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 2008年9期
我手頭有一本日本學者編的《關於孔子〈論語〉的文獻目錄(單行本篇)》。該書收錄了自明治初年(一八六八)到二○○○年刊行的關於孔子、《論語》的著作﹐包括初版、改訂、改版等。領域不限於學術研究﹐還涉及文學、戲曲等。盡管這本目錄還不全面﹐但是該書附錄的著者索引中所列索引項目達九百余條。
《論語》在日本曾被儒者奉為“最上至極”的“宇宙第一書”。由於其廣泛的影響力﹐近代以來﹐《論語》一方面為引進西方近代學術方法作為文獻批評材料被置之於俎上﹐另一方面也仍然為儒學復興者視為至寶。但是更多的是﹐日本人根據時代的需要而隨意地將《論語》與政治、經濟、宗教、軍事、文藝等各個領域的現實狀況結合起來﹐而讀出各種五花八門的“心得”、做出甚至出人意外的“現代解釋”﹐以此來對抗、但更多的是服務於當時的社會意識形態。從這個意義上說﹐探討《論語》與日本近代化的關系﹐並不是一個沒有意義的課題。
今年五月份﹐我曾向日本某大學中國學專業的一二年級新生介紹了《論語兵話》這本書。之所以選擇這本並未列入上述目錄中的不起眼的著作為例﹐當時是覺得在日本的中國學界預感有“地盤下沉”(日本中國學會理事長‧丸尾常喜編《對眭n□□奶嵋欏罰□□稹鵪唚耆氈局泄□□岱12校╕奈﹔□□剩□斜匾□嫠□嗄暌淮□號□逶諛騁煥□肥逼謚泄□墓諾涫僑綰偽煥撓玫模□舛雜謚泄□□慕】搗17咕哂脅慰家庖濉R蛭□獠皇悄譴謂慚蕕鬧魈猓□□悅揮卸願檬樽齬□嗟穆□觥?
鑒於眼下國內各種《論語》心得流行﹐便不由得又翻開了這本七十多年前出版的《論語兵話》。一個日本軍人根據自己的切身經驗而做成的這本《論語》“心得”﹐也曾經在日本的現役軍人中“流行一時”且被奉為“精神修養的寶器”﹐可是到現在似乎已經被歷史無情地遺忘了。除了在日本的國會圖書館之外﹐別的地方都已經很難找到。我因為近年來一直關注與《論語》相關的歷史資料﹐也是在東京神保町的舊書展上偶然碰到的。
《論語兵話》的作者西川虎次郎(一八六七── 一九四四)﹐是日本的陸軍中將﹐先後畢業於陸軍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轉戰”於鎮壓中國的義和團運動以及日俄戰爭的戰場﹐後來任關東都督府參謀長、步兵學校校長等職。俄國十月革命之後﹐曾率師於一九二○年一月“出征”西伯利亞﹐任第十三師團長﹐其活動在他所著的《西伯利出征私史》(一九二五)中有詳細記錄。據作者在軍營中所寫的《論語兵話》的“序言”(一九二○年三月﹐序二)記載﹐在起稿後一個半月僅僅完成其四分之一的時候﹐奉命被派遣到西伯利亞﹐這本書是在戰場上利用公務之余暇完成的。他說當時沒有任何參考資料﹐隻不過是記述自己淺薄的經驗而已。
對於寫作《論語兵話》的起因﹐作者在執筆之初的一九一九年十二月所寫的序(序一)中說﹐當時是為了消遣而一時興起﹐想將《論語》做軍事方面的解釋。對這種想法﹐他並不是沒有顧慮。他說《論語》不用說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記述孔子教導其門人之事。附之以軍事上的解釋﹐明顯的不是孔子的本意。比如魏靈公向孔子問戰法時﹐孔子就不對而去。