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簡史》第二十二章

看板Chinese作者時間21年前 (2005/01/22 07:30), 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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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哲學簡史 第二十二章 禪宗﹕靜默的哲學 “禪”或“禪那”是梵文 Dhyana 的音譯﹐原意是沉思、靜慮。佛教禪宗的起源﹐按傳 統說法﹐謂佛法有“教外別傳”﹐除佛教經典的教義外﹐還有“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的教 義﹐從釋迦牟尼佛直接傳下來﹐傳到菩提達摩﹐據說已經是第二十八代。達摩於樑武帝時﹐ 約520 ─ 526年﹐到中國﹐為中國禪宗的初祖。 禪宗傳述的宗系 達摩將心傳傳給慧可(486 ─ 593年)﹐為中國禪宗二祖。如此傳到五祖弘忍(605 ─ 675年)﹐他有兩個大弟子﹐分裂為南北二宋。神秀(706年卒)創北宗﹐慧能(638 ─713)創南宗。南宗不久超過了北宗﹐慧能被認為六祖。禪宗後來一切有影響的派別﹐都說它們是慧能的弟子們傳下來的(參見道原《傳燈錄》卷一)。 這種傳述的早期部分可靠到什麼程度﹐是很可懷疑的﹐因為還沒早於十一世紀的文獻支 持它。本章的目的不是對這個問題作學術的考証。隻說這一點就夠了﹕現在並沒有學者認真 看待這種傳述。因為中國禪宗的理論背景﹐早已有人如僧肇、道生創造出來了﹐這在前一章 已經講了。有了這種背景﹐禪宗的興起就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實在用不著把神話似的菩提達 摩看作它的創始人。 可是﹐神秀和慧能分裂禪宗﹐卻是歷史事實。北宗與南宗的創始人的不同﹐代表性宗與 空宗的不同﹐如前一章 描述的。這可以從慧能自序裡看出來。從這篇自序我們知道慧能是 今廣東省人﹐在弘忍門下為僧。自序中說﹐有一天弘忍自知快要死了﹐把弟子們召集在一起 ﹐說現在要指定一個繼承人﹐其條件是寫出一首最好的“偈”﹐把禪宗的教義概括起來。當下神秀作偈雲﹕ 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 針對此偈﹐慧能作偈雲﹕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據說弘忍讚賞慧能的偈﹐指定他為繼承人﹐是為六祖(見《六祖壇經》卷一)。 神秀的偈強調宇宙的心﹐即道生所說的佛性。慧能的偈強調僧肇所說的無。禪宗有兩句 常說的話﹕“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神秀的偈表現了前一句﹐慧能的偈表現了後一句 。 第一義不可說 後來禪宗的主流﹐是沿著慧能的路線發展的。在其中﹐空宗與道家的結合﹐達到了高峰 。空宗所謂的第三層真諦﹐禪宗謂之為“第一義”。我們在前一章 已經知道﹐在第三層次 ﹐簡直任何話也不能說。所以第一義﹐按它的本性﹐就是不可說的。文益禪師(958年卒) 《語錄》雲﹕“問﹕‘如何是第一義﹖’師雲﹔‘我珃滿撮魽撕楖晼澎A﹗□? 禪師教弟子的原則﹐隻是通過個人接觸。可是有些人沒有個人接觸的機會﹐為他們著想 ﹐就把禪師的話記錄下來﹐叫做“語錄”。這個做法﹐後來新儒家也采用了。