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琴劍六記 第五回（6）
……只要解脫凡塵之念，自有佛心重現，就能超脫於生、老、
病、死之外，不求神通而神通自得。就如同那寶鏡本自光，只
是被積塵所蔽，若以礪石加以打磨固然能使寶鏡重明，不過終
究是損傷多於所得──還不如取一軟布，輕輕拂去鏡上積塵，
如此則寶鏡自為寶鏡，以之映照萬物無不圓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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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善無畏領著崔馨兒和顧抗下到閣底，然後往適才兩人未走的那頭廊道走去。
走不了幾步，顧抗突然想起鄭三姨還在前頭，開口道：「大師，晚輩──」
善無畏打斷顧抗之言，笑道：「小施主想起朋友了嚜？請不用擔心，老衲會
叫人去前頭請鄭施主同至禪房一敘。」原來這他心通竟是無所不知。
顧崔兩人隨著善無畏來到側院底端一處禪房。禪房不過十二疊大小，房裡一
面設有壁櫃，其餘空無一物，連個几子也沒有，無論是地點、大小、還是擺設，
都讓人難以想像這樸素的靜室就是大聖善寺住持的居所。
三人才在席上坐下，廊上已經走來一個人影，那人站在房外喚道：「師祖。
」卻不直接拉開門屏。
善無畏道：「寶顯，進來吧。」
房門滑開，一個中年僧人端著茶水走入，在三人面前擺下。那三個紅木無飾
小方盤，就直接放在各人身前地上，每個盤上各有一個陶杯，陶杯上捏陶師傅的
手痕宛然，一派天然氣象，煮茶淡若清泉，裝在褐色陶杯裡，竟似有香無色。
崔載仁品味極高，崔宅裡器物擺飾多是樸拙中見淡雅、質料甚精卻少有花飾
，因此顧抗初到崔宅時，頗覺顧家大院有所不及。然而今天這善無畏卻又比崔載
仁高雅三分，若與之相較，崔載仁竟似仍落於庸俗之流。善無畏無須說講半句佛
經，這道茶水一擺，禪意已生。
顧抗心底琢磨，暗暗佩服。
善無畏招手把寶顯叫到身邊，吩咐道：「你替我去寺前的石桌那頭請一位女
施主到禪室敘話，若是女施主不在那，你只要稍待一下人就來了。請務必禮貌恭
敬，待會再備一份茶水給那位施主。」細細把鄭三姨的形貌衣著描述了一遍，竟
是一絲不錯。
寶顯道：「是，師祖。」退出禪房，拉上房門。
寶顯雖還算不上老，但是畢竟沒五十也四十好幾了，看起來比善無畏大上好
些年歲，卻要叫善無畏師祖。崔馨兒雖然曉得善無畏的真實年齡要比這寶顯老得
多，但見了此情此景實在無法不覺得滑稽，遂也不喝茶，開口問道：「善無畏大
師，請問你究竟幾歲了？」
善無畏道：「老衲今年九十又八，後年此時就滿百歲了。」
崔馨兒仔細打量了善無畏一番，然後連連搖頭，道：「真正好難相信。」
善無畏道：「莫非小施主見到和尚老態龍鍾，以為必已年過百八，是給你虛
誑年歲謊稱年少嚜？」
崔馨兒道：「唉呦，不是不是！是大師看來太過年輕了，怎麼樣都不像年近
百歲呢。」
善無畏微微一笑，緩緩說道：「六道眾生，皆是佛心所化，本無垢淨之別、
老少之分，惟若心有所礙，不得解脫，就須得遍歷塵劫，受那生、老、病、死之
苦，因此小施主以為百歲之人必至老態龍鍾，週身病痛，其實全是錯了。世人往
往汲汲鑽研各家秘術，一心只為求解脫這生、老、病、死之苦，獲得大神通大法
力，可惜鍛鍊來鍛鍊去，練的都只是一身臭皮囊而已；殊不知只要解脫凡塵之念
，自有佛心重現，就能超脫於生、老、病、死之外，不求神通而神通自得。就如
同那寶鏡本自光，只是被積塵所蔽，若以礪石加以打磨固然能使寶鏡重明，不過
終究是損傷多於所得──還不如取一軟布，輕輕拂去鏡上積塵，如此則寶鏡自為
寶鏡，以之映照萬物無不圓融如意了。」
這一席話緩緩道來，將佛門神通講解得十分透徹，雖然淺白易懂，但其中自
