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記事之一》野生的獸，與圈裡的羊消失
《五月記事之一》野生的獸，與圈裡的羊
原文於 http://www.wretch.cc/blog/No1Kelvin/7823373
一段時間沒更新網誌了。原本今天沒打算寫東西，想把看了好久、只剩下最
後幾頁的英文小說《The Gesture Life》讀完，然而，在某一瞬間突然推翻自己
早先設定的計畫好像還蠻過癮的，有種從描畫好的框架裡叛逃的快感。
那麼，我要寫什麼呢？就…想到什麼寫什麼吧。
再兩周，我的第二屆導師班，體育三，就要畢業了。
這意味著我教書即將屆滿六年。六年前，23歲的我開始在台南海事教書，到
現在，迫近30歲了。教學生涯表面上看似六年，但若從大一暑假補習班兼課起計
算，今年其實是教書第十年。不管在哪個領域做些什麼事情，十年都算是個里程
碑，頗適合回顧與省思。
記得六年前，我剛從大成國中實習結束，正如火如荼為了教甄奮鬥，當時考
了好幾間學校都沒進複試，換句話說連筆試都沒過。雖距離過關分數不遠，但沒
過就是沒過。這讓一向對自己很有信心的我有點挫折，甚至暗想：「如果沒考上
，乾脆待在補習班好了。反正多接點課，薪水也不會比學校低。」
但後來，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可能是祖上積德、老天開眼、佛祖顯靈、上
帝眷顧，我莫名其妙考上了。全國聯招，第九名。我選擇落腳家鄉這所我從沒去
過、也不知在哪兒的台南海事。一路待到了現在。
考上後不久，我辭掉補習班的工作，專心在學校教書。辭職動機一方面是準
備要念研究所了，一方面是法規其實不允許教師在外兼課。話雖這麼說，但我心
中自知甚明，最大一部份原因，是自己「有點累了」。
當時我已教了七年補習班，每年每年寒暑假高密度地「接課」，上課以外的
時間，幾乎都拿來寫參考書、編講義和備課，再更零碎的餘暇，才是偷閒放鬆的
時光。如此魔鬼式鍛鍊，讓我得以首年考上教甄。說實在話，為此我非常感激當
初給我舞台的郭立老師。
若說激勵我英文突飛猛進的高中同學謝佳宏，是我生命中第一個貴人，那麼
讓我蓄積足夠能量考上教甄的郭老師，則是第二位。
但我在想，人生總是可以劃分成很多階段的，就像河流沿岸有著不同風景。
河水不斷往前奔去，必須學會向每一幅風景道別，戀棧就無法成為大海。
因此，我選擇離開補習班，全心全意在學校教書。離開那一刻，補習班的班
主任楊小姐和郭老師都曾提醒：「學校這環境會讓人習慣安逸。」我當時沒想太
多，只覺得我有下一個階段的路要走，我只想帶著笑容、揮揮衣袖。
後來這幾年，我的確時常懷念當年在補習班戰鬥的姿態。那時候，我是個在
叢林衝撞的野獸，舉手投足充滿了野生的氣息。面對每一堂課、每一對學生渴望
的眼神，我總是戰戰兢兢地搬出最棒的內容，極力呈現最精彩的表演。
補習班是個教育與商業結合的場所。管理方需要你淋漓盡致地發揮魅力，讓
學生願意掏出腰包裡的錢，以維持或進一步擴大營業規模。如此要求對我來說並
非難事。因為一方面我是個喜歡被注視與佩服的人，這稍稍熟悉我的人肯定都能
明白，另一方面我自知這是難得的自我鍛鍊，我需要成就感來餵養我的心。
於是老實說，當時我的「侵略性」與「攻擊性」要比現在高很多。這也沒辦
法，現在的我，某種程度上像被圈養般地溫馴、健壯，呼吸的空氣，喝的水，吃
的草，都是沒話說的安全和營養，生活簡單安穩，沒有一絲擾嚷。
奇怪的是，這明明是我當初所追求渴望的阿，怎麼後來心中常常有某個微小
卻重要的地方傳來空洞的聲音呢？我怎麼突然有點懷念那個每天每天都擺出最強
戰鬥姿態、迎向草原上各種可能性的我？
或許是人永遠無法對現狀滿足，常常手握陽光，眼看著遠方的月亮，或是浴
著月光，思念著彼端的太陽。到底、到底什麼狀態是最好的呢？我該在叢林裡奔
跑，還是在圍欄裡啃草？為什麼移動時想要安定，安定時又想遷移呢？
然而再深思一層，這一切亦如陰陽相隨相伴。
在學校教書，雖然英文專業能力退化不少，卻有更多時間和學生相處，在彼
此短暫人生中更短暫的三年交集裡，我和他們共同打造了很多、很多珍貴的回憶
。這是無價的。沒有任何東西有資格交換。
補習班固然能夠激發無窮的潛力，讓我得以把英文專業素養保持在極高的熱
度。但那畢竟是補習班，學生來來去去，每一期、每一季的學生臉譜都不同，我
永遠記不得大部分學生的名字，每一次開課永遠有新生報到，版塊隨時隨地在變
動著。或許我的英文教學功力會被磨練得更全面、更精良、更純熟，但朝夕相處
的點點滴滴師生情誼，卻沒有機會能夠擁有。
而且，誰說圍欄裡的羊就不能充滿戰鬥力呢？誰說我就只能喝水啃草看夕陽
？難道被豢養了就沒法再奔跑？難道安逸了就註定退化？與其總是把事事物物二
分法，在那裡自尋煩惱，不如試著開闢另一個可能性，然後相信自己能夠一路留
下美麗的身影。
「學校這環境會讓人習慣安逸。」楊小姐和郭老師的話言猶在耳。
但我會努力，努力證明這句話只對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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