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的啟示

看板Chinese作者時間19年前 (2006/09/17 22:52),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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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的啟示 楊義   ■簡介   楊義﹐廣東省電白縣人。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兼學術委員會主任﹐民族文學研究所所長兼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社科院首批學部委員(正在公示中)﹐《文學評論》主編﹐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國古典小說史論》、《中國新文學圖志》、《中國敘事學》、《楚辭詩學》、《李杜詩學》、《重繪中國文學地圖》以及十冊《楊義文存》等著作30余種。曾獲國家圖書獎、中國圖書獎、中國社會科學院優秀科研成果獎等獎項。曾講學於英國牛津、劍橋﹐美國耶魯、哈佛、斯坦福﹐以及日本、法國諸名校。   ■正文 讀書是人類的專利﹐人類創造了書籍這種方式﹐用來傳承知識﹐積累文化﹐涵養情志﹐使新一代的知識起點承接在上一代的知識終點上﹐步步登高﹐走向輝煌。如果到動物園﹐看見猴子拿著書來讀﹐那大家會感到很滑稽﹔但是如果看見小孩拿書來讀﹐那大家都會去稱讚他﹐覺得他有出息。這就是說﹐書把人與猴子分了類。 中國從南北朝以來﹐就有給周歲的小孩“抓周”的民間風俗﹕在小孩面前擺上書籍、筆墨、玩具等小物品﹐從他抓取什麼上預測他的性情、志趣或未來的前程。《紅樓夢》裡賈寶玉“抓周”﹐面前的書籍、筆墨、烏紗帽一概祭嚏C□焓種話研┬□塏位紛□矗□齣眉終□弦□舐釧□敖□淳粕□□蕉□薄H綣□□□聳榧□倜保□□葉薊嶧短煜駁氐摹K□勻舜叢熗宋淖鄭□佽□緯閃聳椴岬浼□□餼統晌□舜叢□拿鰲717刮拿韉囊桓鮒匾□侄魏突□頸曛盡? 書可以是上下數千年、遠近數萬裡的人寫成的﹐但讀書可以超越時空界限﹐可以與人類文明進行無障礙對話。今天可以同李白、杜甫對話﹐明天可以同荷馬、但丁對話﹐隻有人才能享受這種無障礙對話的讀書樂趣。書籍積累、交流、傳播著知識﹐日久天長﹐川流不息﹐它已經積累、交流、傳播成現代知識社會﹐因此﹐在現代社會不讀書的人不能成為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人。 讀書是開發和釋放中國人力潛力的重要途徑 中國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怎麼樣把我們人口的資源轉化為人才的資源﹐是我國現代化發展的重要問題。在這一點上﹐教育的普及和讀書風氣的普及﹐將是關系到民族的素質和國運興衰的一件大事。 我出生在廣東電白縣﹐是整個鄉裡第一代小學生。同學裡面﹐有許多人因為家境貧困﹐父母過早讓他們回家務農了。我的父親勒緊褲腰帶也讓我去讀書﹐能讀到哪一步就支持我讀到哪一步﹐所以才讀到有考大學的機會。中國農村教育普及﹐應該當作開發人才很重要的方法。 當時我在廣東農村小學﹐除了學校功課之外﹐能夠接觸到的書籍﹐就是一本《千家詩》和一本《古文觀止》﹐還有鄉村木偶戲﹐比如《羅通掃北》、《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五虎平南》。我父親讀過兩年私塾﹐因為要種地﹐他兩年私塾讀得斷斷續續﹐不如人家兩個月時間﹐但是《千家詩》、《論語》、《孟子》這些他當時都會背﹐而且是古腔古調地吟哦﹐使我受到最初的詩詞音律和經典文化的啟蒙。農村讀書條件差﹐誘惑也少﹐不像現在有些青少年那樣迷戀電子遊戲ㄐ樓滿백4飭Ρ冉霞□小V灰□頤親□行娜耍□艸浞址11佑邢薜難□疤跫□□頤翹□╕目贍芐裕□孕【托緯膳ㄓ艫畝潦槿□叮□□□貧澂簧帷4棧□呂郟□強梢苑17鉤勺□諾鬧□斷低車摹? 譬如《千家詩》﹐上圖下文的版式很能吸引閱讀興趣﹐第一首程顥的《春日偶成》﹐什麼“雲淡風輕近午天﹐隨花傍柳過前川”﹔還有朱熹的《春日》﹐“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以及蘇東坡的《春宵》﹐“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等等。