含妙理，思之竟似有無窮深意。善無畏說完也不再講，舉杯啜了一口清茶，微笑
看著顧崔兩人，靜待發問。
顧抗聽完佛講，愣在那裡，一時說不出話，不僅沒有聞道之喜，反而甚是不
安，卻是想到了善無畏此說與徐清所言天道循環、人壽有限、氣血自衰云云大相
逕庭，難道是清叔真地遠遠及不上善無畏嚜？顧抗一向仰慕徐清，孩子心裡，天
底下沒有人比清叔懂得更多道理，清叔說什麼便是什麼，絕不會錯，這善無畏之
言與清叔所教不同，想來定有什麼問題！然而此時此刻青春長駐、不老不病的善
無畏就坐在自己面前，諸樣神通乃是自己親身所見、親耳所聞，又豈能有假？
難道清叔也會犯錯嚜？
顧抗想了許久，終於問道：「請問大師，究竟要如何解脫凡塵之念？」
可是善無畏還未回答，廊上已經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正是往房裡走
來。顧抗耳力極佳，早聽出其中一人是鄭三姨，另一人應當便是那寶顯和尚。
善無畏站起身來，道：「兩位小施主抱歉，老衲的客人來了。」
顧抗和崔馨兒不敢對善無畏不敬，看見善無畏起身，連忙也隨著站起。
房門拉開，鄭三姨站在門口，看到房裡情景，忍不住喚道：「馨兒！」
先時鄭三姨叫顧抗與崔馨兒在石桌相候，自己出了三門去找兩個車夫，可是
說也奇怪，大聖善寺牆外，馬車雖是不少，但沒一頭是崔家的馬、沒一輛是崔家
的車，更不用說見到兩個車夫了，竟似瑞福德安兩人駕著馬車自去遊玩，從此消
失無蹤一般。
鄭三姨曉得瑞福一向把細，平日受人交代總是提早許多，從沒給人等過，斷
斷沒有遲到之理，因此在寺院周遭來回走了兩趟尋不到人，眼看天色漸陰，憶起
張果之言，不禁心生不祥之感；既不曉得兩個車夫是為了什麼事情耽擱，要等也
不曉得究竟要等到何時，當此局勢，除了帶著顧抗和崔馨兒徒步走回崇業坊還有
什麼辦法？這趟路途畢竟也才只五六里路，趁著下雨之前快回崔家，就算衣裳沾
染一些塵土，總比冒雨乘車落得傷風感冒、或寄宿聖善寺要好些。兩個車夫究竟
發生了什麼事，那只好回家再叫崔載仁派人打聽了。
可是鄭三姨一回進三門，便只叫得一聲苦──自己方才只不過離開一下子，
崔馨兒和顧抗竟然已經雙雙從石桌邊消失了！
鄭三姨本來還以為是自己在外頭找人這一會，崔馨兒內急，顧抗帶著去給和
尚借茅房了，因此在石桌邊又等了一陣子，可是過了一炷香時分，依然不見人影
，便曉得事情不對勁了：想那茅房再遠、兩個小孩再如何耽擱遷延、玩耍嬉鬧，
也斷沒這麼久還不回來的道理，況且瑞福、德安與崔馨兒、顧抗一起消失，大概
不是巧合。
鄭三姨心下著急，就要望寺裡找遊人和尚問去，但一轉念又想，這事情可大
可小，遇此非常之事，寧可過於謹慎而遭一時之笑，也不要過於疏忽而成久遠之
憾。遂走出了三門，目光沿著聖善寺圍牆巡去，果然找到了一個衣衫藍縷，負著
一只布袋的少年乞丐盤腿坐在牆邊地上。
鄭三姨走到少年乞丐身前，淺淺地作了一個揖，道：「這位少俠，公冶幫主
近日可好？」
少年乞丐聽得此言，連忙起身端立，問道：「一向安好，請問這位娘子有何
見教？」
鄭三姨道：「在下臨時有要事，須請人至崇業坊一行，不知少俠是否有空幫
我這個忙？在下昔年曾經有緣與公冶幫主喝過兩杯薄酒，得知丐幫之下盡皆俠義
之士，因此才敢出此不情之請。」
少年只是丐幫一袋弟子，其實根本只在集會之時遠遠見過幫主幾次，聽到鄭
三姨竟然識得公冶不恭，又極抬舉丐幫，不禁站得更直了，大聲道：「若有什麼
事需要在下出力，就請前輩盡量吩咐！」
鄭三姨看到少年乞丐如此恭敬，也自覺好笑，道：「少俠不須如此客氣，事
情其實也沒什麼。麻煩少俠盡快到崇業坊勝利曲的崔六宅院，代我向主人崔六傳
達幾句話。就同崔六說：瑞福和德安一去不返，小姐和顧公子也走失了，鄭三娘
在聖善寺裡尋人，一時還難以回去，要請崔六叫徐先生帶幾個家人來聖善寺幫忙
──這麼說就可以了，少俠能夠記得住嚜？」
少年乞丐一時也記不清這許多，尷尬道：「麻煩前輩再說一次。」
