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未完成的詩
前些日子看見
多年前壓在書裡的你的話
成了一朵
乾燥的盛開的花
◆
閒暇之餘喜歡唱歌的 F，某日心血來潮請熟識的朋友幫忙錄了一段無影像的聲音檔，
本來用意是想自己收藏，當作日記一樣替自己留個聲音的紀錄。
然而朋友欣賞 F 那副如細語呢喃的磁性嗓音，簡單上了字幕後便悄悄上傳 YouTube
，茫茫影片海中，竟意外獲得多數網友青睞。又驚又喜的朋友於是向 F 坦承，可是 F 卻
向來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他聽了反而有些氣惱，即使他明白朋友不是惡意。
「你別生氣，大家都喜歡你唱歌。」
朋友開了管理後台，指著一則被按了許多「我喜歡」的評論。
「Can't stop repeating... This song is awesome and the voice is simply
beautiful. Make me think of someone I love but we never got a chance to be
together, I was hurt, but my wounds can be healed by this. I have nothing to
say but thank you.」
整段英文之中，F 只能看懂 thank you 和 beautiful。
「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你讓他想起了某個無法在一起的人，他曾經受到傷害，但你的歌聲很美，他覺
得聽了你的歌之後傷就會好，他想謝謝你。」
如此直接美好的稱讚軟化了 F，「真的嗎？你沒騙我？」
「不然你複製這句放到 Google 翻譯看看。」
F 笑了，他相信朋友不會騙他。
「怎麼辦？是不是該回覆比較好？」
「回覆啊，」朋友低頭思考，而後臉上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我想最好的回覆
，就是再唱一首給大家聽。」
在此之後，F 不只再唱了一首，口齒伶俐的朋友不斷說服 F 持續唱歌，甚至在累積
一定人氣之後為 F 開了 Facebook 粉絲團。 F 起初萬分推拒，但看見有人支持自己，心
底的快樂著實難以忽視，朋友也滿口答應會好好管理粉絲團，F 就不再說些什麼。
「F 你看，」朋友對著 F 招招手，「我在粉絲團辦了活動，結果這個人幾乎全部答
對了，我查了一下，他就是之前寫那個英文評論的人。」
F 湊近電腦螢幕，首先看見斗大的活動標題：「想跟神秘的 F 一起喝下午茶嗎？」
F 毫不客氣地巴了朋友的頭。
「什麼神祕的 F ？你也跟我說一下吧！」
「哎啊。」防止 F 再次動手，朋友趕緊迅速跳離座位，「我想說炒熱一下氣氛，丟
了幾個刁難的問題，想說沒人能成功嘛。」
F 瞇起眼盯著朋友。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粉絲團的活動頁面内辦了幾個投票，問題大多以「從 F 的歌聲中猜……」這樣的句
子來開頭，猜他喜歡的歌手、顏色、自然現象等等，F 不禁失笑，的確很難想像這種毫無
根據的題目能有人幾乎全部答對。
然而事情總是難以預料，就是有人做到了。
「……那現在怎麼辦？」
「就約一約──」見 F 臉帶威脅地舉起手，朋友連忙補充：「反正那個人感覺也是
你的忠實粉絲，你難道不想跟忠實粉絲喝個下午茶好好聊聊嗎？」
「不想。」F 垮下臉，「我不是偶像明星，不想害人幻想破滅。」
「人家是喜歡你的歌聲又不是臉。」
「那對方是外國人怎麼辦？我不會講英文啊。」
「誰說留下英文評論就是外國人？」
F 無話可說，「總之你想辦法取消，那都是你擅自決定的，我不去。」
「你這樣會給粉絲留下壞印象。」
「還不都你害的。」F 瞪了朋友一眼，苦惱地歪頭思考，而後忽地靈光一現，「不然
這樣，你代替我去，反正沒人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對對，我去，要是那位粉絲請我唱歌，我就九十度鞠躬道歉對他說，不好意思，其
實我是來亂的，真相是真正的 F 不想見你，只好讓我來敷衍你一下。」
「被你說成什麼樣子……」
F 這下是真的生氣了，板著一張臉不願繼續說話。朋友雙手合掌，對著 F 誠懇道歉
，「我知道我錯了，這次就當做我欠你一次，下不為例。」
兩人僵持了一會，F 別過臉，嘆聲氣後緩緩說：「兩次。」
「啊？」
「你欠我兩次，下次我會找你還的。」
