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 [轉錄] 十年之後當思我——戴國煇和他的梅苑書庫
標題: [轉錄] 十年之後當思我——戴國煇和他的梅苑書庫
時間: Sun Aug 14 00:52:46 2005
《十年之後當思我——戴國煇和他的梅苑書庫》
傅月庵 (2004-10-17 05:51:15)
六萬冊的書要如何放在40坪的房子裡？每坪1500本書，那會是怎樣的畫面？
很簡單，就是書架！書架！書架！然後是書！書！書！2004年暮夏，主人離
去後三年有餘，我第一次踏進這個聞名已久的書庫，儘管因為遷移在即，整
體顯得很有些凌亂，我卻還是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給震撼住了。「這裡的台
灣史料，只怕比台灣分館三樓還多吧！？」我心裡這樣想著。一個人在高及
天花板的書架間逡巡來往，從一個房間走過一個房間，12層的高樓之上，午
後的光影靜謐轉換，書類也在變化著。許多傳說之書，一一出現在眼前：《
媽祖》、《台灣風土記》、《台灣繪本》、《華麗島民話集》、《皕歲前的
台灣》……，一步一輕呼，書還是書，靜靜地插立著，卻愈發讓人懷想起主
人生前蒐羅這些書籍的汗水辛勞了。
用買書來解慰鄉愁
「他們或許是忙於『搞革命』，我鮮少在古書會館或神保町等的古書街碰見
台獨系朋友。中共系台灣人僑界亦同。這個標示著有關台灣歷史、資料，除
了我之外，沒有人在蒐集，沒有搶購的競爭方便我頗多」書庫主人，也是已
故台灣史學者戴國煇先生生前回憶說。那是六○年代中期的東京，也是戰後
神保町極繁盛時期，來自南方島嶼，剛剛得到東京大學農經博士學位，英姿
颯爽的台灣青年，每天除了到亞細亞經濟研究所工作，一有空，就往「古本
屋」裡鑽。此時此刻，蒐集台灣史料，除了研究之需，隱隱之中，或竟也是
這名護照被沒收了的黑名單份子自我解慰鄉愁的一個方法了。
戴國煇愛逛舊書店的習慣，可以遠溯到五○年代高中時期。就讀建中的他，
受到學長影響，開始在舊名兒玉町、古亭町，也就是今天的南昌路、牯嶺街
一帶的舊書攤尋找日文舊書。大學時代，他為了躲避白色恐怖陰影，遠離是
非之地，選擇就讀台中的省立農學院（中興大學前身），閒暇北上時，還是
滿懷熱情地在舊書攤裡尋尋覓覓。西田幾多郎《善之研究》、三木清《人生
論札記》、十哲郎《風土》，以及《台灣農家便覽》、《糖業便覽》、《蔗
糖便覽》這些影響他日後思想與研究取向的書籍，都是在此時買到、讀到的
。唯獨他念茲在茲盼望一讀的禁書——矢內原忠雄《帝國主義下之台灣》，
始終沒能搜尋到。而這，也成為他與東京神保町結緣的肇因。
1956年，進入東京大學農經系後，戴國煇養成每天上下課，都要繞道神保町
，到這家那家舊書店看看買買的習慣。10年之間，他的足跡遍及東京與其近
郊大小城市的舊書店。舊書店老闆跟他熟了，知道他所愛，一收到合適的書
，立刻通知他，甚至打折賣給他。不知如何定價的書，也會問他意見。此時
神保町關於台灣的舊書甚多，且少有人注意，戴國煇幾乎來者不拒，就算眼
前用不到，但判斷錯過就不可能重逢的史料、舊書，他總會處心積慮買下來
保存。家中藏書因此有增無減，以驚人速度不斷累積。到了1969年，家裡跟
研究室幾乎再也擺不下書籍了。於是在千葉縣西習志野蓋了一棟半鋼筋半木
造的書庫兼住家，大家所熟知的「梅苑書庫」就此誕生了。
久仰蓬萊第一峰
八○年代前期裡，「梅苑書庫」幾乎是台灣留日學生、學界訪客到東京時，
