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白璧微瑕的異想世界─〈閑情賦〉

看板Chinese作者moonfunss (呼呼)時間18年前 (2007/12/19 23:13)推噓3(3推 0噓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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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典引錄：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艷色，期有德于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于俗內，負雅志于高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于百年，何歡寡而愁殷！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繽紛。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調將半，景落西軒。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弦。神儀嫵媚，舉止詳妍。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之為愆；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余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為澤，刷玄鬢于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而枯煎！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于華妝！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週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于床前！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于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飆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而哀來，終推我而輟音！考所愿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擁勞情而罔訴，步容与于南林。栖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余陰。儻行行之有覿，交欣懼于中襟﹔竟寂寞而無見，獨絹想以空尋。斂輕裾以复路，瞻夕陽而流嘆。步徙倚以忘趣，色慘慘而就寒。葉燮燮以去條，气凄凄而就寒，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于云端。鳥凄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欲殫。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飄而不安﹔若憑舟之失棹，譬緣崖而無攀。于時畢昴盈軒，北風凄凄，炯炯不寐，眾念徘徊。起攝帶以侍晨，繁霜粲于素階。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始妙密以閒和，終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茲，托行云以送怀﹔行云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徒勤思而自悲，終阻山而滯河。迎清風以怯累，寄弱志于歸波。尤《蔓草》之為會，誦《召南》之余歌。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于八遐。 ------------------------------------------------------------------------------ 正文：無論有沒有接觸過這篇賦，細細讀之，通常都會看到一個癡情男子的一往情深。尤其以十願：「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余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而哀來，終推我而輟音！」更為明顯，似是將自身寄託為伊人身邊物，可永伴常側。這幾句更是此篇最有名的一段。首次讀到〈閑情賦〉時，更為這幾句而訝異，除了訝異這幾句寫之柔媚情深，毫無保留的句子之外，更對這位作者竟有此作品而訝異。此偏作者為陶淵明，沒有讀過〈桃花源記〉也看過〈暗戀桃花源〉，沒看過〈暗戀桃花源〉，那總是有聽過「桃花源」這詞，那避秦暴政，一群族人逃離中土，來到一「豁然開朗」之地，在此安寧度日，直到那位武陵人的出現....... 在陶潛選擇避世之前，未嘗沒有經世之志，更非無承祖業之想，不過東晉時亂，雜踏紛陳，尤其官場被權貴箝制，眾所皆知的，他選擇了「不為五斗米折腰」，自己去找五棵柳樹躲起來了，每天飲酒看書，似好不放達。然而他命實在不好，他老婆幫他生了五個兒子，分別為陶儼、陶俟、陶份、陶佚、陶佟，但不是懶惰成性就是天性愚魯，他有一首〈責子詩〉：「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阿宣行志學，而不好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對於他的妻子，卻情感甚篤，幫他生了十多個小孩，雖然後來多不是病死就是不成才，但夫妻感情依舊情深，那此篇美麗女子的情感從何而來呢？是以陶淵明此作問世，便有許多的批評：昭明太子蕭統曾說「白璧微瑕者，惟在〈閑情〉一賦。」又以為〈閑情賦〉為「麗亦傷浮」者，所以《文選》不取。另外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八云「如淵明〈閑情賦〉可以不作。後世循之，直是輕薄淫褻，最誤子弟。」王闓運《湘綺樓日記》稱「〈閑情賦〉十願，有傷大雅，不止微瑕。」但蘇軾卻有不同看法，他在《蘇軾文集》卷四十九又〈題文選〉：「舟中讀《文選》，恨其編次無法，去取適當。齊、梁文章衰陋，而蕭統尤為卑弱，〈文選引〉，斯可見矣。如李陵、蘇武五言，皆偽而不能去。觀淵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獨取數首，以知其餘人忽遺者甚多矣。淵明〈閑情賦〉，正所謂〈國風〉好色而不好淫，正使不及〈周南〉，與屈、宋所陳何異？而統乃譏之，此乃小兒強作解書事者。」大有欣賞閑情此作而反駁蕭統等說。其後的評論者，同樣也有批評，有反駁而贊同，更甚者，還有不認為此作為陶潛作成。但我在這並不是要評論他的出處、文章價值、或究竟是「有傷大雅」還是「好色不好淫」。那些對我來看待此篇全是不重要的，我所學有限，考證評論並不是我的能力範圍，可為什麼仍對此篇情有獨鍾，而特地寫出來呢？對我...祇不過是情感投射而已。每個人對生命中都有令一種想像，就像桃花源般的不存在於世上，可是人人還是那般夢幻著自己能身處其中。陶淵明的現實生活，便是因為不滿而退隱，再有〈桃花源記〉的出現。每個人的桃花源可能不盡相同，但同樣都是一個自我身處最美好的世界，這對於兒童，是最為明顯的了。只不過兒童多會表現出來，或說出自己的想像；然而對於面臨社會、人群的成人世界來說，這種想像，只存在於自己的心中了。甚至有多少人已經失去心中的淨土，為世間的繁瑣而讓現實佔領私有的空間。〈閑情賦〉對我也是這樣方式的存在，想像中的美麗女子，或許這女子也不是一位女子，只以一種全身心都交付寄託的方式。在那一片刻，陶潛沒有五個蠢兒子，也沒有與他朝夕相處的妻子，有的只是他願以那「十願」的方式換取桃花源的一瞬。而人以不同的方式消化生活的壓力，每天都有許多東西緊逼著自己而來，而不是人人都能直達聖人、佛陀、耶穌基督，好似可接受一切磨難又愉快無比的超人心境。而此正是跳脫現實內的所有實像，投入自己所創造的伊甸園，還歸於自己本初的想望。但有人可能認為這是逃避現實；然而生命之所以延續存在，不是因為在吸氣之後還能夠會吐氣嗎？生命的肺都只是有限的空間，不給自己留一塊理想的樂土，一個能夠喘氣的機會，那便逐漸減少生存的活力，與讓每一天都能還歸初始的心。這麼說吧，如果〈桃花源記〉的桃花源是一塊土地，那麼〈閑情賦〉的十願便是對桃花源的欲求，那種渴望而使全身心投入的悸動，是回歸給自己一個美麗的世界。或許不是每個人都是如此，但對我來說，這卻是絕對存在的。 -- 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81.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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