這樣的詩把它背下來﹐就知道了過去詩歌的音律聲情之美。小時候讀《千家詩》是音調把我領入門的﹐這一點可能會發展成為以後詩歌研究的新視角。 讀《古文觀止》沒有讀《千家詩》那麼輕鬆﹐輕鬆可以刺激興趣﹐沉悶可以磨煉毅力。對於讀書而言﹐毅力和興趣同等重要﹐甚至更為重要。有毅力就能深入到文章的妙境當中﹐也能激發出更深沉耐久的興趣。比如讀駱賓王為徐敬業寫的《討武□檄》﹐就可以從它蘊含的歷史典故中找到興趣。據說武則天讀到“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隻是笑笑﹔但是讀到“一抔之土未幹﹐六尺之孤安在”﹐說的是高宗皇帝屍骨未寒﹐但是中宗——武則天的兒子﹐六尺之孤現在在哪裡呢﹖給武則天奪了他的權了。讀到這個地方﹐就觸動了武則天敏感的神經﹐她就很不高興﹐說我們的丞相為什麼不發現和收羅這樣的人才﹖古詩文往往把我們帶入了一個掌故的世界﹐據說一些老先生學問好﹐就因為他懂很多與詩文相關的軼聞傳說、故實原委。 過去文學史不怎麼寫掌故﹐我主張寫﹐這可以增加文學史的史料厚度和閱讀趣味。當然﹐有些掌故考証起來可能有問題﹐但你對它的虛構成分心中有數﹐反而可以擴展闡釋的空間。為什麼歷史上沒有這件事﹐有人卻要杜撰這件事﹐這本身可能就是個精神史的峔迗ꤿ 比如賀知章金龜換酒跟李白同喝﹐這個掌故見於唐人寫的《本事詩》﹐根據是李白寫的《對酒憶賀監》﹕“四明有狂客﹐風流賀季真。長安一相見﹐呼我謫仙人。昔好杯中物﹐今為鬆下塵。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現在看賀知章詩的成就還不如李白﹐他用金龜換酒跟李白一起喝﹐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李白為什麼如此感激涕零呢﹖實際上我們如果還原到這個掌故當時發生的情形﹐就頗有意味了。賀知章是70多歲的秘書監﹐比李大40歲﹐部長級幹部。李白一個文學青年30多歲寫了幾首詩﹐第一次到長安﹐在小旅館裡住﹐一個70多歲部長級幹部﹐三品官員﹐到旅館去看他﹐而且解下自己的金龜(唐朝是三品以上官員佩帶金龜﹐四品銀龜﹐五品銅龜)﹐就像將軍把自己的徽章拿下﹐做抵押去換酒陪你喝﹐稱讚李白是天上被貶謫到人間的仙人。可以看出﹐盛唐時期的詩和酒打破了官本位的等級制度﹐這種文明共享的情景在後世的唯官是崇、見錢眼開的世俗體制中是難以想象的。 我小學三四年級就讀《三國演義》。讀這部書﹐就懂得“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像周作人講《中國新文學的源流》﹐他把古代言志的文學、載道的文學的起伏﹐說成是構成整個中國文學史的脈絡﹕言志是個性的、抒情的﹐載道是政治的、說教的﹐兩種文學互相起伏﹐構成文學史。他沒有什麼理論根據﹐就是根據《三國演義》講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麼一個歷史循環的理論。所以﹐一個人小時候接觸的書籍﹐都可能埋下一些種子﹐這些種子有可能刺激日後作為一個有心人繼續讀書和思考問題的興趣﹐也就可能發芽生長成一個專門的學問體系。人的內在潛能是多方面的﹐要從不同角度開發自己的潛能。 讀書是一種終生的旅行、終生的事業 知識和學問是無限的﹐生命是有限的﹐解決這個矛盾﹐壁k□種□院悖□訊潦樽魑□丈□南骯摺? 歐陽修曾經說到他最好的文章是什麼時候寫出來的。他提出“三上”的說法﹕枕上﹐馬上﹐廁上。他平時對文章苦苦思慮﹐全神貫注﹐才能在不經意中靈感突然襲來。不是書要我去讀﹐而是我要讀書﹐永遠當主語的人是大寫的人。條件人人有差別﹐讀書的欲望全然在我們自己﹐要充分挖掘、發揮你遇到的每個機遇所提供的可能。 我現在在自己的工作領域取得了些成績﹐就是懂得如何通過自己切實的努力﹐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的人。這種走路方法﹐也就隻有方向﹐沒有終點。 學習的欲望是一種知不足而求足的欲望。要保持這欲望﹐使它長盛不衰﹐在一些關鍵時刻就要超越種種精神障礙﹐處劣勢時發現自己的優勢﹐翻過一面看問題。 剛上大學的時候﹐上海、北京的同學﹐一開口就托爾斯泰、巴爾紮克﹐什麼普希金、高爾基﹐而我在農村裡隻知道《說唐》裡面李元霸是第一條好漢。對於自己與城市同學的知識落差﹐感到有些悲觀。