總要一遊的地方。戴國煇是出了名的熱情好客，林彩美師母又具有「中華料
理師傅」般的好手藝，因此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每次聚餐總是話題鼎
沸，議論踴躍，直到更深人靜方始依依而別。東大教授、學生固不待言，沈
宗瀚、王作榮、李登輝……等也都曾為貴賓。吳濁流先生更在參觀過藏書後
，題詩相贈，盛讚其為「蓬萊第一峰」。然而，這些藏書，一不題署鈐印藏
書章，二不禁人借閱，偶而幾本蓋有「乙志」的小章。「乙志」者何？一心
一意為故鄉收存史料，以待來人也。
事實上，戴國煇所蒐集的台灣史料，並不僅限於出版品。由於他的研究熱情
與執著，許多重要手稿，因緣際會也流向了他的手中。六○、七○年代，白
色恐怖陰影猶存，台灣前輩知識份子常選擇以熟悉的日文寫作，以避風險。
著名詩人、作家吳濁流先生與戴國煇為忘年交，他的許多稿件，像《亞細亞
的孤兒》、《黎明前的台灣》、《無花果》……等，都透過戴的人脈，在日
本出版。手稿因此也留在梅苑書庫了。
再譬如1972年裡，他為了追蹤日治台灣「文化協會」左翼人士連溫卿與日本
社會主義份子山川均的關係，專程訪問連氏的琉球人知音比嘉春潮。90多歲
的老翁為他細述往事種種，最後還把一批連溫卿寄放的手稿交付給了他，希
望有朝一日能夠出版。「這些稿件雖然已用日文校訂發表過了。但他生前一
直希望能以中文出版，尤其〈蠹魚的旅行日記〉。這是一種承諾哪！問題是
，連先生過世未滿50年，還有著作權問題，我一直託人尋找家族後人，卻始
終沒回音。真是非常遺憾！」30年後，林彩美師母熱切展示手稿，面露焦急
地說著，念念不忘夫婿生前予人的承諾。這種生死不移、「重然諾」的古意
，今日實在已不多見，連帶也讓人想起戴國煇生前最常說的一句話：「我不
是統派，也不是獨派，我是正派！」
觀其書，想見其人
1996年，戴國煇下定決心返台定居。為了故鄉而收存的大批藏書，也租借18
噸貨櫃，萬里迢迢運送回來了。位於新店的台灣梅苑書庫門外掛起了「台灣
經驗綜合研究所圖書室」招牌，「戶牖觀天地，山川足古今」的對聯，顯現
主人的胸襟懷抱。然而，接下來幾年裡，天真的戴國煇卻因堅持批判殖民主
義、絕不向日美低頭叫「阿公」的學術、政治取向，以及接受總統府國安會
諮詢委員職位等事，落入了左右為難，甚至當道不容的困境，最後於2001年
初舊疾復發，齎志以終。原本期望將大有作為的梅苑書庫，也因主人的離去
而蕭索黯淡了下來。
「觀其書，想見其人」，穿梭在一架又一架，略帶舊書特有的潮霉氣味書庫
之中，從懷著贖罪心情，「暫為原住民收集、整理」的寫真帖、征討史、鳥
居龍藏、馬淵東一、伊能嘉矩著作，到台灣總督府統計書、報告書、年鑑…
…，乃至滿滿半屋子中國研究日文書籍，主人的正直熱情，似乎還沒從書庫
中消退，依然繼續在燃燒著。已決定捐贈給中研院的這六萬冊書籍，年底便
要搬遷，梅苑書庫從此或將劃上句號。「十年之後當思我，舉國猶狂欲語誰
」，政治的事難說，今日之是，未必不為明日之非，暫可不論；人的肉體有
限，精神卻可長存，「蕃薯不怕落土爛，只要子孫代代湠」，台灣人精神的
煥發，只怕還需要更多的兼容並蓄，而不是哪一家一姓、一人一黨所可得而
專利的。然者，戴國煇精神終究還是會隨著這些藏書而繼續存活下去吧！
（04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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