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開又凋，秋草盛成枯。
在年歲流轉間，於天涯海角處，偶爾能見得一抹頎長偉岸的身影，乘於戰馬上，金髮高
束、煙袍裸膛。左眼處，一只白殼金紋的代面貼罩，旋下的金鍊隨著馬蹄顛簸、而晃蕩出金
色波紋，襯托著那一張孤漠凜然的容顏、交疊出他一身隱約凜然的貴氣。
他一人乘著馬，行過百花綻亂、行過草色煙光，好似一個獨自品嚐著天地四季奇景的孤
寂旅人。
可是只有他心裡知道，自己並不孤單、也不寂寞。自從天羅子沒了軀體、化作說太歲一
抹影子後，因著許多欲追捕天羅子的人並不知，以為說太歲將他藏在了哪裡，不帶在身邊，
便少了許多威脅。
當初，一人一影，在那幽深的山洞中相伴了幾日，天羅子覺得日子無趣，便拗著說太歲
帶著自己到處玩看、覽遍苦境風光。說太歲起初不願，不肯拿天羅子冒險，卻還是拗不過他
的苦苦哀求，牽了馬、踏上了旅途，至今，已經過了數十個年歲。
他們走過春季裡山嵐瀰漫、人煙荒置的峴匿迷谷；走過炎夏時那一片令人觀之沁心的水
晶湖；走過開滿一片赤紅秋楓的浮光掠影；走過一片霜雪、放目盡白的凝晶雪峰。說太歲說
起要帶他回天羌族故居，可天羅子覺得現在這個模樣，回去了，也不能如何，想等恢復了軀
體再議。
走過東西南北、走過流年四季，在曠大的天地之間，他們互相作伴、彼此為依。
那一日，他們在清晨的風裡，走過一片清泉映天、紫竹飄搖之地，看見一銀袍僧人，斷
去髮、烙戒疤；捧石缽、披袈裟，神情祥和，踱著從容的步子，與說太歲一人一馬錯身而過
，在風中淡去了足跡。
「師父，那個人為什麼沒有頭髮啊？」走得遠些了後，天羅子天真疑問的聲音，在說太
歲心間響起。
「因為那是佛僧，信佛出家之人，斷去三千髮絲，脫離世俗紅塵。」說太歲輕輕拉著韁
轡，乘在羽駮背上，馬蹄聲達達、如一首行旅的歌。
「信佛……能作什麼呢？」天羅子不懂。
「有人尋心靈的寧靜、有人尋一生的歸依；有人求贖前一輩子的罪、也有人求下一世的
輪迴，端看人想在佛前求得什麼。」說太歲端坐羽駮之上，面色淡漠，偶爾瞥著泥土地上那
一抹幽忽的影子。
「下一世的輪迴也可以求麼？」天羅子那充滿著疑惑地清揚嗓音，又在說太歲心間響起
。
「只要心誠，有什麼不能？」
「那我要求佛，讓師父生生世世都在我身邊。」在心裡，說太歲聽見天羅子倏地開心起
來的嗓音，好似一盞被點亮的燈。
「……你這叫做臨時抱佛腳，不是真心向佛，佛祖不會理你的。」說太歲沒好氣地撇了
撇嘴，對他的異想天開感到無奈卻又好笑，卻為他話語裡純粹而心暖。
「那如果天羅子真心向佛，祂便會讓師父你生生世世都陪著我嗎？」天羅子的聲音聽來
有幾分認真了。說太歲卻斂下了眸，陷入了半晌沉默，須臾，方沉著嗓音開口：
「未必然……有時候，人與人的緣分，連佛也決定不了。」他的話語突然斂了幾分，有
著天羅子聽不出的深意。
「那我才不要信佛。」天羅子嗤哼一聲，不屑地嘟囔著。
「你都長大了，還這般孩子性，只怕佛祖也不願收你了。」說太歲又是無奈地冷聲叨唸
他。有時他真要懷疑，這是娃兒天生便這個性子，還是給自己慣得任性了，他不想承認是後
者，卻也否認不了。
「佛祖不收我有什麼關係！我有師父就夠了！」天羅子壓根無關緊要，管那個撈什子佛
祖，話語中含著好開心的笑意，沒有察覺到，說太歲一瞬暗了的眸光。
這廣袤的天下，他只要有師父就夠了，不需要別人。而他們已經如此安然地度過了十數
年歲，此後十數年、數十年，也當如此安然。
可，或許就如師父所說的，人與人的緣分，連佛也決定不了，更遑論能掌握在人的手中
。所以，當那一日，他毅然決然地離開自己時，他在白梅樹下哭著、喊著，哭落了一地殘梅
，還是沒能把讓人喚回自己的生命。
一人一影，暫時默了聲響，沉靜地走在林間時，驀地，一個陌生卻行色匆急的人來到說
太歲馬下，焦急說道：
「你就是說太歲嗎？天佛原鄉沐靈山禪師受創甚重，需要借你的地底影火一救。」
說太歲斂下了眸，韁繩一扯，達達地隨那人身後而去，他意識到，距離天羅子重獲軀體
的日子，不遠了。
--
http://www.zephyrinus.net/
湖海上，一汀鷗鷺，半帆煙雨。
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挖坑則萬丈深；深坑有餘，天地無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92.76.8.22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7242546.A.BA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