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老的宇宙觀
錢穆，《莊老通辨》頁145-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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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的宇宙論可分為四階段，即論語、莊子、老子、易繫傳。由論語到莊子，皆是立足於
人生界，而對於宇宙界則抱持不可知的態度。由老子到易繫傳，則立足於宇宙界，認為宇
宙界的運行規則是可知的，再反過來用宇宙界的規則運用於人生界。
莊子的「德」是後天的，「化」是無常的，「真」是最高的，故莊周由人生界推廣到宇宙
界；老子的「德」是先天的，「復」是固定的，「樸」是最初的，故老子由宇宙界反推回
人生界。
莊子否定了儒家的天帝信仰，又把儒家專用於人類的「道」，擴展到萬物。將儒家由上而
下的「道」，轉變為萬物自發性的「道」。故莊周主張「萬物一體」與「未始有物」，萬
物都只是渾然一「氣」之變化的暫時狀態，「假於異物，託於同體」，所以沒有「物」之
間的區別，甚至根本無所謂「物」，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形」。
莊周認為由「氣」聚散成「形」的過程，即是「道」或「化」。而莊周又認為「道」或「
化」是不可知的，人類要透過修養，被動的靜待「氣」之聚散，「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
若命」。達到這種修養境界，即可稱為有「德」的「神人」。
因莊周否定有高高在上的天帝，故認為天地猶如一個大熔爐，其中只有無意識的「造化者
」，在把「氣」推動成「形」，這個無意識的「造化者」，即是「真」，也就是突破物體
之間的區隔的「無假」境界。但莊周在「氣」變成「形」的過程之間，卻不願再深入探究
，故認為造化不可知。
與莊周同時的惠施，也主張「萬物一體」，但惠施則用「名」的方式去推論萬物一體，惠
施認為每個人都各有不同，但在「人」的名稱之下，世人便會把「人」視為同類，而忽略
其中的差異。換言之，萬物雖各有不同，但只要世人用一個更廣泛的「稱呼」去包含萬物
，就能夠忽略萬物之間的差別，把萬物都視為一體。這個最廣泛的稱呼，即是「名」。
比惠施晚一輩的公孫龍，則用反對「名」的存在之方式，由近而遠來說明萬物一體，公孫
龍創「離堅白」說，認為「堅」屬觸覺，「白」屬視覺，皆是人類的主觀分類，與「石」
的本質無關。因此若世人承認有「堅白石」的存在，就傷害了「石」的本質。正如世人若
堅守地域觀念，相信有「楚人」「秦人」等差別，就違反了將「人」視為一體的信念。而
推廣至萬物，莫不有「名」與「實」之對立，世人應拋棄「名」的成見，相信萬物的「實
」都是一體的。
老子則將莊周、惠施、公孫龍三家的思想融合為一，而又更深層推究。而且老子已不像莊
惠龍等人具有開拓的胸襟，開始研究收納的思想。老子認為「道」是可知的，故能「不窺
牖，見天道」，在「氣」之中分析出「精」這個不變的元素，而在「氣」變為「形」的過
程中，插入「象」的過渡階段，而認為「象」是可知的，故「執大象，天下往」。
老子又將惠施與公孫龍對於「名」的看法混合為一，讓「道」與「名」的觀念能夠相合，
提出「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因公孫龍認為「名」與「實」的分離，可證
萬物一體，故曰「無名天地之始」；因惠施認為「名」可包含萬物，故曰「有名萬物之母
」。老子又將公孫龍具體的「堅白石」論，用抽象的「夷希微」來代替，認為「氣」之中
包含「夷希微」三者，而最終又將合而為一。
所以老子已不種視「化」，而重視「復」，希望「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莊周重視「
真」，代表放任氣之聚散，而老子則重視「樸」，「樸」即物已成形，而未成器的狀態。
「真」是變動不居的，「樸」則是可以掌握的。莊周認為「德」是透過後天修養所「得」
，故惟有能夠靜待天命者方可謂有「德」；而老子的「德」則是先天的稟賦，認為「含德
之厚，比於赤子」。故莊子的人生觀是進化的，老子的人生觀是退化的。故老子希望能夠
利用天道，讓人心回歸於「樸」。
莊子認為萬物只是一體的「道」，而道又不可知，故有德的神人都只是被動的觀化，不肯
以物為事。老子則認為「道」可知，而「象」也可以預測，故老子認為「聖人」應當主動
的治理天下。「聖人抱一以為天下式」，即是老子在儒家的天帝說消退後，融合了「萬物
一體」說，並又採納了莊周「道無所不在」的思想，卻又不肯接受莊周所主張的「安之若
命」，而提出的政治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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