這樣的話﹐將《論語》做軍事上的解釋﹐他一方面很有成了孔子的罪人之感﹔同時他又為自己辯解說﹐著書立言﹐有必要考慮到時間、處所和地位﹐孔子生於戰國﹐所以希望社會安寧、天下和平﹐反對軍事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孔子生於武王的時代﹐可能會隨著武王去伐紂。他的理由是《論語‧述而》有這樣的記載﹕“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這說明孔子並不否認“三軍之武事”。還有在《論語‧子路》中孔子有“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的言論。此外﹐他還以王陽明於戰陣之中講授孔學並不違反孔子之意為由﹐認為“將《論語》作軍事上的解釋、使軍事道德化﹐毋寧可以說是將儒學的宣傳進行多方面的擴展”。該書的內容﹐是作者摘出《論語》中的部分言論﹐加以訓讀﹐然後根據自己的經驗來加以注解。他覺得對這本主要在戰場上執筆而成的書稿﹐原原本本地不加任何修改而出版﹐更有意義(序三)。
《論語兵話》的重點是在論述作者對軍隊教育、士兵教育方面的意見。不用說﹐他對《論語》的解釋也不外乎是以他當時所處的歷史狀況、社會需要和個人心得來推測、解釋聖人。他自豪地以自己是武士﹐甚至“以國士自任”來實施其教育。具體而言﹐他當時是作為日本派遣去幹涉俄國革命的帝國主義軍隊的高級指揮官﹐即第十三師團長。他所強調的“軍隊就是家庭組織”、“生死與共就是最親的兄弟”﹐最終目的無非在於以此磨礪和穩定軍心﹐希望“克敵制勝”以“酬皇國之鴻恩於一端”。
如果說《論語》中的一些教導﹐在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原則上還具有一定的普遍意義的話﹐那麼將孔子教導門人的言論運用到軍隊教育、士兵教育上﹐自然也不失為一種活用。如果由此而培養出一批“儒將”或“仁義之師”來﹐不僅無可厚非﹐甚至應該說是功德無量的事。如果這種具有普遍意義的人道原則中的一些德目被帝國主義的軍隊所利用﹐他們自然也會做出一些看似合理性的解釋。但是不能忘記的是﹐這種“合理性的解釋”即便存在﹐也不過隻是整個不合理的帝國主義意識形態為了強化自己所幻現出來的一種“美麗價值”。分辨這種不合理情境下的合理性﹐對歷史研究者而言﹐是一個需要小心從事的具有挑戰性的課題。
比如《論語‧學而》中有“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對此他解釋說﹐千乘之國為大諸侯﹐大概相當於現在的師團長。師團長統帥師團﹐第一要慎己﹐以敬和信來處理一切事務。處理內務要以真愛來對待部下﹐不可陷於姑息之愛。而使用部下之道﹐平時與戰時要有所不同。在平時要由易到難﹐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都要鍛煉能夠忍耐的心性。而到戰場上﹐則要盡可能愛惜他們﹐注意讓他們生活愉快。若一旦有必要極度使用﹐如使其不吃不眠﹐也要加以鞭撻。他說這實際上是將來制勝之本。如果此時在使用上猶豫的話﹐則會導致攻而不拔、追而不及。
