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桃柳局/第一回/歸去來兮
「看來會碰上入冬的第一場雪。」白袍男子站在官道上,凝望著逐漸被烏雲所覆蓋的天空
,這是他這幾天下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而他的驢子正忙著嚼食官道旁比人還高枯草,吃得津津有味。此時天空不時傳來悶雷聲,
夾帶著突起的寒風,四周空氣也逐漸變得乾燥,此確是下雪的前兆。男子嘆了一口氣,提
起掛於腰間的酒葫蘆愣愣地看著。
此葫蘆本身雕工粗糙,並無顯眼之處。然而細看卻可見得葫蘆身上刻有一個大字:「傲」
。此「傲」字刻得入木三分、風骨凜然,與葫蘆本身粗糙的手工形成了一種極不搭配的對
比。男子看得出神了,思緒似乎停滯在某個記憶片段。
「唉…」男子又嘆了一口氣,提起酒葫蘆便是飲下滿口的烈酒,辣痛的感覺立即漫延全身
,但他不在乎,繼續將黃湯往嘴裡灌,直到葫蘆裡的酒一滴都不剩為止。
男子的視野又再次回到了「傲」字身上,但這次並沒有望得出神,他迅速地將葫蘆繫回腰
間,似乎下了某種決定。
「驢兒,該上路了。」男子輕拍了驢背,催促驢子要繼續趕路。但驢子不從,還不時發出
「嘶、嘶」的悲鳴。這幾個日夜的趕路已經超過了牠體力的負荷,牠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
,再加上男子這次的行程匆忙,替牠準備的草料著實不多,在瀕臨飢餓以及虛弱的邊緣,
原本乖巧的驢子也發起了脾氣。
「你也累了是吧?好吧!就再給你吃一會兒,我去附近看看有沒有溪流可以取水。」男子
一邊說著一邊將轡頭的韁繩解下,套在附近的一叢枯草上並紮個結實。驢子依舊大口嚼著
牠的枯草,沒空理會男子。
男子很快就發現,官道上只有這一處雜草叢生,而且某些枯草還沒乾透,這代表此地極有
可能是河床乾涸的末端,再往前方走很有可能會找到尚未完全乾涸的河床,甚至是蓄水池
。他精神一振,提起驢背上的水袋,尋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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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親的,臭小子!找死,給我打!」空曠的泥地上傳來了一陣陣的辱罵聲,以及皮鞭
抽打的「啪啪」聲響。四個人圍著一個年輕小夥子一陣毒打,還不時夾雜著粗言穢語,不
知道過了多久,打罵聲才停止。
「啐!」家丁吐一口濃痰在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小夥子身上。「陞哥,看你剛剛打得這麼用
力,這小子該不會死了吧?多死一個奴役咱們的工作就會多很多哪!」這名家丁提醒著。
「傻子!老子剛剛抽的是他的背,老子當然知道不能打死人,你看!他那替咱們工作的手
腳可沒有任何損傷。只是這小子還真不知天高地厚,敢惹得大小姐不開心,老子若不給他
一點教訓,大小姐怪罪下來,今天躺在地上的就是咱們幾個!」帶頭的家丁氣喘吁吁地說
著。
「是、是!還是陞哥您想得周到,我們周家堡就您最明事理,能在您手下工作,真是我等
的榮幸!」另一名家丁似笑非笑地奉承。
此人名為吳陞,乃是周家堡眾家丁中的領導,約末三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略胖,一張蠟黃
臉,但雙眼無神,似是縱慾過度的結果。周家堡內下至奴役上至家僕都對他敬畏三分,不
單因為他武功不差,重點是此人城府極深,得罪了此人絕對沒有好日子過。除此之外,他
也是個極為好色之徒,只要見得下女或是奴役中稍有姿色者,他便會試圖染指強姦,甚至
還會與其手下一同淫樂。就連現在被打倒在地的小夥子,其胞姊也差點遭受他的魔爪,雖
然最後他並沒有得逞,但這使得他懷恨在心,今天終於讓他找到機會可以修理這個小夥子
,他怎麼可能會放過?