《琵琶記》中有句話﹕“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人生不可能一路坦途﹐可貴的是在憂患中不損志氣﹐遇到坎坷就翻過一面看自己。在後來的學習過程中﹐我竟然跟城市裡的同學考得分數差不多﹐說明我在同等條件下更有潛力。翻過一面看自己﹐不要隻看到自己的劣勢﹐要看到自己還有潛力。我想﹐這種翻轉式思維大概也是一種智慧﹐可以激發出一種精神力量﹐知不足而思補足﹐化劣勢為另一個角度的優勢。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優勢和劣勢﹐就看你如何對待和處理。處置有方﹐這才是最要緊的。 自己是自身潛力的載體﹐潛力的釋放﹐精神的解放﹐自己最知深淺﹐自己最知可能。所以﹐首先要有自己主體性的覺悟。最可怕者﹐是折斷自己的主心骨。開拓可以認識自己的潛力。別人用8個小時讀書﹐你花上10個小時讀書﹐把應該讀的文獻都梳理一遍﹐才能在學科領域獲得充分的發言權。同時﹐建立自己的信心。 有的人知識比較系統﹐本是好事﹐但是寫文章容易落入教科書框套。有的人知識比較蕪雜﹐本是壞事﹐卻往往有自己的體會﹐不入框套﹐一旦成熟﹐就多少有點創造性。這很重要。研究工作貴在創新﹐如果別人怎麼講你就照著講﹐是不可取的。所以﹐要善於發現自己的精神優勢﹐欣賞和發揮自己的這種優勢﹐把它落實到刻苦上﹐建立學術上有根柢的創新機制。 我寫小說史讀了近兩千多種書﹐也是因為有北京的各家圖書館﹐還有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的圖書館﹐它的藏書為地方圖書館所不及。守著文學所的50萬專業藏書﹐而不認真讀書﹐實在有點像杜牧所形容的“浮生卻似冰底水﹐日夜東流人不知”了。 圍繞著一些有價值的、有興趣的領域﹐對與它相關的各種材料進行竭澤而漁式的閱讀﹐相互比較揣摩﹐從它們之間微妙的差別、不同層面的變化、甚至相反相成中﹐發現深層的文化意義和精神體驗。這樣﹐你的思想就自由了﹐你就有了發言權。因為人家沒讀的你讀了﹐人家沒讀那麼多而你讀了那麼多﹐人家沒注意到的你注意了。 作為專業化讀書方式的竭澤而漁﹐是耐人尋味的。澤中有水﹐甚至混有泥濘﹐不易看清魚的真面目。要把這水呀、泥呀排盡﹐以便把魚通通捉到﹐就要尋找到排水的有效方法和渠道。 比如籍貫在我們廣東省番禺縣的現代女作家凌叔華﹐一些作家詞典和文學史說﹐她父親凌福彭出身翰苑﹐當過保定知府﹐這就泥水渾濁﹐難辨真假。怎樣排除濁水﹐去偽存真﹖就需要找出有效的渠道。渠道之一﹐凌福彭既然出身翰苑﹐就應該查一下清朝後期歷科進士的名錄。一查《明清進士題名碑錄》﹐“魚”就浮出水面了﹕他是光緒21年(1895)乙未科第二甲第三名進士。渠道之二﹐他既然當過知府以上官員﹐《清代職官年表》應該有他的記載﹐一查就明白﹐他當的不是保定知府﹐而是順天府尹﹐即北京市長。宣統元年(1909)晉升為直隸布政使﹐直隸省的行政財務省長﹐由正三品升為從二品﹐地位比從四品的知府顯要得多了。渠道之三﹐既然他的籍貫是番禺﹐就有必要查一查﹐清光緒年間編撰的《番禺縣續志》﹐連她的祖父、曾祖父作為知名鄉紳行善積福、創制器具的材料都找出不少。我和客居英國倫敦的凌叔華通過信﹐她並不知道這些縣志材料。如果我們還能找到凌叔華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古韻》(AncientMelodies)﹐然後再去閱讀她早期的小說﹐對於魯迅評價她“大抵是很謹慎的﹐適可而止地描寫了舊家庭中的婉順的女性”﹐展示了“世態的一角﹐高門世族的精魂”——就可以獲得更深刻的領會了。 “竭澤而漁”﹐是陳垣先生倡導的治學方法﹐他當過北師大的校長﹐是與陳寅恪齊名的歷史學家。他的《元也裡可溫教考》等文章﹐堪稱竭澤而漁治學方法的典范。他為了搞清《元史》中不時出現的“也裡可溫”這個詞的含義﹐就把210卷的《元史》全部讀了一遍﹐把所有“也裡可溫”的條目全都抄錄下來﹐然後把蒙古白話寫成的《聖旨碑》和其他元代書籍裡有關“也裡可溫”的材料進行參証﹐終於發現“也裡可溫”就是元朝基督教各種派別的總稱。前輩學者這種見疑不放﹐對於有價值的、但別人不甚經意的疑難問題窮追不舍﹐從不一知半解﹐舍得竭澤而漁的治學精神﹐是很值得我們尊敬和學習的。 讀書是一個以我的生命來對証思量書中生命的過程 書之為物﹐不僅僅是冷冰冰的墨跡和紙張﹐它有體溫﹐滲透著昔者或彼者的生命體驗和智慧表達。英國詩人彌爾頓說過﹕“書籍絕不是沒有生命的東西﹐它包含著生命的結晶﹐包含著像他們的子孫後代一樣活生生的靈魂﹔不僅如此﹐它還像一個小瓶子﹐裡面儲存著那些撰寫它們的活著的智者最純粹的結晶和精華。” 