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宇茫然地盯著螢幕上的結算畫面。
算一算,大概三天了吧?從那天的實驗課之後,
他就在房間裡,玩了不下百場的即時戰略遊戲。
他想把這一切忘掉—關於他最好的朋友,跟他喜歡的人在一起這件事的一切。
「我是蝙蝠卻不能飛,困在日復一日的街,無止盡的狩獵,彷彿一種天譴……」
鈴聲響起,建宇拿起手邊的智慧型手機。
來電顯示:翼宏。
建宇望著手機中的蒼白倒影,望進自己的瞳仁中。
他感覺自己像一座中空的石蠟像而眼眶不過是雕刻家完工時,隨手挖出來的兩個孔洞。
建宇猶豫了一下,隨後按下了接聽鍵。
「建宇…佑德問說下禮拜考完吸血鬼生理學要去唱歌嗎?他現在在糾。」
「……睿廷會去嗎?」建宇淡淡問道。
「……你不要這樣子……」「啊?」「就……大家都是好朋友,他會諒解你—」
「諒解?諒你媽啦!」建宇破口大罵道。
「建宇……」「他媽的我送他蛋糕有什麼不對?他生日送過我蛋糕我回送啊!」
「沒有人說你不能送他蛋糕,但你幹嘛送完蛋糕後轉頭就走?」
「什麼時候我不能轉頭就走了?」建宇嘴硬的說道。
「建宇,別裝了,大家都知道你想還他人情後再跟他絕交了。」
「我不能和他絕交嗎?什麼叫諒解?我很可悲?可悲到需要你們可憐我?」
「……」手機的另外一頭無言了。
「我不會到。」建宇冷冷的說。
「如果睿廷不會去呢?」「不要。」
「為什麼?」翼宏的問句裡混雜著驚訝與慌張。
「我不想要被你們那種眼神看著!」
「什麼眼神?」翼宏追問,但建宇這頭已經掛上了電話。
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從書桌上方的櫃子拿出杯子。
接著把手邊的鋁箔包裝撕開一角,將紅色的粉末倒入其中,
然後拿起了在腳邊的大罐礦泉水倒入杯子。
沖泡式人工血漿飲品,21世紀吸血鬼最偉大的發明。
建宇食之無味的將之一飲而盡後,隨手把杯子一丟,愣在椅子上。
接著他想到發明人工血漿飲品的那個吸血鬼科學家。
據生科系教授上課所提到的,該人會發明人工血漿,
跟什麼跨越種族的博愛精神毫無關係,
純粹因為他是個又肥又懶的宅男,為了不要渴死在家裡才發明的。
建宇看了滿地的空鋁箔包裝,忽然感到一陣厭惡。
他從衣櫃中抓出一件皺巴巴的風衣,披上確認車鑰匙還在裡面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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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就是個廢物。」建宇邊騎著機車邊想。
沒有人會看上你的。一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課業不行,又沒有才藝,長的又矮……
平時建宇會用盡全力逃離心中那個碎碎念的惡魔,但他現在連逃離的力氣都沒有。
「反正也是事實……」他喃喃的說著。
在一個紅綠燈口停了下來,仰頭將手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他望著漆黑的「穹廬」頂。據說在地面跟自己同齡的學生們,
失戀的時候可以跟好友們一起仰望星空,然後哭個痛快……
這是他從某本從黑市流入的「地上小說」裡看到的。
但這裡只有虛無的黑,而他建宇,為了自尊,把所有的好友都拋棄了。
然而建宇仍然想看看星空。
應該說,他想遠離地底,到一個足夠空曠的地方,
然後可能自己一個人賣醉大哭一場。
