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琴劍六記 第五回(4)
……天下小女兒家講話,只有自己獨霸了場子最妙,至於旁人
談講什麼,那是全不重要的,在這戲場裡只能聽不能講,鄭三
姨又管著她不讓她那張利嘴下評語,雖然是有頭有尾故事,崔
馨兒還是覺得悶極了,只想快點出去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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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到得大聖善寺附近,鄭三姨叫瑞福和德安把車停了,也不要車子在那枯等,
給了一些銅錢,叫兩個車夫自行去逛,一個時辰後再回來接人。
兩個車夫才剛走,三人還沒踏進大聖善寺,顧抗便看見一個熟悉身影從三門
裡走了出來,卻是那天崔載仁設宴時曾經見過的「一筆書生」蔣疏。
鄭三姨素知此人年紀雖輕,可是博學多聞,只論見識無疑是崔家上駟,張果
之事問此人卻是正好,遂喚道:「這不是蔣先生嚜?也到聖善寺禮佛?」
蔣疏看見三人,道:「在這裡遇見鄭前輩真是巧極了,還有顧兄弟也在啊。
這位小娘子是?」原來崔馨兒平時待在後屋,蔣疏卻沒見過。
鄭三姨道:「就是崔家千金。」
蔣疏作了揖道:「在下適才失禮了,請小姐見諒。」
鄭三姨道:「蔣先生別客氣了,鄭某倒是有件事想請教。」遂把適才遇見張
果之事大略說了一遍。
蔣疏道:「喔?張果嚜?這人本來只在恆山一帶往來,據說道術通神,去年
今上聽到消息,遣人去迎,好幾趟往返,到了今年二月才把人請來。張果到了洛
陽,也不曉得演了什麼神通,今上竟然對他禮遇之極。然而這人只愛閒晃,不想
待在皇宮,每次出宮,今上都會派兩個人隨著他,聽他吩咐,大概就是你們見著
的兩個侍衛了──最近此人常在南市晃蕩,三兩時就要拉著路人講話,講的話卻
是誰也難懂。唉,依我說,真有道術之人何必在市集之上裝神弄鬼?此人恐怕只
是個口才極好的江湖術士罷了,什麼年歲數百云云更是難以置信。在下以為,前
輩不用太過在意此人之言。」
鄭三姨心下稍安,道:「感謝蔣先生指教。」
蔣疏道:「前輩還有他事相詢嚜?」
鄭三姨道:「沒有了。」
蔣疏道:「參觀名寺只是偷閒而已,在下這就要去了。」
鄭三姨道:「慢走。」
待得蔣疏走遠,崔馨兒問道:「這個蔣先生是誰呀?」
顧抗道:「他也是你爹的客人,學問、功夫都頗高明。」
崔馨兒道:「你又怎曉得他有學問、功夫高明?」
顧抗道:「你瞧,三姨隨口問他一件事情,他就能說得頭頭是道,這學問還
有不好的嚜?再說,他是使判官筆的,卻有個外號喚作『一筆書生』,那其中也
是大有功夫。」
崔馨兒道:「有什麼功夫?」
顧抗道:「依清叔的說法,判官筆既短又險,要成雙成對才能接架刀劍,若
他真能只用一支,手上勁力非得拿捏奇準才行。」
崔馨兒道:「管你把他說得再了不起,我就是不喜歡這裝模作樣的蔣先生
──爹爹招呼這些江湖人物,本是閒之又閒,那還有什麼閒需要偷?這一嘴話倒
真會說!」
鄭三姨道:「亂說什麼?這些客人幫了你爹不少忙呢。只有你三姨教你琴,
才真是個閒差。」
崔馨兒笑道:「我難教得要命,三姨才不閒,我說真正閒的是顧抗吧?」