鄭三姨把地址和傳話又講了兩遍，叫那少年乞丐複誦，確定那少年乞丐已能
記住方才放心，然後從懷裡掏出一些銅錢和一個寸餘高的小木柱交給那少年乞丐
，叮嚀道：「到了崔六宅院，門房大概不會放少俠進去，那時你就請門房把這個
小東西轉交給主人，說是鄭三娘給崔六的信物，如此一來應當就能進去了。你快
些過去，越快越好，這幾文錢給你，算是補償你這下午營生。」
少年乞丐接過了小木柱，只覺形狀奇怪，也不識得那是七絃琴的琴軫，便把
它捏在手裡，卻不願接過那銅錢，說是給江湖前輩辦事已然極為榮幸，不能再收
受贈錢，一轉身便跑了。
鄭三姨不敢耽擱，交代過事情就要回進寺院，那少年乞丐卻突然又跑回來，
叫道：「前輩等等。」
鄭三姨轉過身來，問道：「怎地？」
少年乞丐似乎是終於想起了幫裡師兄教訓，問鄭三姨道：「請問前輩高姓大
名？」
鄭三姨道：「我姓鄭，若是公冶幫主問起，就說當年彈七絃琴耍短劍的小娘
子問候他罷了。在下也想請問少俠姓名──日後若與公冶幫主有緣相逢，自當言
及今日少俠之義舉。」
少年乞丐道：「在下蕭仁興。鄭前輩我去了。」
目送那丐幫少年半走半跑離去之後，鄭三姨快步走回聖善寺，卻看到方才無
人的石桌旁，這時站著一個五十歲左右僧人。
那僧人見到鄭三姨，便即迎上前來，問道：「貧僧寶顯，請問這位就是鄭施
主？」
鄭三姨奇怪道：「是，我姓鄭，請問寶顯大師有何指教？」
寶顯道：「善無畏三藏邀請鄭施主會面一敘，崔小姐與顧公子已經先行過去
了，貧僧這就來為鄭施主引路。」
鄭三姨聽到崔馨兒與顧抗竟然是給善無畏請去，不禁驚異，問道：「請問大
師，崔小姐與顧公子現下何在？」
寶顯道：「善無畏三藏身具大神通，能見六道眾生苦樂，曉得三位施主於道
途之上遭逢異人，心中有不能解之疑難，因此要為三位施主講解佛法，使得解脫
。兩位小施主現下在三藏禪房，三藏想請鄭施主也去一同聽講佛理。」
鄭三姨聽寶顯一席話講得漂亮，也不曉得崔馨兒與顧抗私闖譯經閣之事，還
以為是善無畏正好來此，兩個孩子對善無畏述說了張果之言，善無畏這才把兩個
孩子請至禪房講經；心下不禁懊惱，想道：「就有這麼湊巧的事情？我來過這聖
善寺許多次，從沒見過善無畏三藏，馨兒這孩子昨天吵著要見，今天就當真給她
見著了！我自己小題大作，叫了一個丐幫弟子去跟崔六通報孩子失蹤，等下徐老
師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前來找孩子，我和兩個孩子卻安安穩穩待在禪房裡聽講佛
經，那豈不是笑話一場？」
寶顯看鄭三姨臉色陰晴不定，又道：「這是三藏渡化眾生之大願心，兩位小
施主在三藏照看之下一切平安，請鄭施主不用擔心。」
鄭三姨嘆了一口氣，老實道：「善無畏三藏佛心慈悲，令人感佩，然而晚輩
無知，竟然以為兩個孩子出了什麼意外，適才已經請人去向崔六通報，實在是弄
巧成拙了。」
寶顯想了一想，道：「鄭施主還是先同貧僧去會見善無畏三藏罷，我會再請
人去崔宅傳話。鄭施主以為如何？」
那少年乞丐這時早已跑遠，鄭三姨又能有什麼辦法？只好道：「麻煩寶顯大
師了。」
寶顯領著鄭三姨前往善無畏的禪房，打開房門時，鄭三姨只見到崔馨兒和顧
抗兩人好端端地和一個英俊中年和尚正在禪房裡喝茶說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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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劍六記 百萬字武俠長篇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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