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黑暗年代 三之十六 張開嘴接下祖國的善意
囚室的鑄鐵門被無聲地推開，橘黃的火光從門縫漏了進來，
不過很快地又被鐵門擋了回去。
一位十歲出頭的年輕毗奢羅男奴彎腰附在灰髮中年人耳畔竊竊低語。
「你說什麼?」達武德陰暗的雙瞳陡然放大，把銀色鉗子移開，「你能確定?」
他轉頭望著被鎖在牆上的巫師:白皙的膚色，高聳的鼻樑，以及無比罕見的瞳色。
這種綠色只會出現在卡夫卡茲以及其南方的高原，而不是敘利亞的荒漠:
這裡珍稀的水源不足以支持如此豪奢的綠意。
「我早應該發現的……」達武德擺手讓侍童站到身後，
「沒想到阿雷庸帕夏居然出身於亞馬松，」
他乾瘦的指尖點在一起，看起來像是發現游魚的鶚鳥一樣，「看來我們還是同族呢。」
「吾從來沒有自認為是亞馬松，」
阿雷庸抬起頭，油燈的光芒似乎完全沒入了他眼中幽深的密林，
「而且汝也不應該如此。」
「亞馬松是一個驕傲強壯的部族，怯弱如我並沒有分享您部族榮光的勇氣。」
達武德食指按在臉頰上，雖然上面佈滿了粗糙的皺紋，
但跟他身下的囚徒一樣，都沒有用煤煙和膽汁描繪的刺青。
達武德坐回石椅上，看著血液緩慢卻不停斷地落到地上的銀碗裡，
「不過這並不代表我們的先祖不曾在同一面旗幟下奮戰，
不曾坐在同一張圓桌上從同一口碗裡分食。」
他把右手探到石桌旁，不知道撥動了什麼機關，一陣沉悶的鐘聲透過鐵門傳了進來。
兩個矮壯的士兵推門走進房間。
阿雷庸看見他們都踩著綴了狼毛的皮靴，身上穿著及膝的對襟布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頭飾:約有小臂長的紅色柱形高冠，底部是白色的包頭巾。
巫師曾經見過這種裝束，不過他不曾想到會在敍利亞的地牢裡再次重逢，
「克澤爾巴什……」阿雷庸低語，他把視線轉回達武德身上，看來是得到了一些答案。
(Qizilbash,生活在庫德斯坦的土庫曼遊牧民族)
「您有一雙敏鋭的眼睛，阿雷庸帕夏。」
灰髮中年人看見了囚犯眼裡的明悟，滿意地微笑道，「非常敏鋭。」
「除非雙目皆瞽，不然吾又如何能錯認薩法維王室手中的利刃。」
(Safavid 1501-1736)
阿雷庸的嗓音還是如以往一樣低沉渾厚，似乎傷口和失血都無法影響他的精神，
「吾斗膽猜想，達武德，如此平凡的名字，應該配不上汝在波斯的地位。」
他看向站在門口慓悍的戰士，「不然不會有克澤爾巴什做為侍衛。」
兩個士兵沉默地站在門口，不是聽不懂兩人對談用的奥斯曼語，就是毫不在意。
灰髮中年人清清喉嚨，改用法西語說道，
「在睿智的泰美斯卜陛下面前，我不過是一介卑微的蟲蛭，
Tahmasp, reign 1524- https://goo.gl/Cnxuj6
又怎麼敢與您提及我的地位。」他知道巫師能聽得懂，畢竟這是學者與詩人的語言，
註
「不過我同意用假名待客實在有失誠懇。」
中年人挪動了一下油燈，灰色鬈髮襯著瘦削的臉頰和他彎曲的鷹鈎鼻，
「如果您願意，您可以稱呼我卡瓦，沙阿忠誠的僕人。」
(Kaveh)
「卡瓦?」阿雷庸熟知這名字的淵源，「在列王紀中反抗暴君札哈克的鐵匠。」
(Shahnameh) (Zahhak)
巫師並沒有錯過諷刺的機會，他也改用法西語說道，
「一位起義軍的領導人可能擁有世間所有的品德，但吾不認為忠誠會是其中之一。」
達武德，或者說卡瓦，似乎對阿雷庸的諷刺不以為意，反而露出了微笑。
他右手撐住石桌站起身來，盤腿坐在囚犯面前，
侍童拿出一件羊絨罩衫披在中年人的肩上。
卡瓦右手按在左胸，半合著眼瞼詠嘆道，
「您對波斯史詩無與倫比的理解讓我心生雀躍，