建宇的目的地是地面上的一座山丘,山上的亞熱帶森林終年水氣氤氳,
能有效的消除夜晚被折射過的,殘餘的紫外線對吸血鬼們造成的傷害。
當然,在人類與吸血鬼冷戰的今天,
理論上吸血鬼們是被禁止到地表的,一如人類不能進入地底。
但從前人類在地表上畫分國界時,都會有偷渡客了,
當你以如此廣大的地表作為國界時,
更不可能全面封鎖,總是會有漏洞可以鑽的。
建宇在一面巨大的岩壁旁停了車,
然後換上了攀岩器具,揹著一背包的啤酒,開始攀岩。
他必須先爬到B1
(註:地底世界分多層,B1是最上面的一層,B2次之,以此類推。通常B1是軍事區),
小心地避開巡邏後,再由另一個岩壁爬到地表……
當然這事聽起來頗瘋狂。
越瘋狂越好,建宇心想,
他甚至幻想著,或許自己在攀爬的過程中會失足跌落……
如果人死後真有辦法陰魂不散的話,他很想出席自己的喪禮。
她會為我而哭吧?建宇心想。
難得終於有一次她的眼光在我身上了……
她還是重視我的,儘管那只是朋友的重視而已……
然後或許三個月後,睿宏會和她去看一齣喜劇來沖淡悲傷,
再三個月後自己就會被淡忘,
之後只有在每年忌日的時候,自己的墳才有鮮花……
想到這裡,建宇罵了聲幹,然後繼續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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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宇雙手用力撐起身體,跳上地面。
但此時的B1槍聲大作,整個穹頂都是探照燈的光。
算了,與我無關。建宇心想,他躡手躡腳的往下一個岩壁走去。
就在轉過下個牆角的瞬間,他迅速的退了回來,只把頭伸出一點點偷看著。
約莫十個吸血鬼,手拿著軍刀以及步槍,把另一個人團團圍住。
從遠處分辨不出他的外貌,建宇只能辨識出他的一頭白髮。
接著令他震驚的事情發生了。當槍聲大作時,
白髮的那位以吸血鬼的肉眼都難以跟上的速度,
繞過擋在前面的吸血鬼,徒手擊斃了拿槍的三個吸血鬼。
怎麼可能有人能比吸血鬼的速度更快?
建宇驚訝的想著。下一秒,似乎是為首的那位抓住了一個空檔,
將手裡的軍刀刺進了白髮的身體。
那應該是鍍銀軍刀,建宇心想。
令人驚奇的是,白髮完全不受影響,大吼一聲,
一爪把為首的那位的頭顱抓了下來。
為首的那位死後,剩下的人失去了戰意,轉身就逃。
此時白髮一個踉蹌,隨後衝進了附近的一條窄巷裡。
建宇呆了幾秒後,決定跟過去。
他踏入了那條窄巷,仔細的端詳著眼前的男人。
男人低著頭,長長的白髮蓋住了他的臉,
只能看出很像東方人的輪廓。身材不算壯碩,卻似乎每條肌肉都蘊含著力量。
他的身體滿是孔洞,大概都是被銀彈打出來的,
因為那些傷口有銀彈穿過吸血鬼身體時,所造成的潰爛特徵。
但是能挨這麼多發銀彈還沒死簡直不可思議……
突然,建宇心中閃過一絲警兆!接著那男人就咬上了他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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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類東亞區特警總指揮,李昌憲。
請你們通知東亞B1區的最高負責人前來共同商議。」
李昌憲挺直腰桿,用擴音器對吸血鬼們說道。
「聶青目前還在廣州的B1,這裡的事情由我陳謙全權處裡。」
「士官長,我們在日行者的屍體旁邊發現一名男性。」
陳謙轉頭:「死的還活的?」