正是有這種書中生命的存在﹐我們才有根據相信英國哲學家培根的話﹕“讀史使人明智﹐讀詩使人靈秀﹐數學使人周密﹐自然哲學使人精邃﹐倫理學使人莊重﹐邏輯修辭學使人善辨。”因為書中不同的生命方式﹐搜索著和激發著與之對應的人的生命潛能﹐讀書也就成了在字裡行間發現自我、豐富自我、調節自我的心理過程。當書觸動你的生命感覺時﹐我建議你注意做好讀書筆記。記筆記是人和書的生命對証。你讀到哪點最有感覺﹐你覺得哪點最有價值﹐你感到哪點最為重要﹐你感到哪點最為可疑﹐都不妨記錄下來。一字一句地記﹐可以加強你的印象和記憶﹔分門別類地記﹐可以積累你的知識和清理思路﹔提要鉤玄地記﹐可以在提要中把握要領﹐在鉤玄中深化對意義的理解。張之洞講﹕“讀十遍﹐不如寫一遍。”這也可以用在做筆記上。 筆記本子有個A、B面﹐最初的記錄最好隻寫一面﹐然後在繼續讀書時發現同類問題﹐寫在另一面﹐跟它對照﹐比較其間的同和異。積累多了﹐你對這問題﹐就有各種各樣的角度、層次上的材料﹐然後就可以梳理它的淵源流變﹐或解釋它的多重意義了。比如讀王國維的一段話﹐覺得耐人尋味﹐就寫在一面﹐以後不知道哪天讀到《道德經》上相似的意思﹐又記在另一面。如果發現別的書上也有類似的話﹐再把它積累下來。相互參証﹐就可能發現它們之間的傳承關系﹐以及在不同語境中意義的微妙差異。 歷史學家吳□說過﹕“要想學問大﹐就要多讀、多抄、多寫。要記住﹐一個人想要在學業上有所建樹﹐一定得堅持這樣做卡片、摘記。”唐弢先生也認為﹐大凡讀書﹐一定要做讀書筆記﹐不要自恃年輕時記憶力好﹐就不做筆記﹐如果那樣﹐書讀多了容易混雜﹐年紀大後記憶衰退﹐就難免要吃虧。唐弢先生晚年寫魯迅傳的時候﹐想找一個材料﹐魯迅曾經說過他的父親喝醉時老打他母親。所以﹐魯迅從不喝醉。這段話在哪裡﹖他查找了半年沒查到﹐又找了魯迅博物館研究員﹐也沒查到﹐後來偶然讀書時﹐發現在蕭紅回憶魯迅的文章裡面。因此﹐他一再告誡﹐必須做筆記﹐不要相信你的記憶力好。如果把魯迅跟酒的關系都記在一個本子上﹐一查起來不就很方便嗎﹖也就用不著花半年時間去大海裡撈針了﹐一有感受就寫下來﹐要趕快﹐不要偷懶。 既然把讀書當作人與書的生命的對証過程﹐是過程﹐就要設計好自己閱讀的階段性﹐處理好閱讀注意力的集中和轉移﹐逐漸把自己訓練成一個設計自身學術拓展的戰略家。記筆記﹐關注對証過程的生命痕跡的記錄﹔設計﹐關注生命對証的過程性的銜接和超越。 我講點自己的經歷供大家批評和參考。三卷《中國現代小說史》寫完後﹐我讀了近兩千種書﹐如果在同一領域繼續做下去﹐寫一二十本書是沒問題的﹐隻要加一點新的資料、新的角度。但我想再寫這方面的書﹐短時間內在分量上是超不過自己的小說史的。在這種情況下﹐就有條件可以轉移我的學術領域。考慮到當時才40出頭﹐身體還好﹐精力充沛﹐在文學所讀書時間相當充裕﹐完全可能再做一個領域。在國家研究所做學問做成模樣﹐就不能拘束於三五十年的現代文學﹐有必要轉到二三千年的古典文學﹐予以古今打通。 但是轉古典怎麼樣入手﹐這是一個很要害的問題。古典文獻浩如煙海﹐關鍵是能否找到切入口。考慮到我搞過現代小說史﹐從古典小說切入﹐也許是最佳的選擇。所以﹐我先進行中國古典小說史論的研究。 進入一個新的學科領域﹐既是樂趣﹐又是冒險﹐下的功夫要比人家加倍。所以﹐《中國古代小說史論》每一章都力求廣泛閱讀﹐精心寫作﹐光是在《中國社會科學》﹐5年間就發了6篇文章。《文學評論》、《文學遺產》上也各發1篇﹐英文轉載過4篇﹐《人大復印資料》和《新華文摘》轉載過15篇30萬字﹐這可見自己在讀與寫上都是下了功夫的。尤其到新領域大家眼睛都在盯著你。古典小說史論的系列文章發表的過程中﹐韓國、新加坡都有一些學者說﹐中國有兩個楊義﹐一個搞現代﹐一個搞古典﹐後來開會在一起時大家才知道是同一個人。 反思過去﹐我讀書做學問打破了不少規矩。比如﹐古今貫通的作法﹐在當時也是越出規矩的。按照當時的學科分割體制﹐現代文學和古典文學是隔行如隔山啊﹐不光是時段的問題﹐不光是知識結構的問題﹐還有評價體系、工作規范和思維方式的問題﹐實在貫通之途﹐關隘重重。而且既然破了當時的一些規矩﹐人家用五分功夫﹐你得用十分﹐做到人家挑不出你的毛病。就是說﹐在現代小說史研究上建立自己哪怕一點點優勢﹐在轉移自己學術注意力的時候不要脫離這個優勢﹐還要依憑這個優勢開發新優勢。若能這樣﹐就在當時學科分割得隔行如隔山的情形下﹐為自己準備了從山的這面走到山的那面的一塊墊腳石。有這塊墊腳石和沒有這塊墊腳石很不一樣﹐它為讀書過程建立了現代文學和古代文學兩個不同的學科分支的對話系統﹐從而為古典小說研究投入新眼光、新思路﹐才能得出一些為現代人感興趣的話題和見解。 