在這些語錄裡 ﹐我們看到﹐弟子問到佛法的根本道理時﹐往往遭到禪師一頓打﹐或者得到的回答完全是些 不相幹的話。例如﹐他也許回答說﹐白菜值三文錢。不了解禪宗目的的人﹐覺得這些回答都 是順口胡說。這個目的也很簡單﹐就是讓他的弟子知道﹐他所問的問題是不可回答的。他一 旦明白了這一點﹐他也就明白了許多東西。 第一義不可說﹐因為對於“無”什麼也不能說。如果把它叫做“心”或別的什麼名字﹐ 那就是立即給它一個定義﹐因而給它一種限制。像禪宗和道家說的﹐這就落入了“言筌”。 馬祖(788年卒)是慧能的再傳弟子﹐僧問馬祖﹕“和尚為什麼說即心即佛﹖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將如何﹖’曰﹕‘非心非佛。’”(《古尊宿語錄》卷一)又﹐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馬祖雲﹕“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同上)一口吸盡西江水﹐這顯然是不可能的﹐馬祖以此暗示﹐所問的問題是不可回答的。事實上﹐他的問題也真正是不可回答的。因為不與萬物為侶者﹐即超越萬物者。如果真地超越萬物﹐又怎麼能問他“是什麼人”呢﹖ 有一些禪師﹐用靜默來表示無﹐即第一義。例如﹐慧忠國師(775年卒)“與紫磷(無此 字﹕ocr)供奉論議。既升座﹐供奉曰﹕‘請師立義﹐某甲破。’師曰﹕‘立義竟。’供奉 曰﹕‘是什麼義﹖’曰﹕‘果然不見﹐非公境界。’便下座。”(《傳燈錄》卷五)慧忠立的 義﹐是靜默的義。他無言說﹐無表示﹐而立義﹐其所立正是第一義。關於第一義﹐或 “無”﹐不可以有任何言說﹐所以表示第一義的最好毀啥y潛3志材□? 從這個觀點看來﹐一切佛經都與第一義沒有任何真正的聯系。所以﹐建立臨濟宗的義玄 禪師(866年卒)說﹕“你如欲得如法見解﹐但莫授人惑。向裡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 逢祖殺祖﹐……始得解脫。”(《古尊宿語錄》卷四) 修行的方法 第一義的知識是不知之知﹔所以修行的方法也是不修之修。據說馬祖在成為懷讓(744 年卒)弟子之前﹐住在衡山(在今湖南省)上。“獨處一庵﹐惟習坐禪﹐凡有來訪者都不顧” 。懷讓“一日將磚於庵前磨﹐馬祖亦不顧。時既久﹐乃問曰﹕‘作什麼﹖’師雲﹕‘磨作鏡 。’馬祖雲﹕‘磨磚豈能成鏡﹖’師雲﹕‘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成佛﹖’”(《古尊宿 語錄》卷一)馬祖聞言大悟﹐於是拜懷讓為師。 因此照禪宗所說﹐為了成佛﹐最好的修行方法﹐是不作任何修行﹐就是不修之修。有修 之修﹐是有心的作為﹐就是有為。有為當然也能產生某種良好效果﹐但是不能長久。黃檗 (希運)禪師(847年卒)說﹕“設使恆沙劫數﹐行六度萬行﹐得佛菩提﹐亦非究竟。何以故﹖為屬因緣造作故。因緣若盡﹐還歸無常。”(《古尊宿語錄》卷三) 他還說﹕“諸行盡歸無常。勢力皆有盡期。猶如箭射於空﹐力盡還墜。都歸生死輪回。 如斯修行﹐不解佛意﹐虛受辛苦﹐豈非大錯﹖”(同上) 他還說﹕“若未會無心﹐著相皆屬魔業。……所以菩提等法﹐本不是有。如來所說﹐皆 是化人。猶如黃葉為金錢﹐極止小兒啼。……但隨緣消舊業﹐莫更造新殃。”(同上) 不造新業﹐並不是不作任何事﹐而是作事以無心。因此最好的修行方法就是以無心作事 。這正是道家所說的“無為”和“無心”。這就是慧遠的理論的意思﹐也可能就是道生的 “善不受報”義。這種修行方法的目的﹐不在於作事以求好的結果﹐不管這些結果本身可能 有多麼好。無寧說它的目的﹐在於作事而不引起任何結果。