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王安祈：離開梅蘭芳之後的孟小冬
《文化筆記本》
離開梅蘭芳之後的孟小冬
【聯合報╱王安祈】 2009.01.05 02:11 pm
「梅蘭芳」電影裡，孟小冬說了句「畹華，別怕」後，轉身離開梅蘭芳，那年她
才24歲，剩下的45年人生，她在做什麼？
除了杜月笙之外，另有一人深深刻印她的生命，那是余叔岩，京劇余派老生開派
宗師。余孟二人情深義重卻非關愛情，文化史上孟小冬的地位是余派傳人，孟小
冬在藝術上的尊貴是因余叔岩，不是梅孟之戀。
離開梅蘭芳之後的冬皇，紅顏不老，藝術青史留名。而她不屬於「座兒」（指觀
眾），她屬於自己，精研余派唱腔一如生命修行。
而余孟關係和梅蘭芳之間仍是一段難解因緣。
孟小冬12歲登台一炮而紅，在上海遊藝場唱連台本戲和時裝新戲，最受歡迎的是
「槍斃閻瑞生」。而兩年後她就有了藝術自覺，十四歲毅然北上，想追求脫盡火
氣的境界，沒想到一到北平，就認識了梅蘭芳。
梅孟首次同台拜余叔岩之賜，那場義演余叔岩因病未到，孟小冬意外得到與梅蘭
芳同演「探母」的機會，緊接著才有旋乾轉坤的「遊龍戲鳳」，梅的李鳳，孟演
皇帝，台上台下，性別跨越，1927年終成佳話，成婚時小冬才虛歲20。
婚後梅蘭芳忙於赴美等事，孟過著金屋深藏日子，梅體貼的為她買了余叔岩唱片
，還請了和余搭配的二路老生來說戲，學余派唱腔成為孟小冬新婚的生活重心。
四年後她結束了與梅蘭芳的感情，專心學佛，也更專心學余。29歲和杜月笙在一
起時，已是抗日戰爭前夕，孟隨杜避居香港不到一月即獨自回北平，拜在余叔岩
門下，放下一切，跟著余師每天吊嗓練唱，反覆錘鍊，不登台，只學戲。余叔岩
也因病早不登台了，師徒二人在簡約環境裡琢磨字頭字腹字尾足足五年，而這也
是余叔岩生命中的最後五年。
1943年余叔岩去世，孟小冬沒有再演出，直到四年後，杜月笙壽誕盛會，她登台
演了兩場「搜孤救孤」，停鑼歇鼓後散盡戲衫，獨留一件那天穿的褶子收在箱底
。
不久兩岸分隔，孟隨杜到香港才補辦結婚手續，只當了幾年杜夫人，杜月笙即病
逝香港。
孤獨的杜夫人只做兩件事：清唱、授徒。唱戲像是純然的內在活動，練余派咬字
氣口竟像焚香頂禮一樣成為內在修為，生命的步調一路往內深旋，人生只剩下琢
磨余派的靜定與孤傲。
獨居十六年後孟來到台灣，住信義路，1977年病逝，葬在樹林山佳佛教公墓，墓
碑上的「杜母孟太夫人」是張大千題字。至今仍有余迷年年祭拜，秋草獨尋人去
後，余派餘音蒼涼卻有力道。
回想當初孟小冬隻身由港赴北平立雪余門時，余叔岩最初是不敢收這徒弟的，或
許礙著梅和杜吧。余梅曾是合作伙伴，梅蘭芳多次提到二人的「遊龍戲鳳」，情
慾挑逗俚俗唱詞裡竟能雙雙唱出雅趣，演得舒服。
而1931年杜氏祠堂義演，包括梅蘭芳在內所有名伶都到場，單缺余叔岩一人，余
生病了──余叔岩經常生病，身體真的不好，但稱病也是孤傲姿態的宣示。孟小
冬為什麼嫁給了余師曾拒絕的杜？
感情的事無人能知，饒富深味的是電影讓孟小冬離開梅蘭芳時說了句「別怕」，
觀眾想問：小冬，孤獨的人生路上怕不怕？杜月笙或許是倚靠吧。而藝術上冬皇
一點都不怕，她穩健的唱出雅正澹靜的生命境界，更為文化心靈史添上一抹幽姿
清韻。
（本文作者為戲曲學者，清大中文系教授）
【2009-01-05/聯合報/E2版/文化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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