朋友恍然大悟，笑嘻嘻地比了沒問題的手勢，被 F 狠狠拍掉。
「我還沒原諒你。」
「那 F 大人是要吃點心還是喝茶，小的立刻買來賠罪。」
早已沒那麼生氣的 F 不禁破功笑了出來，「我遲早有一天被你賣了。」
「那我也會先幫你找個好買家的。」
「被退貨我可不管啊。」
「我會先說好，貨物一旦出售，恕不接受退換、退還、退款。」
「喂你這傢伙！」
◆
我試圖想起那句
記憶中早已凋零的
失去水份的話
眼前卻只有一朵
沒有聲音的花
◆
F 終究還是赴約了，朋友告訴他，對方是一位男生，會在桌上放一朵玫瑰，以當作兩
人相認的記號。F 當時不禁嫌棄這種古老過時的方式，也嫌棄玫瑰，但朋友僅推說這是為
了神秘感，也藉此展現 F 的貼心，畢竟粉絲總是會想獻花的。
「那他要怎麼認出我？」
「你咬著玫瑰，一邊唱歌一邊走進去，他絕對不會認錯的。」
F 的眼光看起來像是想乾脆扛著朋友的屍體進去。
「不然帶花瓶怎麼樣？一個花瓶一朵花，感覺很專情。」
「……」
考慮很久，即使沒跟對方說好，F 仍然決定帶著一本書當做記號，只因為書和玫瑰一
樣是年代久遠的網友見面方式。F 隔著落地窗往店內張望，他相當緊張，不停思索見面時
究竟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和什麼話來輕鬆又不失帥氣地打招呼？儘管前一天已經與朋友排練
許多次，他依然難以克制自己天生容易緊張的個性。
朋友安慰 F，那位粉絲肯定會自行找話說的，他可是回覆了 F 唱的每首歌。
F 聽了卻不覺得安心，只感到胃痛了起來。
咖啡廳內坐著各式各樣的人，F 不敢盯著別人的臉，只快速尋找放著玫瑰花的桌面，
很快便在店內角落發現了玫瑰花。看見玫瑰的剎那，F 心跳猛地漏跳一拍，幸好坐在桌旁
的人背對著窗，他得以好好平復一下自己紊亂的呼吸。
桌上有玫瑰花，而且是單獨一人。
F 想，不會錯了。
嚥下一口口水，F 推開了咖啡廳的門。店內的人早已習慣人來人往，並沒有人朝著敞
開的大門看，包括那位坐在角落的男人。緊張情緒在進入店內後瞬地漲到最高點，F 當下
在心中再度咒罵朋友，然而既已答應人了，即使真的很想轉頭就走，他仍是邁出腳步。
走至男人附近時，F 感覺心臟似乎跳上了喉嚨，他在男人身後深吸口氣，調整嘴角以
做出他自認最完美的笑容，待得準備萬全之後，F 才開口說：「哈囉？」
從剛才到現在都一動也不動的男人回過頭來。
F 精心打點的完美笑容瞬地瓦解，男人亦以同等驚愕的表情回望。
「是你。」
兩人異口同聲之後皆靜默下來，外頭滴滴答答響起了雨聲。
◆
剎那有雨，在書頁綻放
◆
將近十年不見的高中同學竟以這種方式再次相會，兩人的驚訝皆溢於言表，但隨即就
像所有多年不見的成人一般恢復鎮定，他們互相詢問對方近況，而後對聽見的事表現出適
當而成熟的反應。
「我真沒想到是你。」F 說。
「我也是，高中的時候沒聽說你喜歡唱歌。」
「我們當時很少交談的關係吧。R 總是獨來獨往，大家都這麼說。」
喚作 R 的男人露出靦腆的笑容。「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還寫詩嗎？」
「不寫了。」R 說，笑容依舊，「高中畢業後就沒寫了。」
「真可惜，我很喜歡你的詩。沒考慮再寫嗎？」
「現在哪裡有寫詩的心情呢，每天光是處理國外客戶的事就忙不過來了，」 R 露出
有點疲憊的臉，隨後不好意思地微笑，「抱歉，那麼久不見，還讓你聽我抱怨。」
F 對著 R 搖搖頭，「哪裡，工作嘛，總會有幾件需要抱怨的事。」
「也是。」
後來兩人繼續客氣而稍顯生疏地交換了一些彼此知道的熟識同學的近況。交談時 F
忍不住觀察著 R，R 說不寫詩了，高中時那些尖銳纖細的部分也消失無蹤，R 的稜角變得
柔軟，像個大人，卻喪失了一些特有的光芒。 F 有點失望，他當時真的相當喜歡 R 的詩
。
對話出現空檔時， F 忍不住再問了一次。
「關於寫詩，真的不考慮再重新開始嗎？」
R 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你真的喜歡那些詩？」
「很喜歡，真的。」F 說，「我尤其喜歡你那首《壓花》，裡面的句子我甚至還背得
出來，不騙你。」
「《壓花》？」
F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一臉歉意，「你當時趴著睡覺，我不小心在你桌面看見的，我太
喜歡所以偷偷抄起來了，啊啊，這時候承認真是……我還擅自取了名字，抱歉。」
R 不知怎地別開了眼，「原來如此。我大概想起來是哪首，那首我沒寫完。」
「難怪我總覺得結尾很突兀啊，但我還是喜歡那意象。」
「……謝謝。」
「怎麼不寫完呢？」