這句話雖是崔馨兒無心之言,顧抗聽了卻自覺難堪,心道:「馨兒說得沒錯
,我原是閒之又閒,怎能將這他人之糧輕易入口?就算崔叔氣度如海,我自己又
豈能不掛於心?……其實那張果之言倒也頗有深意,客居崔宅本是無益無補,何
如漂泊江湖?就算吃那粗茶淡飯,睡那風聲雨水,至少自在安心……」
鄭三姨察覺顧抗沈默,解道:「咱們別一徑杵在這牆外談天啦,你倆不是要
來見識佛門氣象?到了這裡不進三門,難道要三姨一個人進去嚜?」
大聖善寺圍牆極長,從外側觀望就能曉得佔地不小,但外人往往要到進了三
門,才明白寺院之宏偉實在超乎想像。江南雖然不乏古寺,不過多半是在一方院
子裡新舊建築侷促交雜,根本談不上何謂佈局;可是這大聖善寺地面寬廣,建築
左右對稱,木材是一色新漆,顧抗一見就覺嚴整莊重,氣派大不相同。
話說這大聖善寺格局,進得三門,是一條左右栽植柏樹的寬闊石道,石道長
十餘丈,走到底是一個重簷歇山頂前殿;穿過前殿是好一片廣場,廣場兩側各有
一座磚砌高塔,廣場底端才是正殿,正殿規模最宏大,作重簷廡廄頂,內祀兩丈
高大佛;再穿過正殿,迎面是個大淺池,水池上架設四拱十字石拱橋,十字橋若
橫著走,左右各是一個水閣,若縱著走穿過水池,還有後殿;後殿仍作歇山頂,
建築雖不若正殿宏偉,但白石臺基砌得比前頭兩殿更高,而且左右扶帶側翼,側
翼又有迴廊,迴廊連向兩旁附屬建築,大閣小閣迭宕起落,極盡華美之能事──
這三門、柏道、前殿、廣場、大殿、水池、後殿,連成一條中軸線,中軸線恰把
大聖善寺分成左右兩半,兩半大小相侔,各有一座高塔,那是寺院的主要建築;
在主要建築之外,左半又有說講變文的戲場與俗人租用的客館,右半則有僧侶講
壇與僧人掛褡的別院;塔殿院閣之間多有植樹,地面雖廣,並不苦曬,至於水池
與後殿兩側那許多本寺僧人禪房與譯經、藏經諸閣,寺院西北角的塔林,以及寺
院前後各齋堂、廚所、庫房、菜園等等……,複雜紛繁,就更無法一一詳述了。
原來這大聖善寺佔了半坊之地,本就極大,玄宗禮遇西來高僧善無畏,更把
建築重修得如同皇宮瓊宇一般。善無畏禪密雙修,深解佛法,才辯無礙,曾經遊
歷天下諸國,定居洛陽後雖已極少登壇講道,但仍帶領徒眾整理翻譯佛經,因此
此時洛陽大聖善寺規模之大、僧口之眾盡皆非比尋常。顧抗見得大聖善寺美輪美
奐,自是讚嘆無已。
此行本是崔馨兒臨時起意,崔載仁不及準備什麼體面供奉,因此鄭三姨只在
寺裡買了香燭,便帶著崔馨兒和顧抗去禮佛。鄭三姨對佛門典故頗有一些認識,
邊走邊對兩個孩子講解寺裡佛像各自為誰、各樣器物有何意義云云,寺院粗略逛
過了一遍,又帶著崔馨兒和顧抗去戲場聽講佛經故事。
顧抗自小便拜徐清為師,而徐清為學最推崇孔子,平常秉持著「不知人,焉
知鬼?」之銘言,從不語身後之事,總是告訴顧抗身死歸土乃是天道自然之理,
要顧抗把握有窮之生行有為之事;因此顧抗在戲場聽到這些佛家因果輪迴之說,
只覺難以接受,心想:「阿爹一生溫厚仁義,卻鬧得家破人亡的下場,連善終都
不可得,這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豈是一定的?況且,以往後善果來勸人力行今日善
因,這不是把世上愚夫愚婦教得更加勢利嚜?」小時候顧家參拜佛寺,顧抗從來
不覺得有何不對,聽僧人講道,顧抒猛打瞌睡,自己卻能聽得津津有味;然而自
