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社、巷子與木帆船
我是從嘉義小城的一條窄巷裡的一排檜木房子裡長出來的。
八歲以前,我的童年記憶就藏匿在這條巷子裡。和灰塵一樣輕盈的記憶,附著在老屋的樑柱、廊道和桌緣,不曾被用力擦拭,也不曾被勤奮的螞蟻搬走。有時透過窗台吸收一點陽光的熱度,有時和雨滴的母音碰撞,有時就靜靜沈積在那裡,散發出夜香木的老氣味。
那時,祖母在巷子裡開了一家小旅社。旅社由兩層的木造厝和三層的鋼筋厝組成,祖母的房間就在木造厝一樓的廳堂後面,非常幽暗的房間,沒有窗戶,終年只點著一盞小夜燈。爸媽結婚的時候,祖母把旅社鋼筋厝頂樓的房間佈置成他們的新房,爸媽在那裡住了幾年,直到我出生之後,才搬進與旅社只有十步之遙的另一棟木造厝,祖母則繼續和客人們住在她的旅社裡。
當我大到可以把祖母的旅社當作遊戲場時,旅社已經營運二十多年,卻也溜過了全盛時期,入住的人數銳減。據爸說,早年,很多住客都是從山裡來的,他們帶著竹筍和各式水果下山來販賣,阿里山公路尚未開通之前,從市區返回山上的交通不便,於是他們必須投宿旅社,有的人一住就是十幾天。祖母當初買下旅社時,地點是一大考量,旅社雖然匿在小巷弄裡,但是它離客運的下車處很近,隔壁又是熱鬧的成仁街,街上有三家戲院,散場時分,許多攤販會推著車子到戲院門口賣吃食,夜裡燈火通明,是小城活絡的筋脈地帶。
我不記得祖母的客人了,一個名字或臉孔都想不起來,倒是旅社廳堂的影像,還深深刻印在腦中。廳堂的中央有三尊神像沈穩坐鎮,祖母每天虔敬地燒香祭拜、供奉新鮮的水果。廳堂裡還有一個小電視,白天時,它常常虛弱地開著,到了晚上,楊麗花躍進小小的螢光幕搬演歌仔戲,電視才會真正打起精神來,卯足力氣唱歌。祖母總是坐在櫃台前,有時捻捻佛珠,有時跟女服務生阿霞、哈嚕或鄰居閒談。我在廳堂玩耍的時候,祖母喜歡叫我幫她摺衛生紙,先把兩張衛生紙疊在一起,然後對摺兩次,那些紙,就像一張張雪白而方正的臉,在桌上喘著氣擠壓彼此,越堆越高,抵達
一定的高度之後,就被阿霞抱走了。它們最終都變成客人們的廁紙,帶著一臉髒污,在垃圾桶裡重逢相見。
我非常懷念這段摺廁紙的時光,小時候只是抱著好玩的心情去摺,長大之後,才赫然發現,那一大疊方方正正的廁紙,其實摺滿了祖母對於客人們的體貼與心意。
我們居住的巷子呈L形,祖母的旅社就在巷子轉彎的地方,鋼筋厝前有一口井,井上有蓋,我喜歡端著飯碗坐在蓋上吃飯,因為那裡的視野很好,只要稍微轉個頭,就可以看見巷子的全景。那時候,對我小小的身體和稚嫩的心靈而言,這條大人眼中的窄巷,簡直就像一艘停泊在小城胳肢窩裡的巨大木製古帆船,有太多新奇的角落可以去探險去挖寶。每一塊磚頭、每一隻紅頭蒼蠅、每一陣炒菜香、每一面摩托車的鏡子、每一段琴聲、每一盞黃昏......都以一種純粹而直接的節奏,嘟咚嘟咚敲打我纖細的感官,發出飛機餅乾般的可口脆響,即使是最無聊的灰與最慘澹的白,都可ꔊH從我的瞳孔裡折射出彩虹的光芒。
雖然是死巷,巷子尾巴其實包夾著一條秘密防火巷,野草叢生,滿地髒穢,但是能夠直接通往鄰近的興中街。我和弟弟經常跟一群小孩穿越這條密道,捏著祖母塞到我們手上的銅板,跑到鄰街的雜貨鋪去。雜貨鋪的店面極小,大約只能容納三個成人轉身,卻像一座發亮的捕蚊燈,讓住在附近的小孩們,涎著羽絨般的口水,成群結隊地飛撲而來。我們翻翻厚紙板上一排又一排繽紛的小玩具,花幾塊錢玩抽抽樂,大家買一些芒果乾、魷魚片、果凍條、柑仔糖等零嘴來分著吃,然後再一路賽跑一路從密道鑽回巷子裡。
有幾個孩子的爸媽是老師,有的家裡做小本生意,賣陽春麵的、賣香腸的、賣鱔魚麵的......但是我跟阿宗和小惠最要好。阿宗和我同歲,他沒有爸爸,媽媽在理髮院上班養活一家人,他家就在我家對面,當我還是嬰兒的時候,爸媽忙於工作而祖母顧持旅社,他們把我託給阿宗的祖母照顧,我和阿宗一起哭哭吃吃,一起學爬學走,一起長大。阿宗帶著我玩男孩的遊戲,打彈珠、捉昆蟲,小惠則跟我玩女孩的遊戲,我們會一起扮家家酒,幫紙娃娃穿衣服、戴可愛的小配件。