讀書的設計是一個立體性、動態性的設計。圍繞著某個問題、某種原有優勢的拓展﹐既可以在縱向上涉及古今﹐又可以在不同層面上涉及中外以及諸種學科。知今不知古﹐就罕能清理出事物的原理﹔知古不知今﹐就罕能悟透事物的意義和它運行的曲線﹔知中不知外﹐就容易使自己的知識封閉起來﹔知外不知中﹐就容易使自己的知識失去根﹐變得虛浮空泛。古今中外在某一個問題上進行互參﹐是讀書深入以後應該追求的通則。我在1992年為什麼要到牛津做半年客座研究員﹐就是要讀西方敘事學著作。七百多年前波斯詩人薩迪在跋山涉水、托砵化緣的漂泊生活中﹐就說過“沒有求知欲的學生﹐就像沒有翅膀的鳥兒”這樣的話﹐難道我們在開始航天的時代﹐就不需鼓起翅膀﹐翱翔於中外古今的知識空間嗎﹖ 既要以智慧讀書﹐又要在書中讀出智慧﹐讀出深度﹐讀出精彩﹐讀出意義 世界上書籍之多﹐用汗牛充棟已不足以形容﹐說是浩如煙海一點也不過分。而近世以來﹐企圖對書中知識作出種種解釋的思潮流派又五花八門﹐這就使得讀書在面對花招百出的路標時既受啟發﹐也易陷入迷魂陣。要保持一顆純樸的心去認知書中的原本意義﹐已是難乎其難的事了﹐戴著不止一種顏色的眼鏡走進書海﹐難免會墜入五裡霧中。 因此﹐我提醒大家﹐讀書要重視自己的第一印象。這是我們文學所老所長何其芳講過的一句話﹐讀書要重視第一印象。有感悟力、有感覺的人﹐第一印象是鮮活的﹐抓住新鮮的思想萌芽﹐上下求索﹐推演出一個新的理論。讀書要首先不淹沒自己﹐然後才能挺直腰桿與五花八門的思潮進行創造性的對話。切不要被一些現存成見和空泛術語套住﹐諸如李白是浪漫主義、杜甫是現實主義等等﹐不要被這些大概念束縛﹐以至遮蔽眼睛。首先看看李白、杜甫原原本本的是什麼﹐我讀了之後首先感覺到什麼。杜甫有一首詩《贈花卿》﹕“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說花敬定將軍請他吃飯﹐奏的曲隻能在天上﹐在長安﹐皇族那裡﹐朝廷那裡聽到﹐人間能夠得聞幾次呢﹖如果先入為主地相信宋人、明人出於忠君思想的解說﹐就會人雲亦雲地認定杜甫在諷刺花敬定﹐諷刺他僭越非分﹐在宴會上采用了皇家才有資格享用的禮樂制度。事情果真這樣嗎﹖現在一些注本都是這樣講的﹐沿襲明清時代的詩話詩評。這樣講似乎有學問﹐似乎很保險﹐但是實際上放棄了還原和創新的可能。杜甫還寫過一首贈給花敬定的《戲作花卿歌》﹐稱讚“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歌頌他平定叛亂勇猛剽悍的能力﹐說朝廷為什麼不把他調到中原平定安史之亂﹐“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東都”﹐卻在這裡守成都﹖既然如此﹐人家把你視為知交﹐請你吃飯﹐給你奏好音樂﹐你竟然還諷刺起他來﹖杜甫如果這樣﹐我覺得他心靈是扭曲的。實際上杜甫何嘗是這意思呢﹖杜甫是說這美妙的音樂隻能在長安朝廷裡聽到﹐現在我居然在成都將軍府裡也能聽到了。可見安史之亂後﹐皇家的梨園子弟都流散了。這是開了一種風氣﹐也就是中唐詩人用梨園子弟的流散來回憶沉沒了的盛唐﹐別具一格地言音樂以懷舊。 沿著這條思路﹐杜甫到夔州看到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嘆息著“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如今都流散到這裡來了﹐“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余姿映寒日”。杜甫到江南看到李龜年﹐又嘆息過去在長安“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想不到現在到了江南﹐“落花時節又逢君”。盛唐衰落到這樣子﹐梨園子弟流散到江南來了。白居易被貶官到江州﹐現在的九江﹐看到長安教坊的琵琶女流落到這裡﹐就不能不感慨“同是天涯淪落人”﹐以致這位江州司馬的青衫都被淚水打濕了。中晚唐用音樂來懷念沉沒了的盛唐﹐是一種思維的模式。這樣解釋﹐才可能對杜甫飲酒聽樂時憂慮蒼涼的情緒感同身受﹐“此曲隻應天上有”﹐天上才有的曲子到這裡都能聽到﹐盛唐已不可收拾了。如果拘泥於古人的忠君思想﹐認為杜甫吃飯都不忘皇帝﹐每飯不忘君﹐就丟失了杜甫作為一介寒儒漂泊千裡的那份曠野情懷。現在很多研究受宋人影響很大﹐我們要打掃歷史塵埃﹐從重視第一印象做起﹐用現代的精神、今天的眼光好好審視詩和詩人的原本﹐增強經典重讀的創造性。 