一個人的行為不引起任何結果﹐ 那麼在他以前積累的業消除凈盡以後﹐他就能超脫生死輪回﹐達到涅盤。 以無心作事﹐就是自然地作事﹐自然地生活。義玄說﹕“道流佛法﹐無用功處。隻是平 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古尊宿語錄》卷四) 有些人刻意成佛﹐卻往往不能順著這個自然過程﹐原因在於他們缺乏自信。義玄說﹕“如今 學者不得﹐病在甚處﹖病在不自信處。你若自信不及﹐便茫茫地徇一切境轉﹐被它萬境回換 ﹐不得自由。你若歇得唸唸馳求心﹐便與祖佛不別。你欲識得祖佛麼﹖隻你面前聽法的是。 ”(同上) 所以修行的道路﹐就是要充分相信自己﹐其他一切放下﹐不必於日用平常行事外﹐別有 用功﹐別有修行。這就是不用功的用功﹐也就是禪師們所說的不修之修。 這裡有一個問題﹕果真如以上所說﹐那麼﹐用此法修行的人﹐與不作任何修行的人﹐還 有什麼不同呢﹖如果後者所作的﹐也完全是前者所作的﹐他就也應該達到涅盤﹐這樣﹐就總 會有一個時候﹐完全沒有生死輪回了。 對這個問題可以這樣回答﹕雖然穿衣吃飯本身是日用平常事﹐卻不見得做起來的都是完 全無心﹐因而沒有任何滯著。例如﹐有人愛漂亮的衣服﹐不愛難看的衣服﹐別人夸獎他的衣 服他就感到高興。這些都是由穿衣而生的滯著。禪師們所強調的﹐是修行不需要專門的行為 ﹐諸如宗教制度中的禮拜、祈禱。隻應當於日常生活今無心而為﹐毫無滯著﹔也隻有在日用尋常行事中才能有修行的結果。在開始的時候﹐需要努力﹐其目的是無須努力﹔需要有心﹐ 其目的是無心﹔正像為了忘記﹐先需要記住必須忘記。可是後來時候一到﹐就必須拋棄努力 ﹐達到無須努力﹔拋棄有心﹐達到無心﹔正像終於忘記了記住必須忘記。 所以不修之修本身就是一種修﹐正如不知之知本身也是一種知。這樣的知。不同於原來 的無明﹔不修之修﹐也不同於原來的自然。因為原來的無明和自然﹐都是自然的產物﹔而不 知之知﹐不修之修﹐都是精神的創造。 頓悟 修行﹐不論多麼長久﹐本身隻是一種準備工作。為了成佛﹐這種修行必須達到高峰﹐就 是頓悟﹐如在前一章 描述的﹐好比飛躍。隻有發生飛躍之後才能成佛。 這樣的飛躍﹐禪師們常常叫做“見道”。南泉禪師普願(830年卒)告訴他的弟子說﹕ “道不屬知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豈可強是非也 。”(《古尊宿語錄》卷十三)達道就是與道同一。它如太虛廓然﹐也不是真空﹔它隻是消除 了一切差別的狀態。 這種狀態﹐禪師們描寫為“智與理冥﹐境與神會﹐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古尊宿語 錄》卷三十二)。後兩句最初見於《六祖壇經》﹐後來為禪師們廣泛引用﹐意思是﹐隻有經 驗到經驗者與被經驗者冥合不分的人﹐才真正知道它是什麼。 在這種狀態﹐經驗者已經拋棄了普通意義上的知識﹐因為這種知識假定有知者與被知者 的區別。可是他又不是無知﹐因為他的狀態不同於南泉所說的無記。這就是所謂的不知之知 。 一個人若到了頓悟的邊緣﹐這就是禪師最能幫助他的時刻。一個人即將發生這種飛躍了 ﹐這時候﹐無論多麼小的幫助﹐也是重大的幫助。這時候﹐禪師們慣於施展他們所謂“棒 喝”的方法﹐幫助發生頓悟的一躍。禪宗文獻記載許多梛矷憐遞{椋耗澄混□σ□□牡蘢湧? 慮某個問題﹐然後突然用棒子敲他幾下﹐或向他大喝一聲。如果棒喝的時機恰好﹐結果就是 弟子發生頓悟。這些事情似乎可以這樣解釋﹕施展這樣的物理和生理動作﹐震動了弟子﹐使 他發生了準備已久的心理覺悟。 禪師們用“如桶底子脫”的比喻﹐形容頓悟。桶底子脫了﹐則桶中所有之物﹐都頓時脫 出。同樣地﹐一個人頓悟了﹐就覺得以前所有的各種問題﹐也頓時解決。