「不過陞哥,這小子到底犯了什麼大錯,會讓您下手這麼重?看您平常也頂多揍他個幾拳
,今天卻把他打個半死不活的?」一直都沒有機會說話的家丁開口詢問。
「媽的,提到這個老子就發火,這小子笨手笨腳的,連提個水都會跌倒,還把髒水給濺到
了大小姐最心愛的波斯紅紗上,那可是從絲路運來的珍貴寶物,害老子被大小姐臭罵一頓
,說什麼老子管教下人不周…。」當吳陞提起「大小姐」三個字時,眼神立即變得淒迷癡
呆,而他口中這位大小姐不是別人,正是周家堡上下公認堡內最美的兩位美女其中之一,
而另一位被公認的美女…就是倒在地上這小子的胞姊…一想到這裡,吳陞臉色立即大變,
提起皮鞭又繼續抽打地上似活非活的小夥子,還不時夾雜著辱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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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果然開始飄下了點點雪片,男子緩緩的走在龜裂的河床上,而兩旁的草木也從原本的
枯黃轉成些微淡綠,腳下的泥地也漸漸開始踏得黏腳,這代表水源已經不遠了,而此刻他
的思緒卻也回到了兩個多月之前…。
「先生,先生!我找您找了老半天了,明天可是個大日子…您為何還在這裡…喝酒?」下
吏有點緊張的望著坐臥在樹下喝酒的男子。
「嗯…。」男子提起葫蘆又是大飲一口。
「可是先、先生,您再不趁早準備明、明天縣府每個人都、都會遭殃哪!」下吏緊張到講
話已有點結巴。
「小楊呀,你在我手下做事,多久了?」男子漫不經心地問著下吏。
「兩個多月了。」名為小楊的下吏,遲疑了一下,又回答。
「兩個多月了是嗎…沒想到我為了讓我的妻子兒子得以溫飽…為了每天能夠像這樣喝酒,
幹了兩個多月的的骯髒事,我自己怎麼都沒發覺呢?還是我早已發覺了?對了小楊,夫人
呢?」男子自問自答提起葫蘆又是一飲。
「夫人今早帶著兩位公子以及幾個家僕乘車遠行去了。只是先生,您明明知道夫人有身孕
在身,為何仍讓夫人乘車遠行呢?」小楊一邊說著一邊將帽帶、官衣遞給了男子。
「小楊…這兩個月來…辛苦你了。」男子有感而發道。
「先生?您今天怎麼怪怪的?怎麼一會兒說自己做了骯髒事,一會兒又說辛苦我了?」小
楊臉色露出震驚的表情。
「不…我不是變怪了,我是變回我自己了。」男子意志堅定的看著小楊。
「先生!」小楊心裡明白,男子與以往的縣令完全不同,不僅是因為他每次在批准壟斷案
、舞弊案時皆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每次「被迫」收下官員們的「回禮」時必是拿來買酒
大醉一番…他在官場上當下吏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奇特的人,這個與他相處三個
月都不到的上司…這個男子…天生有著一身傲骨,他是打從心底的尊敬他,但為何這個男
子今日卻沒有像以往一樣整理帽帶,迎接前來索賄收貪的官員?
「小楊,我要走了。」男子將葫蘆裡的酒一飲而盡,並站直身軀。
「碰!」小楊雙腳跪下,眼淚汩汩地流著。「先生,我不明白!」
下吏這個舉動有點嚇到了男子,但男子並沒有立即扶起跪在地上的小楊,反而將下吏遞給
他的官衣及帽帶往樹上一丟,就這樣掛在樹上。
「小楊…現實中有太多的無奈,商人委託官員向我施壓欲壟斷專賣我忍下了;上級向我要
求蓋下集體舞弊的核准印我也忍下了;每天被迫收下從民脂民膏搜括而得的財物…我最後
還是忍下了。」男子一邊說著,一邊往馬廄的方向走去。
「那先生您為何不可以再忍下這一次?城外的稻子快要收割了,到時候我可以替您濾酒,
今年的稻子長得很好,全因為先生不會亂調動人力,讓農夫能夠全心全意栽培農作,大家
都很感激先生的!」小楊哭喊追問著男子。
「小楊…這世間上,有太多事情由人不由我…很多時候人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也必須做出
某些抉擇…有一段時候我真的迷失自我了,我麻木地收下髒錢,麻木地用這些贓錢買醉,
當官這兩個多月下來,我確實收下了許多本不該屬於我的事物,我都咬著牙收下了,那些
收不下的…我妻子也忍著替我收下了。」男子此時已將驢子牽至身旁,並開始掛上馬鞍、
行囊。
「先生,可否給我一個您非走不可的理由?有什麼志向能夠比當官還大?有什麼興致能夠
比隨時有酒喝還快活?」小楊噙著淚詢問男子。
男子別過頭來對小楊笑了笑,並肯定地說了一句:「有的。寫詩!我要寫很多、很多的詩
,我要在詩中贖回我的腰骨,我要在詩中找回我過去的志向,我要在詩中創造我心裡最完
美的國度!」
「小楊,我要回家了。」男子跨上驢背。
「先生,記得,喝酒傷身…。」在小楊模糊的視線中,男子跨驢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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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自辭官那天中午算起,已經趕了四天三夜,這期間他幾乎滴酒不沾,一心只想要趕
路回鄉。但人時常是這個樣子的,一開始的離開,惆悵容易被狂喜的思緒所蓋過,然而時
間過得越久,被壓抑的情緒就會漸漸宣洩,到最後便如大江上的浪濤般,奔騰於腦海之中
──越是受到壓抑的思緒,想起後的迴盪便會越大。男子也是如此。
一人一驢這幾個日夜如同行屍走肉般趕著歸鄉路,現今家鄉就在不遠處了,一直不肯想起
的,終究一一浮現,憤怒的事、鬱悶的事、痛苦的事、不平的事…種種、總總又都歷歷在
目了…但為何這些思緒的底下還有一絲困惑?這困惑如何而來?現今不就如同自己所期待
的,返往家鄉?未來的日子大可飲酒作詩,為何、為何會有這種困惑?男子正在思索間,
遠方忽然傳來一陣陣吆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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