我曾經講過一句話﹐李白喝酒時舉杯作詩﹐杜甫聽樂後提筆賦詩﹐是寫給我看的﹐而不是寫給唐人看了以後宋人看﹐宋人看了以後明清人看﹐我們的前輩又看﹐我隻能跟在他們背後評判是非﹐拾人牙慧。我想起了巴爾紮克作品中的一句話﹕“問號是開啟任何一門科學的鑰匙”﹐宋朝陸九淵也說﹕“為學患無疑﹐疑則有進”。應該拿起這把帶彎鉤的問號鑰匙﹐啟動疑中求進的思想主動性﹐質疑自己的眼光為什麼隻看前人的背影﹐而不能站得更高一點﹐直接面對事物的本原和本質。我們應該直接面對杜甫和李白﹐面對一個個活生生的文化生命。李白昨天晚上跟我一起喝酒﹐他拿起酒杯就吟唱《將進酒》﹐高歌“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杜甫今天上午和我一起﹐赴花敬定的宴席﹐為音樂而感動﹐嘆息﹕“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我要直接面對他們﹐而不是在歷史層層的阻隔、術語層層的裹挾中無所作為﹐把自己遮蔽起來。李白、杜甫的詩﹐就是寫給我看的﹐我先讀了之後﹐得出我的印象﹐再來看前人怎麼說的﹐跟他們對話。這種研究程序可以概括為四句話﹕跳過背影﹐直趨本原﹐留住感覺﹐反思前賢。 朱熹講讀書要做到“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三到中最重要的是心要到﹐用心靈的眼睛來讀書。最要用心靈的眼睛來讀的﹐是經典。經典是文化智慧的集合﹐包含著最耐人尋味的文化血脈在裡面。陳垣先生對北師大歷史系畢業生說過一番話﹕一部《論語》才多少字﹖一萬三千七百字。一部《孟子》才多少字﹖三萬五千四百字。都不如一張報紙的字多﹐你們為什麼不把它好好讀一遍呢﹖一萬多字的《論語》你都沒有讀過﹐作為一個中國人﹐你說得過去嗎﹖ 經典可以用權威的知識來使你感受到文化的根在哪兒。我覺得﹐少年多讀名篇﹐青年讀大書經典﹐中年多讀專業書﹐晚年讀點雜書。少年記憶力好﹐對歷代名篇多加記誦﹐可以終生受益。我在“文革”時候還年輕﹐沒別的書看﹐就通讀《資本論》、《資治通鑒》、《史記》、《魯迅全集》﹐後來搞專業研究﹐除了隨時翻翻﹐很難找出專門時間把這些書通讀一遍。原初讀書也沒抱專業意識﹐而是把它作為人類智慧表現形式﹐看偉大經典、偉大思想體系是怎樣形成的﹐怎樣展開邏輯論証的。跟著他的思路旅行一遍﹐讀完後心靈震盪﹐深切地體驗到什麼是偉大的思想體系﹐什麼是經典的精神力量﹐體驗到人類的智慧、思維能達到什麼程度﹐這就在有意無意中滋養著一種文化魄力。年輕時讀一點大書﹐大書有大書的氣象效力﹐這是那些裝模作樣、賣乖取巧的小家子氣無法比擬的。我後來寫書﹐有時一寫就幾十萬、一百多萬字﹐自己並沒有覺得承擔不起﹐實在說不清楚跟我早年讀過幾本大書有點什麼關系﹐說沒有似乎也脫不掉幹系。所以﹐勸年輕同志讀一兩本大書﹐然後才知道什麼叫經典。朱自清說過在中等以上教育裡﹐經典訓練是一個必要的項目。經典訓練的價值不在實用﹐而在文化。有一位外國教授說閱讀經典的作用就是叫人見識經典一番﹕見識什麼叫做經典﹐對一個人的文化素質的根基﹐至關重要。 最後﹐想講一講讀書要重視書裡書外。應該意識到﹐是人在讀書﹐而不是書在讀人﹐人是主語。因此﹐人動書自動﹐人活書自活﹐不要讓書把人的活潑潑的腦筋套成死腦筋。宋代有個批評家講讀書要知道出入法﹐開始時要求得怎樣才能進去﹐最後要求得怎樣才能出來。王國維《人間詞話》也講﹐詩人對宇宙人生(我覺得讀書也是這樣)﹐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不要給書套住﹐要是讀書走不出來﹐那跟蛀書蟲差不多。讀書要在哪一點上下功夫﹖要在不疑處生疑。大家都習以為常﹐能在習常之處打上問號﹐就是一種難能可貴的能力。朱熹曾經說﹐讀書無疑者﹐須教有疑﹐有疑者卻要無疑﹐到這裡方是長進。什麼叫疑問﹖疑問就是問題意識、創新意識。善於提出問題進行創新﹐就能在書山學海中出入自如。這裡講一個簡單的案例。杜甫的詩沒有寫過海棠﹐大概搞古典的人都不陌生﹕楚辭無梅﹐杜詩無海棠。王安石後來賦《梅花》﹕“少陵為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蘇東坡跟歌妓交往﹐常常吟詩作賦﹐可是跟一個叫做李宜的歌妓交往一段時間卻沒有寫詩﹐歌妓李宜就有意見了﹐東坡馬上寫了一首﹕“東坡居士聞名久﹐為何無詩贈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題詩。”