「不知道,他的狀態很像人類被吸血鬼『傳染』那樣……不過已經是末期症狀了。」
「什麼?」陳謙低呼了一聲,接著陷入沉思。
吸血鬼咬了人類後,人類就會被「感染」。
之後會有發燒及痙攣的情形,如果免疫系統沒辦法自癒,
會進一步肌肉僵硬,呼吸困難,最後會死亡。
「士官長?」
「把他跟其他屍體一起拿去『火葬場』就好了。快點!不然天要亮了。」
陳謙轉頭回去,繼續用擴音器與人類方交涉。
雖然同為吸血鬼,但當傳說中的日行者,
就這樣被人類趕進地底時,如果張開雙臂歡迎的話,
大概人類與吸血鬼的熱戰又要重新開打了。他陳謙可沒這種膽量。
現在很可惜的是,得把那名日行者的屍體交出去,不能留下來做研究。
如果聶青司令在的話,應該能跟人類方討價還價。
日行者一向都是傳說而已,現在不但出現了,
還讓人類大張旗鼓地追殺到地底來。
自從人類與吸血鬼冷戰,雙方約定不能派人到各自的領土後,
他們就很久沒有地面上的資訊了。
可是現在發生這種特殊事件,吸血鬼一方無論如何不想被蒙在鼓裡。
畢竟或許在日行者身上,
有著生物體如何在臭氧層殘破的今天,抵擋紫外線傷害的秘密。
這種資訊,不僅是生活在陽光下的可憐人類想要阿。
不過,陳謙方才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辦法,只是有沒有用要看運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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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仍然在B1,不同的是,周圍是一片火海。
人類們甚至把坦克車開進地底了!建宇緊握著軍刀,夷然不懼的擋在前面。
砲管噴出火焰的那一剎那,建宇已經站在戰車頂,手中的軍刀狠狠地往下一剁—
下一秒,多管火箭從四面八方飛來。
「就算要犧牲同伴也要宰掉我啊……」建宇獰笑著,
從戰車上跳下,利用戰車爆炸時衝擊波的衝力,衝向四方……
「建宇!」建宇回頭,看到睿廷跟玥敏正在被一個小隊圍攻。
建宇仔細一看,小隊隊長竟然是翼宏!
再看,整個小隊都是他認識的熟人……都是生科系上的同學。
不,不是在圍攻,他們簇擁著臉上掛著幸福表情的兩人:
「建宇,你要來參加婚禮嗎?」
「他怎麼會來?他連跟我們去唱歌都不肯!」另一位同學冷冷的說著。
建宇沒有答腔,他只是用一種混合著驕傲與愛慕的眼神看著玥敏,
身後是被徹底擊潰的人類大軍。
看著我……我終於比的上他們了吧?
我夠資格與妳身邊那群優秀的朋友並肩,我夠資格讓妳看到我……
然而人群開始鼓譟。
「這整場戰爭是建宇你惹出來的吧?」
「你為什麼不要有自知之明一點?」
「整個班上的氣氛都被你搞僵了!」
「你自己看看你跟睿廷,一個天一個地……」
「閉嘴!全部閉嘴!」建宇大吼,他把手舉到臉的前方,
從掌心冒出一團巨大的火焰,他望著那團火,望著自己的憤怒把自己吞噬……
奇怪的是,自己的臉感覺到的並不是燒灼感,僅是溫熱……
建宇睜開眼睛,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事物居然是太陽!
他坐起身來,迅速地望向四周,然後急急地吸了一口氣—
他聽過這個地方,這裡是吸血鬼們的墳場。
吸血鬼們在深夜的時候將同胞的屍體抬至地面上的此處,
讓陽光將他們火葬。
墳場是人類唯一允許吸血鬼在地表上的地盤。
而他建宇,此刻就坐在一堆還沒燒乾淨的死鬼骨頭中間。
建宇花了幾秒才理解到剛才那一切只是夢境,
然後他開始嘗試理解,為什麼自己一個吸血鬼,會在墳場中央?
而且還是大白天!