從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慘變、見識過一些江湖人情後,顧抗不僅不再為這些變文故
事所動,反而另有所感,只覺得佛法聽來似乎玄奧,其實境界還遠遠及不上清叔
平日淺白的幾句教誨。顧抗又想:「這聖善寺如此富麗堂皇,開起道壇來卻也沒
有比較精深;清叔只拉一頭驢子,一路餐風露宿,依然能從天南講到地北,從盤
古講到今世。這學問兩字同這些身外之物本是兩不相干,真正有本事的人又何必
需要這些屋宇殿堂來錦上添花?」一時頗覺得這大聖善寺其實不過爾爾。
聽了幾節,連崔馨兒也膩煩了,拉著鄭三姨就說要走──原來天下小女兒家
講話,只有自己獨霸了場子最妙,至於旁人談講什麼,那是全不重要的,在這戲
場裡只能聽不能講,鄭三姨又管著她不讓她那張利嘴下評語,雖然是有頭有尾故
事,崔馨兒還是覺得悶極了,只想快點出去透透氣。
一會三人出了戲場,抬頭卻看見遠方天邊竟有烏雲,彷彿等下真要下雨。鄭
三姨無法忘懷張果之言,便要早點回家,可是不曉得怎地,來到柏道之旁相約的
石桌,明明已經超過一個時辰,瑞福卻還沒有出現。
崔馨兒道:「三姨,這就要回去了嚜?說要找善無畏老和尚,今天可還沒見
著人呢。」
鄭三姨道:「你今天倒精神!善無畏三藏豈能給你輕易見到?早同你說莫想
得太容易啦。唉,瑞福這小子平時從不耽擱,今天卻是怎麼了?等會要是真地下
起大雨來須是不好。」想了一想,又道:「莫非是瑞福聽錯,兩人都等在外頭去
了?咱們出去找找看吧。」
崔馨兒道:「要是外頭也不見人呢?我才不想又走出去又走回來的,在這裡
等就好啦。」
鄭三姨道:「那麼,麻煩顧公子照看著馨兒,你倆在這邊坐一下,我出三門
去看看。」
鄭三姨才走不出幾步,崔馨兒就把肩膀抵著顧抗,對顧抗道:「今天你話好
少,在怪我不理你嚜?我這不是同你講話啦?」語氣甚是溫柔。
顧抗本來一直在意崔馨兒對他冷淡,不過自從半途遇到張果,給挑起了身世
遭遇之感觸,適才又聽了聖善寺僧人說講變文,想起了儒釋各說之異同,一時心
緒紛繁,遂不再有暇顧及崔馨兒為何忽冷忽熱。可是小女兒家耍花樣,必得有人
搭理才覺有趣,崔馨兒見顧抗儘想心事,不太理她,就失了興頭,難免沉悶了,
於是就要使出別樣花巧。崔馨兒不拘泥於一招一式,各式手法層出不窮,顧抗本
來便不能盡識,反正也搞不懂崔馨兒的心意,只好從實道:「我在想著和尚講的
故事呢。」
崔馨兒道:「有什麼好想的,還不都差不多。」
顧抗道:「我就是在想這些故事為何都差不多的道理呀。」
崔馨兒道:「傻子,你就什麼都愛想,上回你贏了你那陸大哥一盤棋那天,
也是發了老半晌呆。」
顧抗道:「我又不是想那盤棋,我是想到了別的人呢。」
崔馨兒道:「那又是想誰了?」
顧抗道:「我現下還不能同你說。」
崔馨兒嘆了一口氣,道:「儘想別人,就不多想想我嚜?」
顧抗笑道:「若說想,就又有人要怪我放肆輕薄了。」
崔馨兒本打算取笑顧抗一番,卻被顧抗乖巧識破,心下不免微微失望。然而
崔馨兒心想,自己如此冰雪可愛,顧抗豈有不迷戀之理?就算穩重得一時卻哪裡
有可能長久?根本也不來怕他,只作勢低著頭,輕聲道:「我昨晚卻把你整夜想
著。」
顧抗臉上一熱,卻不敢放肆,反而微微把身子挪開,道:「三姨一下子就回
來呢。」
崔馨兒道:「咱們趁三姨不在,回裡頭找善無畏老和尚去!哪有沒見著老和
尚就回家的道理?」
顧抗道:「要是讓三姨回來找不著人,你爹不把我打死才怪。」