意思是說﹐並不是說李宜沒有海棠那麼嬌美動人﹐但是杜甫還沒有給美麗的海棠寫詩呢﹗這種應對充滿機智和風趣。宋人對海棠很喜歡﹐卻在尋章摘句時發現杜甫怎麼不寫海棠﹐對此迷惑不解。杜甫48歲到成都﹐57歲離開重慶的奉節﹐在四川呆了10個年頭。四川向來有香海棠國的聲譽﹐杜甫竟然沒寫過海棠。宋人很喜歡海棠﹐但被他們當作老祖宗來崇拜的杜甫卻沒有海棠詩﹐給他們的宗杜情緒留下一個不小的缺憾。所以﹐《古今詩話》裡就出了這麼個說法﹕杜甫的母親乳名海棠﹐為了避諱他不寫海棠。對這結論我們怎麼看﹖要不疑中生疑。杜甫沒寫過海棠﹐李白也沒寫過海棠啊﹐韓癒、柳宗元也沒寫過海棠﹐元稹、白居易也沒寫過海棠。中唐前期隻有一個王維寫過一個《左掖梨花》﹐就是他在門下省值班的時候看見了“黃鶯弄不足﹐銜入未央宮”的梨花。《文苑英華》注解說﹐“海棠花也”。所以﹐王維的時代海棠花還叫梨花、海棠梨。由此可知﹐盛唐直到中唐前期﹐海棠還沒有成為詩人的意象。盛唐詩人更重視的可能是馬、牡丹、蒼鷹這些剛健華麗、魄力宏大的意象。海棠成為審美意象﹐是在中晚唐之後。我要舉的例子很多。宋人更是把海棠寫大了﹐比如蘇東坡。在《千家詩》裡就可讀到他的《海棠》詩﹕“東風裊裊泛崇光﹐香霧空濛月轉廊。隻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他把海棠當成美人﹐怕她夜裡睡著了﹐燃起蠟燭來看她﹐這裡面蘊含著多少緣分和情趣。宋人愛海棠﹐又以自己之心去度盛唐人之腹﹐全然不顧盛唐人更重視的是馬、鷹、牡丹那類意象的盛世情懷。海棠是另一種美﹐是一種嬌美的意象﹐是晚唐、五代、宋時期詩人感覺由宏大轉向細膩之後才發展起來的意象。詞﹐這麼一種柔媚的文體﹐也是在晚唐、五代、宋發展起來的。詞就是我們詩歌文體中的海棠。世上的美是多姿多彩的﹐哪一種美在什麼時候進入詩人的視野﹐刺激詩人的感覺﹐並在感覺普遍化中形成意象﹐這需有特定的歷史機緣。捕捉住意象進入詩歌的歷史機緣﹐就使一部詩歌意象史﹐折射著一部詩人精神史。杜甫母親﹐一個北方老太太﹐沒有聽說他的故鄉河南鞏縣能夠生長多麼繁茂的海棠。在杜甫母親起小名的時候﹐海棠不是詩的意象。因此﹐她根本不可能用海棠當乳名。通過意象史透視精神史﹐就深入到文化潛流裡面﹐發現這個時代的人對過去時代書的誤讀的原因﹐就能夠在不疑處生疑。這就從書裡讀到書外﹐在書裡生長出問題意識﹐在書外展開創造性思考。進而言之﹐讀到書外﹐還有一個學以致用的問題。把經典的大書和社會人生的大書對讀﹐這更是我們讀書的目的所在﹐是讀書的出發點和歸宿點。 ■現場問答 問:今天﹐我們時代的使命——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要求我們抓緊讀書﹐造就一個學習型社會。尤其是電子時代的數字閱讀﹐查找資料可以檢索﹐許多記憶性的功夫可轉向創造。在這方面您有哪些獨到的做法和看法﹖ 楊義:在一個知識時代中﹐知識的產生、傳播、接受和更新﹐都在以超大規模的方式進行﹐人們要想跟上時代﹐必須不斷學習。 學習不是一種一次性可以窮盡的活動﹐它是一種多級遞增的無止境的生命過程。改革開發以來﹐外來知識大量湧入﹐讓人應接不暇﹔中國本土的宏大的經驗和智慧也在不斷推進﹐以及整理和書寫之中。因此﹐學習者要有自己的方法和立場﹐能夠站穩腳跟﹐明白自己該學習什麼、怎麼學習。 比如說﹐有人有志於某個領域﹐甚至打算成為專家﹐那麼該領域中最有文化含量和深度的經典性著作必須讀上幾種﹐以便建立自己的知識框架、話語體系和運思空間。面臨的對象癒復雜﹐我們癒要有自己的主體性。先選出來那些書籍要讀﹐進一步再區分出哪些要精讀﹐哪些泛讀。一生隻讀不入流的印刷物的人﹐是不可能進入較高的思想境界的﹐更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學人。 在電子信息時代﹐網絡確實開闊了人們的視野﹐把人類的神經深入到廣泛的領域中﹐而且數字化的閱讀也改變了人們的記憶方式﹐很多材料我們通過網絡就可以找到﹐不必再靠一味的死記硬背。在這一點上﹐現在的青少年比我們這一代人幸運得多﹐他們應有更大的抱負。但網絡畢竟是工具﹐創造性思維的產生必須要有一個基本的讀書量。隻有在閱讀中﹐通過積累﹐把學習的知識不斷轉化為自身的素質﹐加入自己的生命體驗﹐才能在電子文本的幫助下﹐產生出創造性的思維﹐從而把思維的觸角伸得更廣、更深。 況且﹐網絡文本有其自身的限制﹐尤其對於人文學科而言﹐並不是所有的文本都可以在網上找到﹐隻有那些受眾面較廣的才會放到網絡上面﹐比如說《二十四史》、《十三經注疏》等等。