吸血鬼們在地底的生活自然是沒有日夜之分的,
但在臭氧層浩劫以前,
吸血鬼們的主要活動範圍是現在的B1區以及地表。
由於與人類接觸頻繁(更不要說有些吸血鬼是人類被「感染」後的產物),
所以也沿襲了人類的日夜觀念。
浩劫之後雖然吸血鬼們搬到了更深的地底,但這種觀念並沒有因此消失。
在吸血鬼們居住的穹廬頂部,往往會有一枚巨大的照明燈模擬著太陽。
自己昏迷前似乎被咬了一口……被一個……武藝驚人的吸血鬼咬了一口。
然後自己就被當成屍體抬到了地表?軍方也太扯了……我還活著欸!
重點是,為什麼自己現在成了傳說中的日行者了?
難道那位白髮也是日行者?然後成為日行者的方式,是被日行者「感染」?
不不,不用「難道」,事實應該就是如此。
我可不是三流小說中的主角,
連這麼明顯的答案都還要懷疑再三,以製造懸疑氣氛。建宇心想。
恩,所以我成為傳說中的日行者了……
傳說中的日行者!?
可以行走於陽光之下,打破血族千年的禁忌……不,同時也打破了人類的禁忌。
建宇瞇著眼,嘗試凝視太陽。
我是日行者!當此之世,有誰能如此睥睨太陽?他興奮的想著。
慢著!現在重要的,應該是自己為什麼會在吸血鬼墳場。
建宇強迫自己從興奮的情緒中脫離而出,開始思索。
軍方知道我會變成日行者嗎?如果知道的話,
自己應該會直接被送進實驗室吧?
所以他們大概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被「感染」後就能成為日行者……
然後那位日行者被追殺,如果你是軍方的話,會怎麼做?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想辦法把他活抓,可是人類方應該也會想這麼做?
所以會發生小規模戰爭?
建宇把耳朵貼在滿是骨灰的地上,
隨後以沒有戰爭的聲音從底下傳來為由,推翻了這個猜想。
所以,我們血族很懦弱的把日行者交出去了。
但是他們想到一個方法,就是賭我會自己變成日行者。
如果我是的話……可以瞞過人類方,到墳場來把我帶回去。
「你的推論非常正確。」突然從建宇的身後冒出了這句話。建宇嚇了一跳。
「抱歉,有點嚇到你了」一個有些稚嫩的女聲從一具士兵屍體中傳出。
建宇疑惑的看著那具屍體。
「這具屍體是假的,他是用抗紫外線材料做成的殼。」女聲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有許多事情想問,
不過能不能先把我拖到地底入口?那邊會有人接應我們。」建宇沉默。
「抱歉,我不應該用讀心術。」那個女聲有點惶恐的說道。
「沒關係,入口在哪?」建宇簡單的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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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體能條件遠勝於一般人類以外,
吸血鬼還能夠施行一些小「法術」,像讀心術或催眠術這之類的。
而事實上,擅自對他人使用這類法術,
是很不禮貌的行為,甚至可以視為是敵意的表現。
建宇最初是有些不悅的,不過想了想也就算了。
畢竟人家都道歉了,聲音聽起來還是個挺可愛的女孩,讓人很難繼續對她生氣。
「人正真好。」建宇心想。
但原諒了那位女孩,不代表他原諒了整個軍方。
這實在是有點扯,建宇大概能理解軍方的想法,
必須要瞞過人類方……但是自己還活著啊!
如果自己被感染失敗,卻又不至死的話,在火葬場不就葛屁了?