其解決並不是具體 地解決﹐而是在悟中了解此等問題﹐本來都不是問題。所以悟後所得之道﹐為“不疑之道” 。 無得之得 頓悟之所得﹐並不是得到什麼東西。舒州禪師清遠(1120年卒)說﹕“如今明得了﹐向 前明不得的﹐在什麼處﹖所以道﹐向前迷的﹐便是即今悟的﹔即今悟的﹐便是向前迷的。” (《古尊宿語錄》卷三十二)在前一章 我們已經知道﹐按僧肇和道生的說法﹐真實即現象。 禪宗有一句常用的話﹔“山是山﹐水是水。”在你迷中﹐山是山﹒水是水。在你悟時﹐山還是山﹐水還是水。 禪師們還有一句常說的話﹕“騎驢覓驢。意思是指﹐於現象之外覓真實﹐於生死輪回之 外覓涅盤。舒州說﹕“隻有二種病﹐一是騎驢覓驢﹐一是騎驢不肯下。你道騎卻驢了﹐更覓 驢﹐可殺﹐是大病。山僧向你道﹐不要覓。靈利人當下識得﹐除卻覓驢病﹐狂心遂息。 “既識得驢了﹐騎了不肯下﹐此一病最難醫。山僧向你道﹐不要騎。你便是驢﹐盡山河 大地是個驢﹐你作麼生騎﹖你若騎﹐管取病不去。若不騎﹐十方世界廓落地。此二病一時 去﹐心下無一事﹐名為道人﹐復有什麼事﹖”(同上)若以為悟後有得﹐便是騎驢覓驢﹐騎驢不肯下。 黃檗說﹕“語默動冀薄撙D猩□□□E欠鶚隆﹕未γ俜穡坎豢篩□飛習餐罰□焐習滄□? ”(《古尊宿語錄》卷三)隻要悟了﹐則盡是佛事﹐無地無佛。據說有個禪僧走進佛寺﹐向佛 像吐痰。他受到批評﹐他說﹕你指給我無佛的地方吧﹗(見《傳燈錄》卷二十七) 所以在禪宗看來﹐聖人的生活。無異於平常人的生活﹔聖人作的事﹐也就是平常人作的 事。他自迷而悟﹐從凡入聖。入聖之後﹐又必須從聖再入凡。禪師們把這叫做“百尺竿頭﹐ 更進一步”。百尺竿頭﹐象征著悟的成就的頂點。更進一步﹐意謂既悟之後﹐聖人還有別的 事要作。可是他所要作的﹐仍然不過是日用平常的事。就像南泉說的﹕“直向那邊會了﹐卻 來這裡行履。”(《古尊宿語錄》卷十二) 雖然聖人繼續生活在這裡﹐然而他對那邊的了解也不是白費。雖然他所作的事隻是平常 人所作的事﹐可是對於他卻有不同的意義。如百丈禪師懷海(814年卒)所說﹕“未悟未解時 名貪嗔(無此字﹕ocr)﹐悟了喚作佛慧。故雲﹔‘不異舊時人﹐異舊時行履處。”(《古尊 宿語錄》卷一)最後一句﹐看來一定有文字上的訛誤。百丈想說的顯然是﹕“隻異舊時人﹐ 不異舊時行履處。” 人不一樣了﹐因為他所作的事雖然也是其他平常人所作的事﹐但是他對任何事皆無滯著 ﹐禪宗的人常說﹕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著衣﹐未曾接著一縷絲(《古尊宿語錄 》卷三﹐卷十六)。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還有另外一句常說的話﹕“擔水砍柴﹐無非妙道。”(《傳燈錄》卷八)我們可以問 ﹕如果擔水砍柴﹐就是妙道、為什麼“事父事君”就不是妙道﹖如果從以上分析的禪宗的教 義﹐推出邏輯的結論﹐我們就不能不作肯定的回答。可是禪師們自己﹐沒有作出這個合乎邏 輯的回答。這隻有留待新儒家來作了﹐以下四章 就專講新儒家。 -- N以她的美貌、溫婉與純真滋養我的虛榮﹐但久而久之﹐她的純真變成賣弄﹐她的溫婉變 成柔膩﹐我久處於她美貌之側﹐終而習焉而不察。人人稱羨N的美貌時﹐我才感到與有榮 焉﹐可是這與有榮焉之感漸漸轉化為嫉妒。 ─ Alexander S.Pushin ※ 來源:‧BBS 水木清華站 http://smth.org‧[FROM: 163.28.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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