原諒我無法用笨拙的言語形容我心中的喜悅。不過很遺憾的是我必須指正您，」
他話鋒一轉，右手搭住棕髮青年裸露的肩膀，左手手指指著光潔的地板，
「鐵匠卡瓦的忠誠是屬於他腳下的土地，以及他身邊人民，」
囚犯的皮膚比想像中光滑，底下是肌肉筋腱和鎖骨的棱角，「而不是從遠方來的國王。」
他隱隱約約感到在冰冷的表面下一絲溫暖，不過很快的就從他指尖溜走。
「遠方來的國王?」阿雷庸發出一聲嗤笑，對他的論點不敢芶同，
「吾還以為鐵匠卡瓦舉旗的原因是，札哈克每日皆需食用新鮮人腦以緩解痛楚，
而非因為札哈克是來自阿拉伯的外地人，」
巫師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不過還是保持著表面上的禮節，
「顯然汝對君王的要求與常人不同。」
「正因為札哈克不是在波斯的山陵與原野之間成長，所以他的心無法貼近波斯的人民。」
卡瓦深深吸了口氣，也許是憤怒?也許是不滿?阿雷庸無法判斷，
「但泰美斯卜陛下不同，他是開國沙阿的長子，在白山黑土間茁壯。」
卡瓦乾瘦的手指深深陷進阿雷庸鎖骨和脖子之間的縫隙，緊緊扣著他的肩膀，
「他是吾等波斯人的王。」
「顯而易見，爾等之王乃波斯之主。」
巫師盯著眼前的中年人，並沒抗議他過於貼近的碰觸，
因為他現在也只是被銬在牆上的囚犯，
「不過這又與吾何干?吾不過是一介山野之民。」
「不，波斯的榮光從不侷現於山川邊疆之內，而是在書卷中、在圖畫裡、在口舌上。」
卡瓦逼近阿雷庸，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他看著青年男修剪整齊的鬍鬚，翡翠般的眼睛，以及流輰典雅的法西語，
「阿雷庸帕夏，您也是波斯人啊。」
「吾未曾踏足波斯，不知何時沙阿已經將他權柄擴張到安那托利亞和巴肯山區了?」
疑惑重新在巫師腦海中浮現，因為看起來中年人並沒有在開玩笑。
「因為您是亞馬松人。」來自波斯的灰髮中年人語氣無比堅定，
「我們兩人血管裡流著同樣的血。」
卡瓦把手掌從阿雷庸肩上移開，手肘安在膝上十指交疊在胸前，
他聲音裡有掩不住的狂熱，
「在希吉來前三百八十四年，波斯之王沙普爾在埃德薩擊敗並伏擄了羅馬皇帝，
(約260AD) (Shapur 215-270) (Edessa 今日的尚勒烏法)
於撤退的途中，一支分遣隊在幼發拉底河處迷途。」
他想從巫師石像般的臉上讀出任何一絲情緒，不過卻是徒勞無功.他繼續道，
「這支波斯軍隊便成了亞馬松的先祖，就如同王中之王沙普爾是吾的先祖一般。」
中年人右手撫摸著自己同樣精細修剪的八字鬍，自信地總結道，
「如此可見，吾等千多年前曾經在西摩格之旗麾下奮戰，
(Simurgh 波斯神鳥)
而今日請您看在同為波斯人的份上，幫助我打擊沙阿的敵人。」
阿雷庸不想和他爭論亞馬松的起源，用神話傳說對抗鄉言村語，這種交鋒注定不分勝負。
他決定指出另一個漏洞，「敵人?汝說得是基利家的平民?」
毗奢羅男奴把鳥型油燈放到巫師腳邊，陰影爬上他裸露的小腿，
「吾不認為他們可曾冒犯王中之王。」
(波斯統治者慣稱)
「在吾王眼中他們是背叛者。」
卡瓦手一揮，想把囚室內的黑暗收進懷中，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自古以來，基利家和敍利亞就是屬於波斯的一部份，
如同牛角樹的枝枒永遠不會離開樹幹一樣。」
(Gaokerena 波斯神話中的生命樹)
兩個士兵挺起胸膛，他們大概也就只聽得懂波斯一詞。
「令人惋惜的是，今日兩地的人民已然忘卻了居魯士的恩澤，
Cyrus 阿契美尼德王朝國王
反而投入了突厥人的羊皮帳內。」
卡瓦身體前傾，話語跟氣息一同鑽進阿雷庸的耳朵，