小惠的爸爸賓叔是裁縫師,他胖胖壯壯的,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聲音渾厚有力,每天晚上都來旅社敲算盤,幫祖母記帳。賓叔率先在家裡裝了「閉路電視」,我們一大群孩子老愛擠到他鋪滿布料的裁縫間裡,用欣羨的眼神觀賞那些自家的電視裡看不到的功夫電影,在那個沒有第四台、沒有光碟片的年代,賓叔家的錄影帶真是時髦極了。
巷子裡也住著一位戲劇性的人物,她是年約四十多歲的女人,平時還好,精神失衡的時候,便舞著掃把,站在她家二樓的陽台對人吐口水、大聲咒罵。每次女人發作時,我就站在旅社廳堂的窗邊,隔著紗窗偷偷看她,那種突來的憤怒情緒,是比午後的大雷雨更暴烈的,要是誰的耳朵不小心被她粗劣的言語沖撞上了,可能就會一邊冒著黑煙,一邊嗚嗚哀鳴好幾天。
木頭房子裡無緣由的蹦跳聲,大概是我兒時恐懼的物事之一。這樣的聲響,通常發生在下午,尤其當我一個人坐在客廳寫功課的時候,二樓明明沒有人,卻不時傳來「蹬,蹬,蹬」規律的彈跳聲,膽小的我,從來沒有勇氣爬到二樓察看,總是奪門而出,一溜煙跑進旅社的廳堂躲起來,我跟大人們詢問過幾次,他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那是隔壁的人在跳啦。」可是......除了殭屍,誰會這樣一直一直跳呢?我忍了好久,有一天,終於跟鄰居的小英姊姊說起這件事,她說:「我跟我妹妹也常常聽到這種聲音,有一次,我們真的上樓去看了。你知道我們看到什麼嗎?」「什麼?
」「貓。一隻野貓。」
那時候,我相信小英姊姊說的每件事,包括她弟弟因為用手指月亮而被割耳朵的故事,她的答案使我安心不少,後來,再聽見奇怪的蹦跳聲,我就不再驚慌地猛踩心裡的油門往外衝了。
八歲那一年,爸媽把我們住的木造房賣掉了,全家搬到另一條寬闊的巷子,住進全新的四樓鋼筋透天厝。祖母也跟著我們一起住在透天厝裡,不過她並沒有拋棄她的旅社,依然每天獨自散步到旅社去工作,直到兩年之後,嚴重的糖尿病使她體力衰退,她才不得不把旅社交付給別人管理。我在新的巷子裡很快就找到一群新的玩伴,我們一起玩新的遊戲、逛新的雜貨鋪,漸漸地,舊巷子裡的舊玩伴就被悄悄塞到記憶的灰塵裡去了,跟三味果汁、草湖芋仔冰以及傍晚六點鐘的蝙蝠洞,黯然揮掃在一起。
度過一段憂愁的青春期之後,我離家到外地讀大學,只有寒暑假才會回到小城居住一些時日,那時,祖母已經過世很久很久了,旅社早就歇業出租給別人,並換了幾輪房客。每次回家,我偶爾會想起祖母、旅社和小時候的種種,但是始終沒有動力回到那條巷子,把旅社的老舊大門打開,去尋找並揚起那把記憶的灰塵。
某一年暑假,爸突然跟我繪聲繪影講述了他和姑姑的身世,以及祖母年輕時躲過的兩顆美國炸彈和從三峽逃到嘉義的傳奇故事,我才驚覺自己錯過了許多。原來旅社裡處處藏滿了故事的開端與開關,我很懊悔小時候沒有去觸動那些開關,讓祖母向我唱一段真正屬於她的歌仔與她如戲的人生。
兩年前,我終於跟著媽回到那條老巷子,想要好好探視祖母的旅社並重溫兒時回憶。成人的視角與八歲的視角果然大不相同,這條巷子比記憶裡短窄太多了。巷子裡還有一些住戶,不過老鄰居們早就都搬走了。旅社隔壁的房子已經倒塌,變成廢墟,只剩一堆木頭、雜草、垃圾和貓;小惠家門口貼著「吉屋出售」;小英姊姊家被一位拾荒的阿姨買下,屋前和屋內擺著一袋又一袋的廢紙和寶特瓶;一位博士生租了小炳家的房子,在裡面主持古董研究會;我的舊家變成法拍屋,但因產權有問題,遲遲無法賣出。
旅社的鋼筋房還住著人,可是木造房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
當媽把旅社的門打開時,我頓時覺得有些失落。我懷念的那個廳堂消失了,一半的空間變成浴室和廁所,另一半的空間還留在原地,堆滿了雜物。我試著要把眼前的景象和記憶裡的畫面拼湊在一起,但是被歲月啃蝕過後的缺角太多了,完全拼不起來。
祖母幽暗的房間還在,一管軟弱的日光燈忽明忽滅,讓牆壁的木質膚色越顯斑駁。一個輕微的記憶倏忽從我的眼角閃過:祖母曾經把我和弟弟的幼稚園獎狀一一裱框,驕傲地陳列在這個房間裡......。
