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日記]蝌蚪-2已回收
6月27日 上午10:25
彰化田中 砲兵營測驗
兩台軍用悍馬車瘋狂奔馳在鄉道上，高底盤的迷彩車身對比路上的民用車輛
格外醒目。被太陽曬到發燙的柏油路使遠方景象有如海市蜃樓般搖晃，老舊的車
用無線電正含糊又斷續的發送指令:
「縣道152...轉~嘶嘶~直行~嘶~田...左~~~~~唧」
高頻的雜訊讓所有人耳朵都痛了起來。
「拎娘咧!!這聽的懂有鬼...無線班器材有沒有在保養~等拎盃回去他們就死定了
!!」
帶頭的悍馬車駕駛明仔恨恨地拍打方向盤，接著路面又一個窟窿，瞬間車內
乘員屁股全都飄離座位，明仔掛在後照鏡上的那個「準」字吊牌劇烈搖晃，阿德
倒吸了一口氣，他不擔心自己的屁股，只怕下一秒明仔拍斷方向盤然後全班都要
入祀忠烈祠。
「裁判官說~幾~號~陣~地~啦?!」
副駕駛座的測量士小莊扶著歪掉的鋼盔忍住反胃對明仔大喊。
「十~八啦!!拎娘咧~@%#&*!!」
明仔探出頭用他流利的國罵親切問候對向車道鐵牛車的父母。
「十八號陣地我知道!!~前面檳榔攤左轉!!」
阿德如獲大赦，趕快從口袋掏出小筆記本翻找著。
「阿美還是月亮?!」
小莊回頭高喊，其他乘員忙著壓住亂飛的測量器材。
「月亮啦!!」
阿德話還沒落地，整台悍馬車已經在「月亮檳榔(大拇指)特幼(愛心)雙子星」
招牌前完成甩尾，小莊死命拉住安全帶，阿德滾到車尾仍不忘抓緊他的小筆記本
，後面的悍馬車則是差點衝過頭。阿德心想明仔沒代表國家去參加達卡拉力賽卻
來這開測量車真是埋沒了人才!!
倒是透明亭子裡的檳榔西施對這些一切似乎司空見慣，繼續淡定的翹著蓮花
指包著她的檳榔。
「然後花卉市場左轉!!」明仔又來一個90度，這次有弟兄一頭栽進對面鄰兵兩腿
之間...不但呈趴地跪姿，鋼盔還命中了對方要害，配上受害者的表情，那畫面
一整個不堪!!兩台悍馬車衝進一片半人高欄杆圍住的空地，綠色告示牌上面寫著
「北岸18號砲陣地」，陣地邊緣的棚子裡一堆長官面無表情，全測量班顧不得剛
剛的無重力狀態與一吐為快的衝動連忙跳下車各就各位，裁判官看著碼表跟阿德
他們的營長點了點頭---過關了!!
一小時後，整隊噴著黑煙的中型軍用卡車滿載砲班人員與火砲進入空地，阿
德跟同班弟兄在周邊持槍警戒，他拆下腰間水壺大口灌水，緊繃的鋼盔帽帶勒的
下巴有點麻痺，水從嘴角溢出順著脖子流進早已溼透的內衣。這時阿德才感覺到
一股帶著自己汗臭的虛脫...
他置身事外的看著砲班搶陣地，一群人死命推砲下架然後狂挖駐鋤(註1)，通
訊兵七手八腳的開立指揮所，接著是射擊任務下達，基準砲修正，最後是全連效力射
---六門火砲同時怒吼!!!!
那種震撼力簡直要掀翻大地，阿德每次都想看清楚砲彈是怎麼離開炮口的，但
爆炸氣浪總是讓人不自覺閉上眼。接下來只能看到還在冒煙的彈殼退出砲膛，然後
被砲班填彈手迫不及待的一腳踢開。
其實大部分過程有點像欣賞默片，因為基本上第一發砲擊後所有人的耳朵就
聾了。他曾在測地時聽到砲彈如陀螺般從上空旋轉呼嘯而過。也看過夜間射擊掛
著小降落傘的照明彈將整個濁水溪北岸映的有如白晝。老鳥說沒進過彰化的田中
不算砲兵，他算是夠格了...但現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下午營測驗結束，在目送砲班離開陣地後，兩台測量車也跟著打包上路。車用
無線電安分的靜默著，明仔早上的騰騰殺氣已不復見，他反戴著迷彩帽神情愉快地
哼起了「望春風」，旁邊的小莊則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此時已不需要阿德帶路
，測量車沿著鄉道輕快前進，路旁田裡枯黃的稻草已經燒完，正等待著又一次的油
綠秧苗。
濁水溪不舍晝夜滾滾向西出海，夾帶著泥沙的河水滋潤了大地，這裡是台灣的
穀倉。
測量車從鄉道轉上縣道，拐個彎通過村口斑駁的大紅牌坊，鑽進當地人才知道
的小巷，最後來到了這熟悉的廟埕。明仔把大家全趕下車後，便打開引擎蓋保養起
他的愛駒。弟兄們則紛紛脫掉身上被汗水浸濕的迷彩服，拿到廟埕旁的公廁刷洗起
來。當滴著水的迷彩服在路邊駁坎列隊接受陽光校閱，一群穿著白汗衫的年輕士兵
正在廟埕虔誠的閉目閤掌，感謝關帝爺對他們這次演訓的保佑。一座小廟外加兩面
廂房，三盞燈籠高掛在正堂隨風搖晃。
毫不起眼的小地方，卻是測量班的信仰中心兼秘密基地。
這裡對阿德來說有種無法言喻的歸屬感，跨過廟前的旱田就是濁水溪堤防上一
座座鴿舍似的砲兵觀測所，他常在這看著火紅的夕陽沒入遠方，然後是氣勢萬千的
彩霞滿天。
最神奇的是---小廟裡竟然有具公共電話，投幣式的藍色話機就掛在右廂房牆上
。以電信局安裝公共電話的標準來說，它的存在簡直就像漫畫裡大雄抽屜的時光機
那般神奇!!
