禳災的時候所舉之火(燎),這一定是跟古人治病的時候有
迎神的儀式有關。
從「療」字看,幾乎所有與疾病有關的字都屬「疒」(音床,原本是人因病攣縮曲倚之狀
,更好的解釋則是人靠在一張床上),這說明中國字的分類涵蓋生活經驗的準確性和普遍
性。試想:無論內科、外科;亦不分診療、休養,有甚麼是共通不變的?恐怕還就是那張
惱人的病床。
歸病床所轄,最常見的是「疾」、「病」二字;這兩個字也有層次之分。「疾」字在甲骨
文中原本不是「疒」字偏旁,而是畫了一個人腋下中了一箭,其痛苦可知。箭矢有快速之
義,所以這個字也常用來表達「急速」的意思,引伸而言,「疾」也表示「急病」、「病
勢來得很快急」。
「病」就更有意思了,由於「丙」訓火,含有火熱之義,以生活經驗言,急病一旦加重,
引發身體的抵抗,體溫不免升高,發燒了。這就是病字的來歷──不消說,病是比疾還要
嚴重一些的。
和「病」字經常連用的還有一個「症」字。一般多將「病症」當成同義複詞使用,這也是
誤會。究其原本,「症」字在中古以前不見於書寫,連小篆裡面都沒有出現過,恐怕是一
個相當晚出的後起字,它的意思是疾病的「徵候」,應該是從「證」分化出來,專用於醫
療的名詞,指的是藉以看出病根的種種外顯的徵候,以之為證,藉以診斷的意思。
每說到醫病關係,我就會想起蘇東坡〈墨寶堂記〉裡的話。他語重心長地提醒世人:「蜀
之諺曰:『學書者紙費,學醫者人費。』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未試之
學,而驟出為政,其費人豈特醫者之比乎?」
引《國語‧晉語》裡「上醫醫國,下醫醫人。」的話勉人立大志,似乎高瞻遠矚,但仔細
想想東坡「學醫費人」的話,會不會嚇得儆醒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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