崔馨兒佯怒道:「爹爹是把我交代給你,可不是交代給三姨!我這就要進去
了,你不同我走嚜?你昨天才答應過爹爹要照顧我,今天就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了!」一句話還沒說完,起身就走。
顧抗看崔馨兒發了嗔,心下著急,卻不敢強拉,快步跟在崔馨兒後頭,急道
:「我不是不照顧你呀,若是馨兒還不想回家,等下三姨回來我替你同三姨講不
好嚜?馨兒你怎麼了?有什麼心事明著跟我說好不好?」
崔馨兒卻只是快步朝寺院後方走去,半句話也不說。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前殿側邊,走過高塔下方,又回到了正殿附近,這裡遊
人眾多,崔馨兒腳步畢竟慢了下來,顧抗又勸道:「馨兒,咱們回前頭罷,三姨
一定已經回來了,見不著人正著急呢。」
崔馨兒腳步卻不停,道:「你都不管我著急了,讓三姨著急又如何?你當真
放我在心上嚜?」
顧抗快步追上崔馨兒,道:「我若不把你放在心上,做什麼追你到這?」
崔馨兒道:「那是為了你答應過爹爹要照顧我,若你沒答應爹爹,難道也會
追到這來?」
女孩兒家如此夾纏委實頗為幼稚無聊,可是說也奇怪,顧抗一看崔馨兒使氣
的模樣、清脆的嗓音,卻又覺得這夾纏竟是夾纏得頗有理,無聊倒也無聊得好有
趣,仍舊耐心道:「不管有沒答應崔叔,我都一樣會照顧你呀。」
崔馨兒站定了腳,拉住顧抗的手,道:「顧抗。」
顧抗道:「嗯?」
崔馨兒道:「你一直在意那騎驢老頭說的話,是不是?什麼不解之悲仇就是
你不願意同我說的事情嚜?你覺得在這裡過得不開心,要走了嚜?你要聽那臭老
頭的話把我忘得乾乾淨淨嚜?那你要怎麼照顧我?」
顧抗沒料到崔馨兒竟把張果之言聽得如此仔細,聽崔馨兒語氣中隱隱含著苦
意,是真捨不得自己離去,一時情動,少年意氣生發,哪裡還管什麼三七二十一
,便道:「我不會走,會一直照顧你,不管什麼事情,只要你想聽,我都會告訴
你!」
崔馨兒聽得此言甚是開心,抬起頭來,微笑看著顧抗雙眼。
顧抗道:「馨兒,咱們快回去罷,我看再一會子真要下雨。」
崔馨兒搖搖頭,道:「正是因為要下雨,你陪我再走一圈吧。」
顧抗奇道:「這是為何?」
崔馨兒道:「若待會真下雨,臭老頭的話就不假,若臭老頭的話不假,那麼
三姨終歸要走,你終歸要忘了我,等你們都走了,就只剩我一個人淋雨了──今
天不和你走這一圈,以後想走也再沒機會了。陪我去罷,若見著了老和尚,咱們
就請他讓雨不要下,讓三姨和你不要走,豈不是好?」
顧抗並未盡信張果之言,也不相信善無畏真能呼風喚雨,頗覺崔馨兒之想孩
子氣過頭;然而此言畢竟情深意摯,顧抗心下感動,不再多說,牽著崔馨兒的手
便往後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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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劍六記 百萬字武俠長篇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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