靠著這具電話，一開始阿德還能跟琳維持著最基本的聯繫，但枯燥乏味的軍中瑣
事對比多采多姿的校園生活，慢慢的倆人對話出現落差，接著開始重複，最後則是長
長的沉默。直到阿德在衝陣地時弄丟了那該死的也是唯一的一張大頭貼合照，直到琳
開始刻意錯開與阿德的休假時間...連在他記憶中所謂女朋友的長相都模糊了。
這就是小莊口中「兵變」的一貫標準作業程序，多少男孩在為國家盡義務的時候
，失去了對未來幸福的權利。他們守衛了國家，卻沒能守住自己的愛情...
一段感情就此陣亡，但國防部從沒打算進行任何的撫卹。
望春風
獨夜無伴守燈下，春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看著少年家，
果然漂緻面肉白，誰人家子弟， 想欲間伊驚歹勢，心內彈琵琶，
想欲郎君做紅婿，意愛在心內， 等待何時君來採，青春花當開。
「你真的要去受訓?!」坐在駁坎上的阿德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原來是小莊。
「嗯~連傷亡切結書(註2)都簽了。」阿德又繼續看著遠方。
「特搜訓可是會操死人的耶!!我當初在新訓中心也想自願去，還好班長告訴我...」
小莊兩眼上翻雙手垂在胸前醞釀出恐怖的氣氛。
「去特搜!!-吃的好!!-但第一節!!-就吐光了(ㄌ一ㄠˇ)!!」
他模仿起蠟筆小新的動作語氣配上自創的歪歌，逗得阿德忍不住笑出來。
「說實在為了一個馬子...值得嗎?」
小莊說完後被阿德白了一眼。
「放假跟你小莊哥來去酒店走跳一下~包你再也不想她啦!!」
小莊老愛說他對女人多有一套，只是同班到現在阿德從沒見過他口中那些國色天
香。除此之外小莊人還算不錯，常三不五時掏腰包請他們這些月領六千的「不願
役」(註3)阿兵哥吃吃喝喝。
至於到底是為了什麼決定去受訓的?!阿德自己也說不上來，純粹是琳的冷淡?!還
是想爭一口氣?!
也許他只是想逃離現有的一切，也許吧...
「我走了以後你怎麼辦?!」阿德刻意的轉移話題。
「能怎麼辦?!---我沒人帶路只好趕快買個衛星導航囉!!不然依明仔那種開法~測
量車遲早被他開進濁水溪裡!!」
「到時候你就會在新聞上看到---軍用悍馬車強渡濁水溪!!」
「......」
當小莊繼續喋喋不休，阿德的思緒卻不知飄到了哪裡...這選擇真的是自己要的嗎?!
在測量班準備離開小廟之前，阿德拿起了公共電話的話筒，投下了硬幣...
註1:用以抵銷砲火擊發後座力之構造。
註2:申請自願接受特搜訓者須切結自負因訓練導致傷亡之責任。
註3:受國家徵召之義務役別稱，而職業軍人則稱為志願役。
10月20日 深夜22:00
高雄左營 特搜大隊大隊部
安全士官抱著一大疊檔案，刻意輕手輕腳的穿過寢室，高筒軍靴在光潔的
磁磚地板上還是免不了發出些微噪音，但比起左右兩排雙層鋁床傳來的陣陣鼾
聲算是小得多。最後他在「士官長寢室」的門前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
小心地敲門。
「進來!!」門內傳出回應。
「報告助教長，剛剛轉來這期增額受訓的學員資料。」
安全士官一推開門便急著報告來意。
房間裡有一張簡單的辦公桌，桌子後坐著一位打赤膊的中年人，40歲上下，
有張飽經風霜的臉與黝黑皮膚。個子看起來不高，卻讓人無法不注意到他一身精
練的肌肉線條---還有掛在他背後牆上的那面藍底白紋骷髏旗!!
中年人放下剛剛正在看的文件，一手摘下臉上的金邊眼鏡，比了比桌面說:
「放這裡吧。」當安全士官放下檔案正要轉身，中年人遞過來一個老氣的厚重
保溫杯...「去加點熱水!!」他說道，人卻繼續整理桌上的成堆檔案，連個頭也
沒抬。
安全士官接過保溫杯，畢恭畢敬的退了出去。
中年人瞇起了眼睛看著其中一份檔案，上面寫著---
送訓原因:主官舉薦
(這年頭開訓連自願的都湊不夠了，還會有「主官舉薦」?!難不成是單位裡人人
搶著來...)
(...看來又是一個把集訓隊當成麻煩管訓班的天才長官!!)
他輕蔑的哼了一聲又接著往前翻---
姓名:羅國才
年齡:24歲
階級:志願役中士二級
原屬單位:戍衛旅-衛四營營部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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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瞇起眼仔細地端詳著。
最後他拿起紅筆在「羅國才」這個幾個字上反覆的做了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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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iamcloudless 來自: 115.43.23.145 (08/20 2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