建宇悶悶地想著,這感覺就是特工單位在傳播媒體中的刻板印象。
入口藏在山上的亞熱帶森林之中,外觀上看起來很像熊住的洞穴。
在地表上的入口處是沒有吸血鬼駐紮的,必須再往下走一段。
在周圍對人類而言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出現四五把槍指著他們。
殼裡的女孩說了通關密碼,隨後從殼裡走了出來。
女孩留著半長不短的頭髮,眼睛瞇成一線,
讓人覺得她好像總是睡眼惺忪;
女孩的身高的確不高,腰也很細,胸前也僅是微凸而已。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
不過女孩的臉型是漂亮的瓜子臉,
以建宇的標準,女孩是屬於可愛那一型,只是剛失戀的建宇現在沒有心情想這些。
「你好,我叫曉風,情報部主任陳謙士官長的秘書。」女孩開朗的自我介紹。
「我叫建宇,我是立言大學的學生,家在B3的南區。」建宇簡短的說。
「學歷不錯喔!」曉風道。
這個地下城裡有五座大學,立言大學是最好的一所。
事實上,在東亞所有的地下城裡,立言大學也能排進前五名的。
但建宇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上了大學後,建宇很深刻的體會到這點。
有些人了解到這點後會更加努力,而另一些人則是選擇放棄。
建宇就是選擇放棄的那一群。
再怎麼樣,自己也不可能跟那些強者一樣,得到眾人讚嘆與羨慕的目光……
努力也能換來敬佩,但那種敬佩就好像是參加幼稚園賽跑,
跑最後一名時大家摸著你的頭,頒給你的安慰獎……
他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他只能選擇打混,
然後對學校課業乃至於社團活動的一切嗤之以鼻,故作瀟灑。
「唔……立言大學阿,那這樣可能有點困難。」曉風說道。
「阿,什麼?」
「……跟我走吧,我讓士官長親自對你說。」曉風快步向前。
建宇跟著她,最後走進一間小辦公室。
「士官長,我把人帶到了。」曉風對著陳謙行了一個軍禮。
陳謙給人的感覺是很普通的中年人。
不過這個普通的中年人,此時是B1區的最高負責人,
甚至超越了許多官階比他高的人。
這是因為情報部門直屬於地底政府,
所以官階僅是對內,與外界相比的時候,一個士官長也可比少將。
「請坐吧。」陳謙簡短的說,指了指辦公桌前面的一張椅子。
「我得先解釋一下為什麼把你丟在火葬場。」「長官,他已經自己猜出來了。」
「喔?」陳謙有些訝異的看著建宇。
「好吧,既然你活下來了,那代表你真的成為日行者了。」
「要是我沒成為日行者呢?」建宇壓抑著他的憤怒,冷冷地問道。
「當時就傳令兵的描述,你已經快掛啦!」陳謙懶洋洋的回應道。
「你……能夠在成為日行者的時候,自己推論出我們把你丟在火葬場的動機,
應該是個冷靜的人……
我希望這麼說就夠了。你覺得,嘗試把快要死的人救活,
跟嘗試用快要死的人賭一把,哪個比較合算?」
「……」好吧,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也無話可說,建宇心裡咕噥了幾句。
陳謙滿意的看著建宇:「好了,該進入正題了。」
「昨天晚上有個日行者,未經允許闖入了我們的地盤,
後面還有一狗票人類追著,然後他們就在我們的地盤上大戰……
最後是我們跟人類合作把他斃了,
但是人類很強勢,所以我只能讓他們把日行者領走。」
「這絕對是一個很特殊的事件,傳說中的日行者出現了,
讓我覺得有什麼大事應該要發生了才對。
但很糟糕的是,大家都知道,我們雙方互相封鎖了一切資訊,
所以現在我們對地面上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頭緒。」陳謙說道。
「所以……我希望能夠派你到地面上去,蒐集更多的情報。」