研究者要用自己的思路梳理文化的發展脈絡﹐就要同時關注到那些大量的、不被人注意的、沒有進入網絡資源的材料。沒有被人注意的地方﹐往往是可以產生新思維的地方。在這一點上﹐可以看到研究者的功力。既有充分的知識積累﹐又能駕馭現代化的科研手段﹐這樣才能有所作為﹐否則﹐在洶湧而來的知識大潮面前﹐不是隨波逐流﹐就是被其淹沒。 西方的知識——尤其是人文社會科學方面的——進入中國以後﹐人們都感到很新鮮﹐但作為研究者﹐也要清楚﹐這些知識是在西方的歷史傳統、國情狀況、文化脈絡和人們的欲望中產生的﹐要進一步弄清它們的來龍去脈﹐以及為什麼創造這種話語﹐背後都包含了那些群體的潛意識。 拿比較文學來說﹐法國講影響研究﹐美國講平行研究。這不僅僅是一個學術方法的問題﹐裡面也包含了民族群體的潛意識。法國是歐洲文藝思潮的中心﹐更關注本民族文化的傳播影響情況﹔美國歷史較短﹐是影響的接受方﹐可以說是英國人、法國人的學生﹐講影響研究﹐他們在文化上就難以獲得獨立的地位﹐故而提倡平行研究﹐思考共時性中的同異﹐產生了新批評等學術方法。 所以說﹐不光要看到是什麼﹐還要看到為什麼﹐在不同文化的借鑒、交流和學習中﹐堅持一種平等、對話﹐而又自尊自重的態度。西方的知識應該充分借鑒﹐但又要看到它們所說的世界性是不完整的、有缺陷的世界性﹐要想使其完整﹐就要將東方智慧﹐尤其是中國智慧加入其中﹐對其進行檢驗、校正、補充和深化。 問﹕我想請問楊義老師﹐您剛才4次講到“竭澤而漁”這個典故﹐或者說是成語﹐我想請教一下它的意思和出處。 答﹕“竭澤而漁”這個成語出自《呂氏春秋》﹐其中記載晉文公一位謀臣的話說﹕“竭澤而漁﹐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主張人在處理自然關系時順乎自然﹐在處理社會關系時順乎誠信和正義。我剛才講的是一種經過變通的意義﹐用這個成語來強調﹐要把某個領域的重要材料盡可能收集完備。這一層意義來自北師大校長、歷史學家陳垣﹐他是廣東新會人﹐他說過﹕“南方人在池塘中養魚種﹐魚長大後﹐將水放出﹐逐條取魚﹐一條不漏。”意思是講﹐我們研究問題﹐要盡可能把材料搜集完備。雖然有時不可能像池塘放水捉魚一條不漏﹐但總要盡心盡力搜集到盡可能完備才放心。 問﹕我是一位化學老師﹐今天聽了您的報告﹐對我的啟發很大。我有一個問題﹐我堅持了20多年向幼兒園、中小學生推行誦讀蒙養書﹐從《三字經》、《千家詩》開始﹐然後過渡到《論語》、《大學》、《中庸》、《孟子》。您對中小學開展經典文化誦讀的問題如何看待﹖ 答﹕我很佩服您弘揚中華經典文化的拳拳之心。瑞典的諾貝爾曾經講過﹐傳播知識就是播種幸福。讓更多人從小多讀名篇﹐這對於培養他們的文化素質和志趣﹐對於增強文化家園的歸屬感都大有益處。一個文化的命運﹐第一看它的原創性﹐第二看它的共享性。一個文化如果隻有少數人知道﹐而不滲透開來﹐為整個民族共享﹐這個文化生命力就受到嚴峻考驗﹐甚至可能出現危機。對此要有憂患意識。所以我是主張青少年要讀一點名篇。 將來你可以交一交這個朋友——葉嘉瑩先生﹐南開大學中國傳統文化研究所所長。她原來在加拿大是教授﹐加拿大皇家科學院院士﹐也是我們文學研究所的榮譽研究員﹐80歲的老人﹐老當益壯。她現在北京、在全國各處做經典文化普及工作。她自稱“東西南北人”﹐以古詩為友﹐錄了很多這方面的光盤﹐用古腔古調教孩子們讀。她覺得古典文學詩詞功夫要從小時候做起﹐大了後記誦的能力不夠。我有一次跟她讀了一首劉禹錫的詩﹐她就順著我背誦起來﹐還糾正了我一兩個字不夠準確。當然現在社會商業化大潮洶湧﹐教育小孩讀古詩文有許多困難。要注意教育方法﹐講得有趣、講得精彩﹐刺激小孩的求知荂憎r悶嫘模□□剮『20芄豢煒燉擲值亟□刖□湮幕□氖瀾紜? ■結束語 楊義先生從自己的親身經歷出發﹐給我們講了讀書的意義和方法。也許我們並不能做到像楊先生那樣去讀書﹐但比起他的經歷﹐我們更應珍惜自己所擁有的讀書機會和權利。在享受現代文明的同時﹐做一個優秀文化的汲取者、傳承者、創造者﹐這是何等幸運和幸福﹗安心向學﹐努力讀書﹐並非小事。長此以往﹐則個人癒來癒親清俊而遠俗氣﹐社會癒來癒和諧而遠浮躁﹐國家癒來癒強大而屹立於世界。 -- ||| || ||| | || |||| ||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211.15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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