除了這樣以身作則之外﹐他極力批判個人主義思想﹐認為這與軍人所崇尚的武士道是背道而馳的。所以特別強調在軍隊中盡力於“義心教育”﹐是最重要的精神教育。而生死觀是精神教育中的一項重要內容。他反復說明在戰場上﹐生死實際上是屬於想象之外、不是人力所可以左右的。因此為了安心地從事戰鬥﹐必須要超然於生死之外。如他借《論語‧先進》中孔子之言“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加以發揮﹐舉例說明對於軍人來說生死觀之最為重要。他借朱子的扇子比喻(朱熹曾說﹕“扇子有柄有骨子﹐用紙糊﹐此便是體﹔人搖之便是用。”見《御纂朱子全書》卷四十六“性理五”。又說﹕“扇子隻是一個扇子﹐動搖便是用﹐放下便是體。才放下時便隻是這一個道理﹐及搖動時亦隻是這一個道理。”同上﹐卷四十九“理氣一”。)來進行議論﹐說扇子在夏天有很大作用﹐扇子的本來面目是竹子和紙﹐但是拿一束竹子和一張紙來﹐誰也不會將其稱為扇子。隻有將其按照扇子的形式組合張貼才叫扇子﹐從而可以發揮扇子的作用。既然是組合張貼而成﹐那麼什麼時候回到原來的竹子和紙的形態也是當然之理。其理﹐天下萬物都一樣。生物是由木火金土水組合而成﹐根據其配合而成為狗、成為貓﹐繼而成為人﹐如果一旦解體﹐都又歸於木火金土水。如果明白這個道理﹐扇子在秋天被舍棄也不應該生氣﹔弄壞了成為零散的竹子和紙﹐也不該有怨氣。隻要在是扇子的形狀的時候﹐盡到扇子的本分而送來清風便可以了。他進一步強調﹐以上不過道理上是如此﹐即便明白其道理﹐也不等於達到了其境界。為了達到其境界需要不斷地修養。認為這是我們終生一日不可廢的大學問。隻要能夠有這種修養﹐就可以超越於生死之外﹐一旦開赴戰場就能夠充分地發揮作用。
他還現身說法﹐用忍耐來解釋“仁”。如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說﹐軍人在戰場上不能不立於槍林彈雨之下﹐此時如果“氣海丹田之力”鬆弛的話﹐就絕不能戰鬥。戰爭不是好玩的事﹐誰都會覺得害怕。勇敢與怯弱的區別就在於能否忍耐。他直言自己雖然軍旅生涯三十余年﹐但是也做不到若無其事地往返於戰場。因此他的經驗是隻有鍛煉自己的忍耐力。而且強調這種實驗和鍛煉僅僅在戰場是不行的﹐平素不進行修養的話﹐彈丸之音颼颼而過的話﹐“臍下之力”就會在不知不覺間遺漏無余。
《論語兵話》不僅僅是講個人修養問題﹐也論及國家政策及戰爭名義。如《論語﹛撒砭擗嬪鬗p白庸蔽收□W釉唬鶴閌場19惚闢□襉胖□印薄K□土□檔降筆筆澄鋝蛔愕奈侍猓□銜□□崩□驢□選12亂潑瘢□睦□嗣塹健奧□傘薄10韃□□塹鵲厝□9賾誥□訓奈侍猓□□狄□□縈肓詮□墓叵擔□剷匭虢□□訓拇蟛糠鐘糜誥□路眩□□乙□芯懇躍×可俚木□呀□卸嗟謀剷浮K□□□擔□□蘇絞閉饔枚□怪□圃燁古詰□□□絞本鴕□□枵庋□墓□□圓怪□□誥□蒙峽梢砸瘓倭降謾M蚴亂源酥饕謇詞凳□□□浦□□□□饕濉<叢誥□蒙獻鼉□福□構□業母髦稚枋└□□綠□╗獎恪U庋□斜匾□癰韝齜矯嫜芯渴貢剷賦渥悖□構□業姆牢勞甌浮﹗堵塾鎩□勇貳分杏小罷□□敝□擔□源慫□饈退擔□叵檔揭還□朔系惱秸□□涿□徽□□澂荒艿玫攪己玫慕□□H綣□□□□虻泄□墓□褚不嵬□槲曳劍□虼說鏽樾謀淶帽∪酢K□銜□孜繒秸□4斬碚秸□拿□褰暈□□擼□□砸榛嵋恢氯范ㄔ□閌搶硭□比壞摹H盞掄秸□涿□膊7遣徽□□男辛巳沼9□說囊邐瘛H綣□輝謖□返拿□逑驢□驕偷貌壞教煜亂謖椎耐□欏?