R 將目光放回 F 身上，大雨混著光線折射進玻璃窗，在兩人臉上不停跳動。
「不知道怎麼收尾而已，當時太年輕了。」
「啊，這樣嗎。那現在呢？」
「現在太老了。」
F 笑著點頭，「青春真的是一去不復返啊。」
「只有一些不該留的留了下來。」R 說。
R 果然還留了點詩人的影子，F 欣慰地想，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不說我的詩了，來聊聊你的歌吧，今天本來就是因為這個目的來的。」R 似乎察
覺 F 的尷尬，迅速接續了話題，「說老實話，我真看不出來你那麼會唱。」
「噢不，其實也沒那麼……」
「你謙虛了。」R 又恢復大人式的笑容，輕淡而帶點距離，「真的很好，我幾乎每天
聽，尤其最喜歡你第一次上傳的那首。」
「 The Blower's Daughter 嗎？」談到喜歡的歌，F 兩眼燦亮，「我也是，但你喜
歡的話，我更建議你去聽原唱，比我唱得好太多了。」
「我聽過原唱，然後在搜尋的時候發現你的。我覺得是不同味道。」
F 想起 R 在底下回覆的評論，笑得很害羞。「謝謝。」
「你願意現場唱給我聽嗎？」
「啊？」F 驚訝地叫出聲音，「現、現在？」
「約其他時間也可以。」R 說，淺淺地笑，「你不願意嗎？」
「當、當然可以，我只是覺得很驚訝，你這麼喜歡嗎？」
R 斂下眼，修長的手指抵著桌面。
「喜歡。你無法想像的喜歡。」
「這樣啊，」F 找到同好，非常開心，「我也真的很喜歡呢。」
原先完全不期待跟陌生粉絲見面的 F 預期對談會很快結束，然而遇上 R 這位老同學
令他不自覺打開了話匣子，他們聊了許多學生時期的共同回憶，將近十年不見的尷尬亦在
熱絡對談中逐漸消退，彼此都由衷地感到愉快。
雨聲不知不覺在黃昏中淡去，F 對 R 說，他和朋友還有約，得先走了。
R 的眼瞳映著暮色，「那麼，下次見。」
剎那 F 彷彿又見到了 R 高中時那抹光，那光令他有些失神。
「下次見。」F 說。
推開咖啡廳大門，門上鈴鐺叮叮作響，F 忍不住回頭，發現 R 仍看著他。
F 感覺夕陽似乎爬上他臉頰，令他臉上發熱。
◆
夕陽斜照進高中教室裡，坐在角落趴著熟睡的學生，手腕壓著未寫完的詩。
紙上字跡潦亂，有多次塗改的痕跡。學生嘗試以悲傷的詩抒發他祕密而不知該如何宣
洩的雜亂心情，然而赤裸裸展現情緒的詩令他茫然失措，他寫不出適當的字句，苦惱地趴
下思考，卻不小心睡著了。
另一位學生經過，被紙上的文字深深打動，悄悄將詩句全記了下來。
然而有一小塊熟睡學生壓住的小字被遺漏了。
──To F, I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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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mien Rice - The Blower's Daughter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YXVMCHG-Nk
這篇是舊文修後重貼，再一次推這首歌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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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重新印量調查中：https://goo.gl/forms/bPJJzAOF3vyTc1lI3
噗浪：https://www.plurk.com/yakult_gr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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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整一下排版，貼的時候忘記多空一行了（掩面）
謝謝你們喜歡///
目前還在著手其他短篇的後續，
要是他們忽然插隊的話（？）或許會有的 :)
※ 編輯: yakultgreen (220.135.114.189), 01/24/2018 12:3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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