「無論怎麼用金箔和絲綢矯飾，他們永遠蓋不住身上的羊騷氣。」
「自古以來?過度的幽默只會使人看起來像是低俗的丑角。」
(尼各馬可倫理4;8。亞里斯多德)
阿雷庸嘲弄地看著卡瓦，如同自己不是置身於囚牢之中，而是在伊斯蘭學院中與人辯論，
「汝只願提到阿契美尼德，而忘卻了西臺、亞述、塞琉古、羅馬、阿拉伯?」
他挪動了一下雙腿，腳鐐發出惱人的聲響，
「他們也同樣被吾身下的泥土養育，汝卻遺忘了他們留下的足跡。」
「正因為他們只餘下足跡，證明他們只是過客而已。」
卡瓦不以為忤，這種問題他已經回答許多次了，
「唯有波斯文化還留在此地的生活中，
時至今日，人們還是以擁有一面華美繁複的伊斯法罕織毯為榮。」
他的左手拂過用熔鉛黏合的地磚，好像地上真的有一張絲毛混紡的地毯。
「惜哉吾不喜豪奢。」阿雷庸靠在牆上，閉上雙眼拒絕了卡瓦。
「但您無法否認我們之間相連的血脈。」
從斷口流出的血液漸漸趨緩，銀碗裡的小指半浸在血液裡。
「血脈?」巫師張開眼睛，對這個灰髮中年人反覆提起的話題有些厭煩了，
「汝又要如何證明呢?」
卡瓦拿起銀色小刀，緩慢地割開左手食指的指腹，血珠迫不及待地從傷口湧出。
他伸出中指探進銀碗裡蘸了蘸，血液從指尖滴落。
突然他右掌掐住阿雷庸的下巴，猛地扯開他的下頷，右手兩指使勁插進他半開的嘴裡。
手指穿過兩排牙齒，和囚犯潮濕的舌頭攪在一起。
卡瓦再次用力，直到被狹窄的喉道阻住。
他的手指在深處停留了半晌，口腔內壁和舌根努力地擠壓，
溫暖的液體在指尖流動，但是他不為所動。
卡瓦終於把手指拔出來，鮮血和唾涎混合的液體從阿雷庸嘴角流下，
鬍鬚也被扯得雜亂無章。
他右手把囚犯的頭顱抵在牆壁上，想從綠眼睛裡看出一絲動搖，
「您看，吾等血液味道不是一樣嗎?」
「當然。」巫師舔了下嘴脣，把殘餘的液體抹掉，「吾只嚐到人血而已。」
「為什麼阿雷庸帕夏您就是不願正視自己的血統?!」
中年男人右手一揮，把棕髮男子的頭砸在牆上，
「難道是您也成了背叛者的一員?突厥蠻子用他們的羊奶酪收買了您?」
他雙手又扣住巫師的肩膀，高聲喊道，「看看你流出的鮮血!聽聽你舌上的法西語!」
「因為吾是用頭腦裡的邏輯分析，用心臟裡的靈魂決定，而吾相信血統與人格無關。」
阿雷庸臉上露出了微笑，「怯弱如我並沒有分享您部族榮光的勇氣。」
-----------------------------------
波斯文化、語言在中東近東一直有強大的影響力
奧斯曼的蘇丹很多都會用波斯文寫詩
奧斯曼語(相對於民間的突厥語)吸收了大量的波斯詞彙
所以巫師會波斯語(法西語)是正常的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99.21.247.145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CFantasy/M.1480793738.A.5B8.html
推
12/04 09:54, , 1F
12/04 09:54, 1F
這就是奇幻好玩的地方,可以自由地探索尷尬的話題
※ 編輯: Minnea (199.21.247.145), 12/04/2016 11:53:55
推
12/04 14:43, , 2F
12/04 14:43, 2F
推
12/04 17:01, , 3F
12/04 17:01, 3F
推
12/04 17:26, , 4F
12/04 17:26, 4F
推
12/05 01:41, , 5F
12/05 01:41, 5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