「但現在有個問題,就是我們要瞞過人類,
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有日行者,或是從任何周邊資料推論出這個可能。」
雖然說雙方互相封鎖資訊,但間諜活動仍然是無孔不入的。
這方面人類佔了優勢,畢竟人類的活動空間並沒有受到自然條件的限制,
他們可以派人潛入地底,甚至收買吸血鬼,而這對吸血鬼而言是很難做到的。
「所以,如果要派你到地面上,我們可能需要宣布你的死亡。」
「啊?」建宇大叫一聲。
「我們打算編個故事,當作這次事件的一個意外小插曲,
讓新聞台去播報。我們會對整個地下城宣稱你已死亡。
並且,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其實你還活著,包括你父母,兄弟,朋友,女朋友。」
此時陳謙直視著建宇的雙眼。
「怎麼樣,日行者?」陳謙特別強調了那三個字。
「你是要回去過平凡的死大學生生活,還是抓住成為傳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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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宇跟曉風坐在洞口,透過樹叢間的縫隙看著月亮。
「所以,妳認為我可能不想拋下我所擁有的一切……」建宇說道。
立言大學生科系的高材生,以後往研發或教育的路線走,
在地底絕對能有不錯的薪水以及社會地位。
這應該是人人稱羨的,但建宇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不懂所謂的美好未來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毫不起眼,而且很可悲。
「抓住成為傳說的機會?」士官長那句話一直在他腦中迴響。
但自己父母若聽到自己死亡的消息,會很傷心的。
比起家裡,建宇更喜歡自由的宿舍生活。
但每次回家,看到滿桌的山珍海味時,他就覺得愧疚。
突然建宇轉頭,用銳利的目光盯著曉風。
「唔,對不起,情報人員的壞習慣……
不過建宇,通常吸血鬼們是察覺不到我的讀心術的喔……
似乎日行者除了在太陽下行走以外,還有更多的能力。」
「似乎是,這一天下來,我感覺得我反應跟力量都有大躍升呢……」建宇說道。
「建宇,」曉風遲疑了一下,說道:
「我有預感,現在對吸血鬼一族而言,是個關鍵時刻……
我並不想用冠冕堂皇的話來鼓動你,
我也知道,如果你今天選擇踏上地表,那也不會是因為種族情感。
但我希望你多考慮一下這點。」曉風看著建宇,繼續說道。
「可是我會覺得愧疚……」建宇說道。
事實上,聽到陳謙的話時,建宇腦袋裡的第一個畫面,是夢境中的某一幕。
「你為什麼不要有自知之明一點?」
「你自己看看你跟睿廷,一個天一個地……」
他只覺得一股氣往上衝,差點就一口答應下來。不過陳謙請他明天再給他答覆。
為了這個自私的理由,讓父母難過,
卻還要用冠冕堂皇的大義來幫自己開脫……建宇難以接受這樣的自己。
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建宇。」曉風又說了一聲,這次建宇把頭轉了過來,看著她。
「每個男人都會想出人頭地,自古皆然。」這次,她沒有用讀心術。
是阿,就是如此。
自由,冒險,傳奇,榮耀。當這些東西就在眼前時,似乎連靈魂都可以賣掉。
我很餓,餓了很久了。建宇心想。
名為驕傲與忌妒的野獸不停在建宇的心中怒吼,
從前建宇能給他們的卻只是把一場又一場的即時戰略遊戲,而它們的饑渴依舊,
比吸血鬼對血液的永恆飢渴還折磨人。
如果不選擇這條自私的路,往後午夜夢迴時,我大概會不斷的被它們撕咬吧?