我和媽爬著吱嘎作響的木梯到了二樓。因為屋頂長年漏水的關係,地板上生出了一條條爬藤般的裂縫,非常怵目驚心。我在幾間老舊、空洞的客房裡,踮起腳尖行走,深怕身體的重量會壓垮整棟樓,心情既緊張又興奮,我端著相機不停拍照,與站在101大樓或巴黎鐵塔觀景台的遊客毫無兩樣。
我完全不記得這些房間,我甚至覺得祖母不曾介紹幼年的我跟它們認識。
它們依然沈醉在一段迷離的老時光裡,櫥櫃裡還殘留著五十年前客人的夢的痕跡,每一扇窗都吸吮著光明溫暖的日照,靜靜等待被誰打開或鎖上。
若不是那些嚇人的地板裂縫,我真想跟媽說:「讓我用旅人的身分,在這裡睡上一夜吧。」
那天離開的時候,我感到淡淡的哀傷,我在心裡一次又一次,跟旅社、巷子、童年和一整排檜木房子招手揮別。我害怕,有一天,這艘曾經陪著我探索新鮮事物的木製古帆船,會在某一回島嶼的劇烈震動裡,突然下沈到地底然後消失不見;我也害怕,有一天,居民們會一起把她劈開剷平,蓋起沒有心跳、無法呼吸的高樓大廈。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背起這艘巨大的木帆船,一路抖落記憶的灰塵,在嘉義小城裡奔跑,向大家展示她深深的齒痕、吻痕以及祖母留下的種種故事開關,然後把她野放到太平洋裡去,讓她載著一整船來自舊時代的美麗寶藏,環遊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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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要為祖母的老旅社寫點什麼或拍點什麼,剛好看見「桃城文學獎」在徵件,覺得應該是寫作的好時機,去年十二月,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努力把腦中的回憶組裝拼湊,才把這篇文章寫完,投了出去。最近,得獎名單揭曉了,散文組除了前三名,還有三名優選和五名佳作,換句話說,有十一個人得獎,可是,裡面居然–沒–有–我。如果拿我平常寫的那些奇形怪狀的文字去投文學獎,失敗的機率應是百分之百,不過,為了不與現實情況有太多落差,我的確是中規中矩寫了這篇文章,沒有加入太多跳躍難懂的詩元素,加上這是地方性文學獎,寫的東西必須與嘉義有關,在
這種限制之下,要撈個小獎應該不難啊。我不覺得失望,只是非–常–詫–異。
2002年,我讀大學時,寫了一首詩〈這城市〉,投到第二屆桃城文學獎,還得了獎(名次我忘了,網路也查不到),不過,我自己對這首詩不大滿意,後來沒有把它收錄進詩集,只鎖在電腦的深閨裡,不敢隨意示人(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我得到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第三名的作品,〈有時她們鑿深井熱愛老動物〉 )。之後桃城文學獎停辦了好幾年,我也很少再投文學獎,一晃眼,十二年的光陰就呼嚕嚕跑完了,再次投稿時,我精心寫出來的作品竟被撇在千里之外,哎呀呀。難道是因為我講過文學獎評審制度的壞話,掌管文學獎的神祇要藉機懲罰我?
這些年來,我書寫過許多花蓮、綠島、芝加哥、紐約和台北,卻不曾好好寫過嘉義市––這座陪伴我度過童年和青春期的小城,在世界各地兜轉一圈再回來之後,發現嘉義小城可愛又可親,雖然已經變了很多,仍然有太多珍貴的記憶都還留藏在街角和空氣之中,沒有消散,尤其是童年那甜美的一大塊,是最讓我回味無窮的。祖母留下的老舊旅社已經接近危樓等級了,我很害怕有一天,她會無預警地倒塌下去。我很高興寫了這篇文章,來作為某種家族記錄,既然無緣得獎,更要光明正大地把它張貼出來,與大家分享。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把這棟兩層樓的木造老房子,以實驗
的方式,包捲進我的影像作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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