他的軍國主義的國策論當然主要是就操作層面而論﹐而他力圖為甲午戰爭、日俄戰爭正名﹐也並不從普遍的道義上來論其正邪。這些都不過是出於其自賣自夸的“使軍事道德化”的先入之見。該書中也有完全脫離修養論而專從軍事即破敵而言者。如對《論語‧述而》中的“亡而為有、虛而為盈”的借題發揮便是。他認為這在軍事上是“最必要的事”。眾所周知﹐化學武器已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被使用。他認為應該將理化學大大地利用到對敵行動上﹐其研究的范圍很廣泛。而且將來的戰爭中這樣的設施會越來越多。他對於這種將最新的科學研究成果“巧妙地實施應用到戰爭中”的做法是持肯定的態度的。也就是說隻要達到制勝的目的﹐是可以不擇手段的。其所謂“道德化”的“偽善性”便暴露無遺了ꄿ
《論語兵話》的出版得到了當時軍界要人的大力支持。白川義則(一八六八──一九三二)﹐陸軍大將﹐曾任關東軍司令官﹐一九二七年田中義一內閣時任陸軍大臣﹐因為對關東軍陰謀炸死張作霖事件處理不力﹐而導致田中內閣總辭職。後來於一九三二年任上海派遣軍司令官﹐停戰之後被朝鮮人炸傷而死。他為該書題字﹕“其致一也。”武籐信義(一八六八──一九三三)﹐陸軍大將﹐曾任關東軍司令官﹐一九二七年任教育總監。後來﹐為“日滿議定書”的締結、“滿洲國”的建立煞費苦心﹐被授予“元帥”稱號後不久去世。他為該書題字﹕“文武一如。”當然其所“致”何謂與所“如”何如﹐在他們都是心照不宣的。
這樣的《論語》“心得”﹐在近代以來的日本並不是多麼新鮮的事。一九三五年北村佳逸出版了《孔子教的戰爭理論》(南郊社)一書﹐將“孔子” 完全打扮成了一個軍事理論家﹐無非也都是為了適應那個時代的需要。此外﹐在經濟方面﹐澀澤榮一的“右手拿算盤、左手拿《論語》”以發展實業的“論語算盤說 ”早已眾所周知﹐由此而衍生出來的關於經營與《論語》、人生與《論語》的心得讀本不勝枚舉。文學家、法學家、企業家、記者、學者、政客等等﹐借《論語》以抒懷、嘆世而留下“心得”者﹐數不勝數。如在《論語兵話》出版的同時﹐曾任警視總監的赤池濃(一八七九──一九四五)所著的《從政教看論語新解釋》也由早稻田大學出版社出版。而在過了六十年之後的一九九三年﹐現役警察清水熙康所著的《論語與警察》(展轉社)也是抱著“想將《論語》在警察中復活”的想法的。
《論語》還是那本《論語》﹐但是時代不一樣了﹐同樣是軍人、警察﹐其心得自然也會不一樣。而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來閱讀這些心得。這些心得﹐雖然很難進入學院派的經典解釋史策誑k埃□□牽□吶濾□鞘嵌怨諾淶摹襖撓謾保□諫緇崴枷朧妨□蛞捕際欠淺S杏玫乃夭摹H綣□浴堵塾鎩肺□□□芯恐泄□墓諾涫僑綰穩諶肴氈舊緇岬母饜懈饕抵腥□摹16詬韝鍪貝□惺裁床煌□奶卣鰲711恿聳裁囪□淖饔茫□敲慈□酥種幀襖撓謾保□喚齔晌□韝鍪貝□氈舊緇崴枷氳男湊眨□彩茄芯恐泄□□蛑泄□墓諾淙綰偽弧叭氈凈□鋇惱涔笞柿稀U庋□蠢矗□雜謁□健襖撓謾庇搿爸泄□□慕】搗17埂被共灰俗齬□詡虻□□睦斫狻6□嘍雜諶氈狙□咚□械降鈉洹爸泄□□嘏滔魯痢鋇奈﹔□饈叮□謚泄□□墓氏紓□頤塹摹骯□□痹蛩坪醭氏忠黃□漲鞣筆215醒蛹昂M庵□啤N頤鞘遣皇且泊嬖謐哦宰約旱墓諾淶摹襖撓謾保咳綰衛純創□約旱摹襖撓謾庇搿敖】搗17埂保□摶梢彩且桓鮒檔盟伎嫉奈侍狻?
二○○七年十月七日於東京
(《論語兵話》﹐西川虎次郎著﹐軍事學指針社、菊地屋書店一九三○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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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lers, Statesmen, Nations, are wont to be emphatically commended to the
teaching which experience offers in history. But what experience and history
teach is this, - that peoples and governments never have learned anything
from history, or acted on principles deduced from it. ---Heg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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