我是個混蛋,但無論如何我不想後悔,無論要傷害多少人。
建宇咬了咬下唇。
「基本上,這是我們第一次派人前往地表,所以我們沒辦法給你太多指引。
所以我們只打算給你一筆生活用的經費,
前一個月你就當是去觀光的,稍微多打聽一些小道消息即可。
一個月後,你再從你自己發現的那個孔道回到B1,跟我們報告。」
陳謙向他解釋了一下。
「那我在地面上的身分是什麼?」建宇問道。
「這個嘛,看你要不要找個廉價的地方住下來,
然後去酒店端盤子之類的。對了,你玩過樂團嗎?」陳謙說道。
「沒有。」
「恩我想也是,不然你應該不會還是死宅男一個人,開玩笑的。」
陳謙看到建宇的表情後趕快補了一句。
「本來是想如果你玩過樂團還能夠去酒店駐唱之類的。」
「好吧,我會自己找到辦法的。」建宇說道,隨後停頓了一下:「就這樣?」
「什麼意思?」陳謙問道。
「我以為情報單位應該會有縝密的計畫。」
「我說了嘛!這是第一次我們派人去地表,
我們能做的很有限,得等一個月後我們聽取你的報告後,
才能規劃下一步。」
「別緊張,這還不是本部門最隨便的計畫。」
曉風在旁噗哧一笑。
「長官,你還記得阿給在冷戰剛開始幾年做的蠢事嗎?」
「那是什麼?」建宇問道。
「喔喔,就是那個時候啊,阿給發現了幾個人類在用的地下電台頻道,
結果他居然就直接切入頻道裡,問有沒有人想當吸血鬼在地面的耳目。」
曉風大笑著說道。
「多虧那件事,上頭才有了職缺,我才能升上來。」
陳謙嗤了一聲。
「阿給那個白癡……喂,別把我跟那個白癡的計畫相提並論。」陳謙不滿的說。
「哈哈哈。」曉風仍然在笑。
「喔對了,我們在那位死去的日行者身上搜出了這個。」
陳謙從桌上拿起一個東西,遞給建宇。
那是一個類似徽章的東西,火紅的太陽前,一隻烏鴨昂首而立。
徽章的下端則布滿了他的羽毛,其中有兩根羽毛特別突出。
「這是……」
「不知道,應該是信物之類的,或許你能夠藉著它跟那位日行者的同族聯繫上,
不過我是建議不要隨便拿出來用,畢竟還不知道是敵是友。」
建宇默默地把玩了那個徽章一陣子,隨後再度抬起頭。
「長官,我想問一件事。」建宇說。「什麼事?」
「我可以出席自己的喪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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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風陪著建宇,躲在能夠看到整個墓園的一間儲藏室裡。
對外的說詞很好解決:建宇在攀爬過程中失足跌落。
電視台訪問了翼宏,還有其他的同學,並且由死者身旁裝滿啤酒的袋子來看,
警方推論建宇應該是失戀後,想偷偷爬到B1散心。
「那是你爸媽嗎?」曉風指著一對中年人夫婦,
女人把頭靠在男人胸前痛哭,男人則帶著悲傷的表情抱著她……
「…」建宇不忍再繼續往那邊看,他望向墓園的另一邊。
玥敏跟睿廷牽著手,兩個人默默的走到自己的衣冠塚前。
「她很難過。」曉風說道。
「隔這麼遠你也聽的到?」建宇訝異的說。
「我只能聽到大概……整體來說,她並沒有討厭你。」曉風說。
「……去年我跟她告白後,我們就沒講過任何一句話。」建宇說道。
「是你在鬧彆扭吧?她對此好像……有點生氣,
她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就失去一個朋友。
然後她現在覺得如果之前自己先開口就好了。」曉風說道。
她靜靜著站在墓碑前,然後一滴眼淚從她臉頰滑落,
接著她無法抑制的顫抖著,摀住了嘴巴,更多的淚水撒在建宇的墓碑上。
睿廷抱著墓碑,也開始哭了起來,……不,別這樣……建宇紅了眼眶。
然後他想到三個月後他們一起去看喜劇電影的樣子……
或許,我也不希望他們如此悲傷,建宇心想。
但,那個睿廷阿,我最好的朋友,又高又帥,又帶著些靦腆;
他幾乎會打任何球類;有了好幾個家教;成績又好,班上的共筆都是他負責……
而我什麼都不是,所有人知道他們在一起後,應該都是額手稱慶。
但就算是我成功了,大概也是噓聲四起……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建宇下意識地緊握著拳頭。
同時雙眼卻睜的老大,嘗試不讓眼淚流出來。
曉風輕輕握住了他的手,建宇轉頭,
發現她正用一種複雜帶有憐憫的眼神看著他。他知道剛才曉風又使用讀心術了。
但這次他沒有生氣,更沒有拒絕其中的憐憫。
他把頭靠在曉風的肩膀上,開始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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